北疆的秋天来得格外早,才过八月,靖安府外已见草色枯黄,风中带着凛冽寒意。
陈朔邀北疆诸将共商御胡大计的书信发出半月,陆续有了回音。十二郡守将,有五人明确表示“军务繁忙,不便离营”,三人回信婉拒,两人杳无音信,只有两人应约而来——朔方郡守将公孙毅,以及云中郡守将徐焕。
“十去其八。”李文整理著回函,神色凝重,“将军,看来北疆诸将,多存观望之心。”
陈朔站在城楼上,望着北方苍茫原野:“不来,也在意料之中。张骁势大,谁也不敢轻易得罪。能来两人,已是不易。”
“公孙将军今日午后可到,徐将军明日清晨。”林枫裹着厚厚的裘衣,脸色仍显苍白,但精神已好了许多,“公孙毅刚直忠勇,在边军素有威望,若能得他支持,便是成功一半。徐焕此人需多加试探。”
正说著,城下传来马蹄声。一队骑兵自北而来,约二百骑,衣甲鲜明,为首一将年约五旬,须发花白,身形魁梧如铁塔,正是公孙毅。
“开城门,迎公孙将军!”陈朔亲自下城迎接。
城门大开,公孙毅飞马而入,到陈朔面前十步勒马,翻身下马,动作干净利落。他上下打量陈朔,目光如电:“你就是陈朔?”
“晚辈陈朔,见过公孙将军。”陈朔拱手。
公孙毅冷哼一声:“年纪轻轻,口气倒不小。‘共商御胡大计’?你可知胡族铁骑何等凶悍?当年老夫在朔方,以三千步卒抵挡五千胡骑,血战三日,士卒伤亡过半,才守住城池。你一个南边来的娃娃,打过几场仗,就敢谈御胡?”
话中带刺,满是质疑。
陈朔不卑不亢:“将军戍边多年,劳苦功高,晚辈敬佩。然胡族今非昔比,三大部落联盟,控弦之士八万,若倾巢南下,凭将军五千兵马,可能抵挡?”
公孙毅脸色一沉:“守土有责,战死而已!”
“将军忠勇,天地可鉴。”陈朔正色道,“但将军麾下五千儿郎,皆有父母妻儿。若能联合北疆诸军,集结十万之众,据险而守,岂不胜过各自为战,徒增伤亡?”
公孙毅沉默片刻:“你说得轻巧。北疆十二郡,兵马加起来确有十万,但人心不齐,号令不一。张骁把持朝政,忌惮边将,处处掣肘。去年胡族小股犯边,老夫请调援军,三月未至!这般局面,如何联合?”
“所以需要有人站出来。”陈朔目光炯炯,“张骁引外敌、结胡虏,已是国贼。我‘靖难军’奉天讨逆,正要重整河山。若将军愿助我一臂之力,共保北疆,我陈朔在此立誓:必倾尽全力,护我疆土,卫我百姓!若有食言,天诛地灭!”
公孙毅盯着陈朔,见他眼神清澈,语气真诚,不似作伪。良久,他长叹一声:“进去说吧。这城楼上风大,冻死老夫了。”
众人皆笑,气氛稍缓。
总管府暖阁,炭火正旺。00晓税网 追醉芯章踕
公孙毅卸了甲,换上一身常服,捧著热茶,听陈朔、林枫细说天下局势、飞鸟纹阴谋、胡族南下图谋。
“故而,胡族南下,绝非寻常劫掠。”林枫指着地图,“飞鸟纹‘星君’欲借胡族之力,搅乱北疆,牵制我军与韩将军,以便张骁与平南军全力攻取天雄城。若其得逞,则赤霄半壁江山沦陷,胡骑肆虐,生灵涂炭。”
公孙毅脸色越来越凝重:“八万胡骑若真倾巢而来,北疆无险可守。朔方、云中、雁门首当其冲,城破之后,胡骑可长驱直入,直抵天雄城下。”
“正是。”陈朔道,“故晚辈邀将军前来,欲组建‘北疆联防’。各郡兵马不必集中,但需统一号令,互为犄角。何处遇袭,他处即刻救援。粮草军械,互通有无。更可组建精锐骑兵,深入草原,袭扰胡族后方,使其不能全力南下。”
公孙毅沉吟:“此议甚好。但号令谁出?粮草如何调配?各郡守将,谁肯听令?”
“这便是难点。”林枫接口,“朝廷授职迟迟不下,将军虽有‘靖难’之名,却无统辖北疆之权。故而,需借将军在北疆军中的威望,以及一场大胜。”
“大胜?”
“对。”陈朔眼中闪过锐光,“胡族南下之前,必先派斥候、先锋探路。我们可设伏歼其先锋,斩将夺旗,扬我军威。届时,北疆诸将见我军能战敢战,又有关乎自身安危,便有更多人愿加入联防。”
公孙毅抚须沉思:“你有多少兵马?胡族先锋,少则三千,多则五千,皆是精锐骑兵,来去如风。设伏不成,反遭其噬。”
“靖安府现有兵马两万,其中骑兵五千。”陈朔坦诚道,“若得将军五千步卒相助,再联络徐焕将军三千骑兵,总计两万八千。选险要之地,以步卒固守,骑兵侧击,可一战。”
“徐焕”公孙毅皱眉,“此人圆滑,不见兔子不撒鹰。若无十分把握,他不会轻易出兵。”
“所以需要一场‘不得不战’。”林枫微笑道,“比如胡族先锋‘恰好’袭击了他的粮道,或威胁他的城池。”
公孙毅眼中精光一闪:“你们要诱敌?”
“飞鸟纹既与胡族勾结,必知北疆布防。”陈朔道,“我们可故意泄露‘假布防图’,引胡族先锋攻击徐焕防区。届时他求救,我们救援,顺势合兵。战后,再以‘联防’之名,将其纳入体系。”
公孙毅看着眼前这一文一武,一个沉稳刚毅,一个算无遗策,心中暗叹:后生可畏。
“此事风险极大。”公孙毅缓缓道,“若徐焕看破,反与胡族勾结,我等皆危。”
“所以需要将军作保。”陈朔起身,向公孙毅深深一揖,“将军在北疆声望卓著,若将军亲往云中,邀徐焕共商御胡,他必不敢拒。届时晚辈再陈说利害,展示实力,晓以大义。徐焕是聪明人,知道如何选择。
公孙毅沉默良久,终于重重放下茶碗:“罢了!老夫这把年纪,本该解甲归田。但胡虏猖獗,国贼当道,岂能坐视!陈小子,老夫信你一回!这‘北疆联防’,算老夫一份!”
陈朔大喜:“多谢将军!”
“先别谢。”公孙毅摆手,“徐焕那边,老夫去说。但成与不成,看天意。此外,伏击胡族先锋,需周密计划。胡人狡诈,没那么容易上当。”
“此事,晚辈已有计较。”陈朔取出一卷地图,“请将军过目”
暖阁中,灯火彻夜未熄。
三日后,云中郡。
徐焕设宴款待公孙毅与陈朔。宴席奢华,歌舞曼妙,但气氛微妙。
徐焕年约四旬,面白微胖,一脸和气,眼中却精光闪烁。他举杯笑道:“公孙老哥远道而来,陈将军少年英雄,徐某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公孙毅懒得客套,直接道:“徐老弟,废话少说。胡族八万铁骑即将南下,你云中首当其冲,有何打算?”
徐焕笑容微僵:“这个胡人年年犯边,不过是小打小闹,抢些粮食牲畜罢了。我云中城高池深,守军三千,足以应对。”
“八万大军,还是小打小闹?”陈朔开口,“徐将军,据可靠情报,胡族三大部落已联盟,由大单于阿史那浑统一号令。先锋五千,由其长子阿史那叱统领,十日内必至。目标正是云中——因为云中粮草充足,且守军薄弱。”
徐焕脸色一变:“陈将军此言当真?”
“千真万确。”陈朔取出影七的供词副本,“飞鸟纹‘星君’亲赴漠北,与阿史那浑定约:胡族取北疆三郡财物女子,飞鸟纹助其牵制我军。而云中,便是第一个目标。”
徐焕接过供词,越看手越抖。若真如此,他三千守军,如何抵挡五千胡骑?
“那那该如何是好?”徐焕声音发颤。
“合兵。”公孙毅道,“我与陈将军共一万五千兵马,已至云中城外三十里驻扎。若胡族来攻,我们内外夹击,可破其军。”
徐焕眼中闪过疑色:“陈将军远在靖安,为何提前率军至此?莫非早有预料?”
陈朔坦然道:“不瞒将军,我收到密报后,便知胡族必攻云中。故提前率军来援,一来助将军御敌,二来也是为组建‘北疆联防’做个榜样。”
“联防?”
“正是。”陈朔详细解释了联防计划,“此战之后,北疆诸郡当知,唯有联合,方能御胡。届时以将军云中之战为范例,号召诸郡加入,统一号令,共保疆土。”
徐焕听得心动,但仍犹豫:“此事张骁大将军那边”
“张骁引平南军入关,勾结胡虏,已是国贼。”公孙毅拍案而起,“徐焕!你我戍边多年,为的是保境安民,不是给国贼当看门狗!如今胡虏铁蹄将至,你是要学某些人闭门不出,坐看城破人亡,还是像个爷们一样,跟我们一起干一场?!”
徐焕被公孙毅气势所慑,又想到胡族大军压境,终于咬牙:“好!我干!但话说在前头,此战若胜,我云中郡愿入联防。但粮草军械,需优先补给;若战事不利,我部有权退守城池。”
“一言为定。”陈朔举杯。
三人饮尽杯中酒,盟约初成。
五日后,漠南草原。
阿史那叱率领五千胡族先锋,如狂风般席卷南下。他年方二十五,是阿史那浑最骁勇的儿子,被称为“草原之狼”。此次南下,他志在必得,要一举攻破云中,夺取头功。
“单于,前方五十里便是云中城。”斥候来报,“守军约三千,城门紧闭。但城外三十里,发现赤霄军大营,旌旗众多,估计有上万兵马。”
阿史那叱冷笑:“赤霄军?不堪一击!父汗说过,赤霄内斗,边军空虚。传令:全军加速,明日拂晓,先破城外大营,再取云中!”
“是!”
胡骑呼啸,蹄声如雷。
他们不知道的是,三十里外的赤霄军“大营”,其实只有两千老弱,多树旗帜,虚张声势。真正的主力,早已埋伏在胡骑必经的一处山谷——鹰愁峡。
鹰愁峡两侧山势陡峭,中间通道狭窄,是绝佳的伏击地。陈朔亲率八千精锐在此已埋伏两日,公孙毅领三千步卒堵住峡口,徐焕率两千骑兵绕至胡骑后方,断其归路。
“来了。”潜伏在山壁上的陈朔,远远看到地平线上扬起的烟尘。
胡骑越来越近,五千骑兵铺天盖地,气势惊人。阿史那叱一马当先,金色狼头盔在阳光下闪耀。
“放他们进峡谷。”陈朔低声传令。
胡骑毫无戒备,鱼贯入峡。峡谷狭窄,队伍拉长,首尾不能相顾。
当半数胡骑进入峡谷中段时,陈朔猛地挥下令旗!
“杀!”
霎时间,峡谷两侧滚木礌石轰然落下,箭矢如雨!胡骑猝不及防,人仰马翻,惨叫声四起。
“有埋伏!撤!快撤!”阿史那叱大惊,拨马欲退。
但后方峡谷口已被公孙毅率步卒用大车、鹿角堵死,弓弩齐发。前方出口,陈朔亲率精锐冲杀而下。
“草原的勇士们,随我冲出去!”阿史那叱不愧是悍将,临危不乱,组织亲卫向谷口猛冲。
战斗惨烈。胡骑困兽犹斗,悍勇异常。但地形不利,骑兵优势无法发挥,反而成为活靶子。
激战半个时辰,胡骑死伤过半。阿史那叱身中三箭,仍死战不退。就在他即将冲破谷口时,侧面一支冷箭射来,正中其咽喉!
阿史那叱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栽下马背。主将一死,胡骑彻底崩溃,或降或逃。
此时,徐焕率骑兵从后方杀到,将逃出峡谷的残兵尽数歼灭。
鹰愁峡一战,五千胡族先锋全军覆没,主将阿史那叱授首,缴获战马三千匹,兵器甲胄无数。
云中城下,捷报传来,全城欢腾。
徐焕亲自出城三十里迎接陈朔、公孙毅,态度与前日判若两人:“陈将军神机妙算,公孙老哥宝刀未老,此战大捷,解我云中之危,请受徐某一拜!”
陈朔扶起他:“此战是北疆将士同心协力之功。若无徐将军骑兵断后,公孙将军步卒堵截,难获全胜。”
当夜,云中大宴。此战消息已如风般传遍北疆,各郡守将闻讯,态度大变。原本观望、拒绝的将领,纷纷派使者前来,表示愿加入“北疆联防”。
七日后,北疆十二郡中,已有八郡守将齐聚云中,共商联防大计。
会盟之日,云中校场,旌旗招展。
陈朔当众宣读《北疆联防盟约》:“胡虏犯境,山河震荡;国贼当道,生灵涂炭。今北疆诸将,汇聚云中,歃血为盟:誓弃前嫌,共御外侮;统一号令,互为犄角;粮草互通,兵马相援;卫我疆土,保我百姓!凡背盟者,天下共击之!”
公孙毅第一个上前,割破手指,滴血入酒碗:“朔方郡公孙毅,愿守此盟!”
徐焕紧随其后:“云中郡徐焕,愿守此盟!”
接着,雁门、代郡、上谷、渔阳、右北平、辽西各郡守将纷纷上前,歃血为盟。
最后,众人共饮血酒,盟约即成。
陈朔被公推为“北疆联防都督”,总领北疆十二郡军事,公孙毅为副都督,徐焕为长史。各郡兵马编制不变,但战时需听调遣;粮草军械,由联防统一调配。
消息传回靖安府,林枫长舒一口气:“北疆定矣。”
然而,就在会盟次日,一匹快马自南而来,带来一个惊人的消息:
张骁得知北疆会盟,勃然大怒,以“擅聚边军,图谋不轨”为名,奏请大将军下旨,革去陈朔一切官职,押解回天雄城问罪。同时,命其心腹将领率兵三万,北上“平叛”。
更糟糕的是,平南王撕毁密约,趁北疆注意力集中在胡族之机,突然发兵五万,进攻靖安府南线!
北疆虽定,南烽又起。
陈朔站在云中城头,望着南方天际,手中紧握盟约卷轴。
“该回家了。”他对身后的公孙毅、徐焕道,“北疆防务,暂托二位。胡族经此大败,短期不敢再犯。我要回靖安,会一会南边的‘老朋友’。”
“将军放心。”公孙毅抱拳,“北疆有我们在,胡虏休想踏进一步!”
徐焕也道:“南线若需援军,云中三千骑兵,随时听调。”
陈朔点头,翻身上马。
前路依然艰难,但有了北疆盟约,有了这些热血战友,他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力量与信心。
乱世如炉,淬炼真金。
他这柄“靖难”之剑,已然出鞘,锋芒毕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