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中海的火药味在这一年的冬天达到了顶点。
教皇乌尔班二世的号召像野火燎原，法兰克骑士、诺曼佣兵、德意志贵族、甚至落魄的英格兰小领主，都开始打磨铠甲，筹集银钱。通往东方的道路从未如此诱人——耶路撒冷的圣光，东方的黄金，还有传说中异教徒堆积如山的丝绸与香料。
威尼斯、热那亚、比萨三大海商共和国的船坞日夜不休。粗大的地中海松木被锯成船板，亚麻帆布在阳光下泛着白色，铁匠铺里敲打锚链的声音传遍整条海岸。订单已经排到明年秋天，订金堆满了商会的金库。
但在一片狂热中，大宋船队悄然退出了风暴中心。
郑怀舟接到了曹玉成的密旨，只有八个字：“隔岸观火，待价而沽。”
“镇海号”旗舰的舱室内，这位久经沙场的宣抚使摊开地中海全图，对几位心腹将领道：“陛下的意思很清楚——这场火让他们自己去烧。咱们不掺和，但也不能白看热闹。”
他手指点在几个关键位置：安条克、的黎波里、阿卡——这些是十字军东征路上的必经港口，也是各方势力争夺的焦点。
“暗网来报，塞尔柱突厥人正从东方调集军队，埃及法蒂玛王朝也在集结舰队。”副使低声道，“十字军虽士气高涨，但远道而来，补给困难。真要打起来，胜负难料。”
“所以要卖东西。”郑怀舟眼中闪过精光，“但不是丝绸瓷器——是这些。”
他示意亲兵抬进两口木箱。箱盖掀开，里面是码放整齐的锁子甲、环首刀、长矛枪头、还有几架精巧的弩机。甲片在灯光下泛着冷硬的幽蓝，刀刃上还留着淬火的花纹。
“这是……”将领们面面相觑。
“工部淘汰的旧式装备。”郑怀舟拿起一件锁子甲，甲环碰撞发出清脆声响，“按陛下的新军制，各军正换装板甲、横刀、神臂弩。这些旧货本要回炉，现在正好派上用场。”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一套锁子甲，在大宋值十五两银子。在这里，卖给十字军，开价三十两。卖给突厥人，开价二十五两。刀剑弩机，同理。”
舱内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倒吸冷气的声音。
“大人！这可是资敌啊！”一位老将急道，“十字军与突厥人交战，咱们两边卖武器，这……”
“谁说咱们卖了？”郑怀舟反问，“咱们的船只是‘遭遇海难’，‘不得已’在陌生港口卸货‘维修’。至于那些货是怎么流到市场上的——关咱们什么事？”
他环视众人继续说道：“陛下说了，战争是大买卖。但咱们要做，就得做得聪明。第一，不直接交易，通过阿拉伯中间商；第二，只卖过时装备，新式火器一概不碰；第三，谁弱就多卖给谁，让他们打得久一点。”
“可万一被发现……”
“那就推给‘海盗’。”郑怀舟冷笑，“威尼斯不是喜欢玩这套吗？咱们也学学。记住，咱们的商船只是运丝绸瓷器的。至于船上为什么有夹层，夹层里为什么有武器——那都是‘海盗’偷偷塞进去的，咱们不知情。”
众人恍然大悟。这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具体如何操作？”副使问。
郑怀舟展开一张密密麻麻的联络名单：“安条克有个叙利亚商人叫哈立德，他舅舅是塞尔柱军队的后勤官；阿卡有个意大利人叫保罗，表兄在十字军里当军需官。这两人，暗网经营三年了，可信。”
他指向地中海东岸几个偏僻小港说道：“在这里卸货。货上岸后，哈立德的人接手运往内陆，保罗的人接手沿海路转运。货款一半付白银，一半付香料、象牙、琥珀。这些货咱们运回大宋，利润又是三倍。”
“风险呢？”
“所以咱们要快。”郑怀舟合上名单，“第一批货，十船，明日启程。船上明面装茶叶、丝绸，暗仓装三千套盔甲、五千柄刀剑、两百架弩机。目的地——塞浦路斯的法马古斯塔港。那里现在三不管，正适合交易。”
他看向窗外，夜色中的亚历山大港灯火通明，各国船只的桅杆如林。
“记住陛下的嘱咐，咱们不参战，但要让战争按咱们的节奏打。十字军太强，就卖武器给突厥人；突厥人反击太猛，就卖武器给十字军。这场仗打得越久，地中海就越没空找咱们麻烦，咱们的商路就越安全。”
“而咱们，”他最后说，“坐在中间，收两边的钱。”
两个月后，安条克城外二十里，塞尔柱军营。
后勤官易卜拉欣掀开帐篷，看着堆成小山的木箱，眼中闪过狂喜。他随手打开一箱，里面是码放整齐的环首刀。刀身狭长，刃口泛着精钢特有的青灰色，刀柄缠绕着防滑的麻绳——典型的大宋制式。
“多少？”他问身边的叙利亚商人哈立德。
“刀五千柄，甲三千套，弩两百架，箭矢五万支。”哈立德低声道，“按约定，白银八万两，另加等值的香料、象牙、琥珀，已装船运往亚历山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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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卜拉欣抓起一柄刀，随手劈向帐篷支柱。刀锋过处，手腕粗的木柱应声而断，断面光滑如镜。
“好刀！”他赞道，“比咱们那些弯刀强多了。有了这些，看那些法兰克骑士还敢不敢冲锋。”
哈立德微笑说道：“大人满意就好。不过卖家交代——这批货的来历，绝不能泄露。”
“放心。”易卜拉欣拍拍他肩膀，“就说是从拜占庭走私来的。那些希腊人整天倒卖军火，不差这一桩。”
同一时间，阿卡港外的十字军营地里，军需官罗贝尔也在验货。
他拿起一件锁子甲，甲环细密均匀，每一环都经过淬火处理，比欧洲常见的粗制锁甲轻了三分之一，防护力却丝毫不差。
“上帝啊……”他喃喃道，“东方人是怎么做出这种东西的？”
意大利商人保罗殷勤地笑着说道：“阁下，这可是从‘神秘渠道’弄来的。您知道，威尼斯人现在把持着所有海运，要不是我表兄在热那亚有点门路……”
“价钱？”罗贝尔直截了当。
“盔甲三十两一套，刀二十两一柄，弩五十两一架。共……九万五千两白银。”保罗报出数字，“可以用香料、矿石抵价，按市价八折算。”
罗贝尔算了算账。十字军东征，教皇只给了道义支持，军费得自己筹。这一路抢掠所得，大半要分给威尼斯人当船费。若能用抢来的东方货物直接换装备，倒是省事了。
“成交。”他点头，“但下个月，我还要一批。特别是这种弩——射程比我们的十字弩远多了。”
“明白，明白。”保罗连连躬身，“只要有钱有货，什么都好说。”
消息通过暗网，如流水般汇向亚历山大港的“镇海号”。
郑怀舟看着最新的账目有些震惊，说道：第一批军火交易，净利白银六万两，另得香料三百担、象牙五十根、琥珀三箱。这些运回大宋，又是十几万两的利润。
更重要的是——战场上的反馈来了。
“安条克前线来报，”副使呈上密信，“塞尔柱军队装备了新式刀甲，近战能力大增。十字军骑士三次冲锋都被击退，死伤超过五百。”
“阿卡方向，”另一份密报，“十字军使用新式弩机，在两百步外射杀突厥骑兵指挥官。突厥人被迫后撤十里。”
郑怀舟点点头说道：“很好。告诉哈立德和保罗，第二批货可以准备了。这次，给突厥人多加五百套甲，给十字军多加一百架弩。”
“可这样下去，战争真要僵持住了……”
“陛下要的就是僵持。”郑怀舟走到海图前，“十字军和突厥人打得越久，威尼斯那些船就越脱不开身。你们看——”
他指着地中海航线继续说道：“原本威尼斯有一半商船在跑东方贸易。现在呢？全在运兵、运粮、运军械。咱们的商船，这三个月在地中海的通行顺畅多了，连泊位费都降了两成。”
众人看向港外。确实，威尼斯的大型桨帆战舰少了许多，港内停泊的大多是各国商船，其中飘扬金龙旗的宋船，比三个月前多了近一倍。
“而且，”郑怀舟压低声音，“咱们卖武器这事，威尼斯人已经察觉了。”
舱内一静。
“三天前，威尼斯总督府派人‘拜访’哈立德，逼问货源地。”郑怀舟冷笑，“哈立德按咱们教的，一口咬定是从拜占庭黑市买的。威尼斯人查了半个月，发现拜占庭最近确实在清库存——他们也要备战，怕十字军顺路把君士坦丁堡也打了。”
众人会心一笑。这潭水，被搅得越来越浑了。
“所以接下来，”郑怀舟正色道，“咱们要更小心。第二批交易，改在罗德岛附近。那里现在是医院骑士团的地盘，威尼斯人管不着。货物伪装成‘建筑石材’，实际是刀剑盔甲。交易方式，改用黄金结算——黄金不记名，好流通。”
他最后交代道：“记住，咱们只是商人，卖的是‘建材’。至于买家用建材造了什么，与咱们无关。陛下说过，在地中海，要学会装傻。”
三个月后，汴京垂拱殿。
曹玉成看着郑怀舟送来的年终奏报，嘴角笑意渐深。
奏报上列着一串惊人的数字，军火交易净利四十七万两白银，香料、象牙、琥珀等货物价值预估八十万两，大宋商船在地中海的通行费减免累计三十万两，更关键的是——原本紧张的宋威关系，因威尼斯深陷十字军运输事务，反而缓和了。
“陛下圣明。”范仲淹由衷赞叹，“不费一兵一卒，既赚了钱，又牵制了对手，还打开了商路。老臣……叹为观止。”
曹玉成放下奏报：“这才刚开始。告诉郑怀舟，明年加大力度。工部那边淘汰的旧装备，还有三十万套，全给他运过去。”
“可若卖得太多，改变了战局……”
“所以要控制。”曹玉成走到地球仪前，“哪边占优了，就少卖点给哪边；哪边弱势了，就多卖点。让这场仗打个十年八年，最好打成百年战争。等他们打累了，打穷了，咱们的商路，也就彻底站稳了。”
他想起前世历史上，军火贸易如何塑造世界格局。在这个时空，他要让大宋成为那个幕后的操盘手。
“还有，”他补充，“让工部研制一批‘特供版’装备。给突厥人的刀，做短一寸；给十字军的甲，做薄一分。外表看不出来，用久了才知道差别。”
范仲淹一怔问道：“陛下，这……”
“商业机密。”曹玉成微笑，“买家又没说要能用一辈子。咱们卖的是‘当下好用’，不是‘传家宝’。”
殿外，冬雪纷飞。
而万里之外的地中海，战火正炽。十字军的十字旗与塞尔柱的新月旗在沙漠与海岸间反复拉锯，双方士兵都穿着大宋制造的盔甲，握着大宋锻造的刀剑，用大宋改良的弩机瞄准对方。
他们或许至死都不知道，那些决定生死的装备，来自同一个遥远的东方帝国。
那个帝国坐在棋盘之外，平静地数着白银，调整着筹码，看着这场因它而提前、因它而持久的战争，如欣赏一出精心编排的大戏。
海风穿过垂拱殿的窗棂，带来远方的气息。
那是硝烟与白银交织的气息，是一个帝国用智慧而非武力，开始掌控世界秩序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