达达尼尔海峡的硝烟散去三月后，地中海的贸易似乎恢复了平静。
他合上账册，脸上却没有喜悦，“但我们的商船队，三个月来的利润下降了五成。”
厅内一阵低语。一位年老议员拄着镶嵌宝石的权杖，声音沙哑着说道：“总督阁下，减免的税赋难道不足以弥补？”
“弥补？”丹多洛冷笑，“乔凡尼先生，您知道一船丝绸从亚历山大运到威尼斯，再转运到热那亚，能赚多少钱吗？两千第纳尔！而现在，大宋的商船直接开到了马赛、巴塞罗那！他们的丝绸比我们便宜三成，瓷器便宜四成，连香料都敢直接运到热那亚港口！”
他走到巨大的地中海地图前，手指狠狠戳在几个港口上说道：“这里，这里，还有这里——本来都该是我们威尼斯商船卸货的地方。现在呢？大宋的旗帜飘得到处都是！”
“可我们打不过他们。”年轻议员谨慎地提醒，“达达尼尔那一战”
“那一战我们输了，因为他们在海上。”丹多洛眼中闪过阴冷的光，“但在陆地上呢？在那些偏僻的航道上呢？在黑暗里呢？”
厅内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听懂了弦外之音。
“我们的商会被抢了。”丹多洛缓缓坐下，“上个月，三艘从亚历山大返航的商船，在克里特岛附近被‘海盗’袭击。丝绸、瓷器、香料，价值八万第纳尔的货物，全没了。”
“海盗？”有议员疑惑，“那一带的海盗不是被我们清剿干净了吗？”
“所以不是真海盗。”丹多洛敲击桌面，“是有人穿着海盗的衣服，干着海盗的勾当。先生们，既然大宋让我们少赚了钱，那我们就从别的地方找补回来。”
他环视众人说道：“我已经通过‘灰袍兄弟会’放话——凡是劫掠大宋商船的，威尼斯商会高价收购赃物。看书屋暁说枉 埂辛醉全丝绸按市价七成收，瓷器六成，香料五成。干净，安全，直接换成黄金。”
有议员倒吸口凉气说道：“这是挑衅！如果被发现”
“谁会发现？”丹多洛反问，“大宋的船队在地中海只有十二艘船，而这片海，有三千个岛屿，一万处礁石。他们的船再厉害，能每一处都守得住吗？”
“可万一”
“没有万一。”丹多洛站起身，声音冰冷，“威尼斯两百年的繁荣，靠的不是谦让，是掌控。谁想从我们手里夺走东西，就得付出代价。大宋人既然敢来，就得学会地中海的规矩——这里的规矩，不是谁船大炮利就能改的。”
他最后说道：“这件事，十人议会不知情，总督府不知情。一切都是‘海盗’所为。明白吗？”
议员们交换着复杂的眼神，最终，有人缓缓点头。
亚历山大港，“镇海号”的舱室内，气氛凝重如铁。
陈启明额头上包着渗血的纱布，声音因愤怒而颤抖，“五艘船！整整五艘！从塞浦路斯到克里特岛，三个月被抢了五艘！货物价值超过二十万两白银！更可恨的是，那些海盗只抢我们宋商的船，阿拉伯船、威尼斯船从旁边过，看都不看！”
郑怀舟盯着海图，上面用红笔标注了五次遭劫的地点。这些地点看似随机，但若连成线恰好是大宋商船最常走的几条航线。
“幸存的水手怎么说？”他问。
“都说海盗训练有素，不杀人，只要货。劫完货就把人赶上小船放走。”陈启明咬牙切齿，“还有更蹊跷的——被劫的丝绸、瓷器，半个月后出现在的黎波里的黑市上，标价比正常低四成！这要不是有人故意销赃，鬼都不信！”
副使低声补充说道：“大人，暗线从威尼斯传回消息，那边几个大商会最近都在‘清理仓库’，说是要腾地方进新货。可市场上根本没见他们进多少新货”
郑怀舟的手指在海图上威尼斯的位置重重一点。
他想起出航前，曹玉成在垂拱殿交代的话，“威尼斯，商业共和国，一切以利益为准。他们若服软，必有所图；若不服，必使阴招。记住，在地中海，威尼斯的话只能信三分。”
“传令。”郑怀舟终于开口，声音冷硬如铁，“所有大宋商船，即日起结队航行，每队不少于五艘。水师抽调三艘战船，轮流护航。”
“那被劫的货”
“发正式照会给威尼斯总督府。”郑怀舟提笔疾书，“言明五艘商船遭劫之事，要求威尼斯协助剿匪，追回货物，严惩凶手。措辞要强硬，但留有余地——给他们台阶下。”
他知道这招未必有用，但必须走这个流程。外交，有时候就是为了证明对方不讲道理。
照会十日后送到威尼斯。
丹多洛在总督府会见了大宋使者。他展开照会，仔细阅读，脸上适时露出惊讶与愤慨：“竟有此事？地中海上竟有如此猖獗的海盗！请贵使放心，威尼斯作为地中海贸易的守护者，绝不会坐视不理！”
他当即召来海军司令，当着使者的面下令，“派三艘战舰，去克里特岛海域巡逻！一定要把这伙海盗揪出来！”
使者拱手致谢。
待使者离去，海军司令低声问：“总督，真派船？”
丹多洛将照会随手丢进壁炉，说道：“派。派最旧的三艘船，每天在港口转一圈就回来。记住——‘尽力搜寻，一无所获’。明白吗？”
“明白。”
消息传回汴京时，已是深秋。
垂拱殿内，曹玉成看着郑怀舟的奏报和威尼斯的回复，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尽力搜寻，一无所获。”他重复这八个字，“好一个一无所获。”
范仲淹面色凝重说道：“陛下，威尼斯这是明着敷衍。他们不敢与大宋正面冲突，就使这种下三滥手段，既捞了实惠，又让我们抓不住把柄。”
“抓不住把柄？”曹玉成放下奏报，“那就让他们自己把柄递过来。”
他走到地球仪前，手指从威尼斯向东划过，停在一片广袤的土地上——小亚细亚，耶路撒冷，新月地带。
“诸位爱卿可知，”曹玉成缓缓转身，“在遥远的西方，有一场持续百年的战争，叫做‘十字军东征’？”
殿中诸臣面面相觑。十字军？这名字闻所未闻。
曹玉成当然知道他们没听过——因为在这个时间线上，第一次十字军东征还要等上几十年才会发生。但他前世记忆中，那场持续两百年的宗教战争，彻底改变了地中海格局。
“简单说，”他解释道，“西方的基督徒，想要夺回被穆斯林控制的圣城耶路撒冷。他们组织大军，数次东征，与阿拉伯人、突厥人血战百年。”
狄青眼睛一亮说道：“陛下是说”
“威尼斯是十字军最重要的资助者和运输者。”曹玉成手指点在地中海航线上，“他们提供船只，运送军队，换取贸易特权。十字军攻下的港口，威尼斯商人第一个入驻；十字军掠夺的财富，威尼斯银行家第一个经手。”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锐光，继续说道：“但如果，有人告诉他们——东方不仅有一个耶路撒冷，还有遍地丝绸瓷器的‘异教徒国度’呢？”
殿中一片吸气声。
“陛下不可！”礼部尚书急道，“挑动外邦战争，非仁义之举！”
“仁义？”曹玉成反问，“威尼斯劫掠我商船时，可讲过仁义？他们销赃分利时，可想过道义？”
他走到御案前，提笔蘸墨说道：“朕不是要挑动战争，是给威尼斯找点正经事做。省得他们闲得慌，整天惦记着抢大宋的货。”
笔尖落在纸上，他写下第一道密旨：
“致郑怀舟，即日起，船队暗中接触耶路撒冷王国流亡贵族、医院骑士团残部、以及所有对威尼斯不满的势力。告诉他们——大宋愿提供资助，助他们‘光复圣地’。条件只有一个，事成之后，大宋商船在地中海，享最惠待遇。”
第二道密旨，是给远在君士坦丁堡的暗线：
“散播消息：东方异教徒（大宋）富庶至极，其国黄金铺地，丝绸做衣，瓷器盛食。更甚者，其国不信真主，亦不信上帝，实为‘双重异端’。凡有志于圣战者，当先东征，再图耶路撒冷。”
第三道密旨，最为关键：
“秘密联络教皇乌尔班二世特使。以‘东方信徒’名义，捐赠十万两白银，用于‘传播福音’。附言：愿圣光早日照耀东方大地，涤清异端。”
写完，曹玉成放下笔，对殿中目瞪口呆的群臣道：
“威尼斯不是喜欢在背后搞小动作吗？那朕就给他们搞个大的。等十字军的船队挤满地中海，等耶路撒冷的战火重新燃起，看他们还有没有心思，惦记着抢几船丝绸瓷器。”
此事实在超出范仲淹的思维，只能说道：“陛下此计深远，老臣叹服。”
曹玉成望向殿外。秋风萧瑟，黄叶纷飞。
“记住，”他轻声说，像是对自己，也像是对所有人，“对付恶人，有时不需要亲自动手。给他们一个更大的目标，他们自己就会跑过去，跑得比谁都快。”
“而我们要做的，只是在背后，轻轻推一把。”
一个月后，梵蒂冈。
教皇特使收到了一箱沉重的白银，还有那封以“东方虔诚信徒”名义写的信。信中提到东方的富庶，提到那片“未被上帝光芒照耀的土地”，提到那里的人们“崇拜金龙，不信真神”。
特使将信呈给教皇乌尔班二世。这位雄心勃勃的教皇，正苦于如何凝聚欧洲诸国日益涣散的虔诚，如何应对东方塞尔柱突厥人的威胁。
他读完信，望向东方，眼中渐渐燃起火焰。
“双重异端”他喃喃自语，“黄金铺地”
三个月后，克莱蒙特大教堂。
乌尔班二世站在高台上，对着下方黑压压的贵族、骑士、平民，发出了那句改变历史的口号：
“上帝所愿！东征！东征！夺回圣地！拯救东方迷途的灵魂！”
十字军东征，因为这个时空一只蝴蝶翅膀的扇动，提前三十年拉开了序幕。
而此刻的威尼斯，丹多洛总督正惊喜地发现——教皇发起的这场“圣战”，需要大量船只运输军队。威尼斯的船坞订单，突然爆满了。
“让那些海盗停手。”他对手下吩咐，“现在有更大的生意了。至于大宋人等我们从十字军那里赚够了钱，再来收拾他们。”
他不知道，这一切，正是那个他看不起的东方皇帝，想要的结果。
地中海的暗潮，开始转向。
一场比海盗劫掠宏大百倍的博弈，悄然展开。而大宋的商船，将在即将到来的乱局中，找到新的生存之道。
曹玉成在汴京收到密报时，只是微微一笑。
“游戏，”他轻声道，“现在才真正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