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京的冬夜,滴水成冰。
邕王府邸的后院柴房里,两个身影在昏暗的油灯下急促低语。说话的是邕王的心腹幕僚孙先生,他手中捏着一卷刚从宫中抄出的密报副本,手指因用力而发白:
“殿下,不能再犹豫了!耶律洪基已经决定,开春就将您‘礼送’回汴京,还要把长公主耶律燕嫁给曹玉成那个篡位逆贼!这是要把您当投名状,去换他辽国的喘息之机啊!”
油灯的火苗在邕王眼中跳动。这位刚过四十岁的大宋亲王,几年间,他在上京虽受礼遇,却如笼中困兽——契丹人需要他这个“大宋正统”的招牌,却又处处提防。
“消息确凿?”邕王声音沙哑。
“千真万确!”孙先生将密报推到他眼前,“辽国南院枢密使萧兀纳亲笔所拟,三日后就要呈交辽主用印。上面写得明白——‘送还邕王,结亲修好,共定疆界’。殿下,一旦盖了玺,您就是俎上鱼肉了!”
邕王盯着那些契丹文字,眼中渐渐燃起火焰。他败给那个素未蒙面的曹玉成,被迫北逃时,就发誓要夺回属于自己的一切。如今,连契丹人都要出卖他?
“府外监视的辽兵有多少?”
“明哨十二人,暗桩至少二十。”孙先生压低声音,“但辽主为表‘诚意’,之前已撤走一半。现在正是机会——咱们府中还有三百亲卫,都是当年从汴京带出来的百战老兵。只要计划周密……”
“往哪里走?”邕王打断他,“回大宋是死路,留在辽国也是死。”
“往北。”孙先生眼中闪过精光,“过潢水,进大兴安岭。那里是室韦、乌古敌烈各部杂居之地,辽国控制薄弱。咱们先藏身山林,再图后举。”
他展开一张粗糙的羊皮地图说道:“臣已买通西市皮货商,他们常年在北境贸易,知道一条鲜为人知的山路。只要能在三日内穿过辽国北境防线,进了深山老林,耶律洪基就是派十万大军也找不到咱们。”
邕王沉默良久,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从潢水到斡难河,从大兴安岭到更北的苦寒之地……那是连契丹人都视为畏途的荒原。
“粮草呢?兵器呢?”
“粮草已备足一月之需,藏在西市货栈。兵器……”孙先生从柴堆深处拖出几个木箱,“这是三年来,咱们暗中打造的——弩五十架,刀三百柄,甲百套。虽不多,但够用。”
邕王打开箱子,指尖抚过冰冷的刀锋。这些兵器打造得极其精良,显然不是一朝一夕之功。他看着孙先生说道:“你早就准备好了?”
“从踏进辽国那天起,臣就知道会有今日。”孙先生跪地,额头触地,“殿下,当年臣随您出京时发过誓——要么助您夺回江山,要么随您葬身荒野。今日,该践誓了。”
油灯噼啪一声。邕王扶起这位追随自己多年的老臣,眼中终于有了决断。
“传令下去,明日寅时,以‘冬猎’为名出城。亲卫分三批,化整为零,在北门外十里‘鹰嘴崖’汇合。记住——只带三日干粮,其余一概舍弃。”
“那府中女眷……”
“全部留下。”邕王声音冰冷,“带着她们走不远。告诉她们——若辽人问起,就说本王南下狩猎,归期未定。”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痛楚说道:“留些金银,让她们……自求多福吧。”
当夜,邕王府异常平静。
寅时三刻,上京北门。
守门的辽兵打着哈欠,看着邕王府的“冬猎”队伍陆续出城。三十余骑,驮着猎具帐篷,确实像要进山打猎的架势。领队的是邕王府总管,递上路引时还塞了一小袋银钱,低声说道:“天寒,弟兄们买酒暖暖身子。”
辽兵掂了掂钱袋,咧嘴一笑,回道:“王爷好兴致,这冰天雪地的还去打猎。早去早回啊!”
队伍缓缓出城。邕王扮作亲兵,混在队伍中间。他回头望了一眼晨雾中的上京城墙——三年前他逃到这里,其实多少能猜到自己的结局;三年后,他又要从这里逃走,去往更北的蛮荒。
“殿下,快走。”孙先生低声催促。
队伍加速,消失在北方茫茫雪原中。
两个时辰后,辽国南院枢密使府。
萧兀纳正在用早膳,一名亲信慌慌张张冲进来禀报道:“大人!邕王府……空了!”
“什么空了?”
“邕王不见了!府中只剩女眷仆人,都说王爷一早就带人出城冬猎。可北门守军说,他们寅时就出城了,到现在没见回来!”
萧兀纳手中银箸“当啷”落地。他猛地起身下令:“立刻封锁四门!派快马追!还有——此事严禁外传,尤其不能让南朝使节知道!”
但已经晚了。
邕王北逃的消息,在午时前就传遍了上京。原因很简单——邕王府的几个辽国侍女,见主子跑了,怕受牵连,卷了些细软也各自逃散。其中一人逃到了大宋设在城内的商站,将消息卖给了商站管事。
两个时辰后,一只信鸽从商站后院冲天而起,向南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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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日后,汴京垂拱殿。
曹玉成看着那封用密语写成的短笺,眉头紧锁。曹安侍立一旁,低声道:“信鸽昨日抵京,暗网已核实——邕王确于五日前出逃,随行三百余骑,现应已过潢水,进入室韦地界。”
“耶律洪基什么反应?”
“辽主震怒,已斩北门守将,派骑兵五千追击。但……”曹安顿了顿,“据咱们在北境的暗线报,那五千骑兵只在潢水以南转了三日,便以‘风雪太大’为由撤回。显然,辽国不想真追。”
曹玉成冷笑道:“当然不想真追。耶律洪基现在怕的是两面受敌——西有西夏蠢蠢欲动,东有女真阳奉阴违,南边还有大宋虎视眈眈。若再派重兵深入北境,万一咱们趁机北伐怎么办?”
他走到北疆地图前,手指点在潢水以北的大片空白区域,说道:“邕王逃到这里,倒是给朕出了个难题。”
范仲淹沉吟道:“陛下,邕王虽失势,毕竟曾是大宋亲王,流落北境恐生变数。是否……派边军接应?”
“接应?”曹玉成摇头,“接他回来,是供起来还是关起来?关起来,天下人会说朕心胸狭窄;供起来,保不齐哪天又有人打着他的旗号生事。”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但也不能不管。邕王在北境,就是一颗棋子。耶律洪基能用他,别人也能用——女真人、室韦人,甚至西夏人。若他真在北边拉起一支军队,打出‘恢复正统’的旗号……”
狄青抱拳说道:“末将愿率轻骑三千,北出居庸关,一月之内,必提邕王首级来见!”
“不。”曹玉成抬手制止,“杀他容易,但杀了他,这棋子就废了。朕要的,是活着的、有用的棋子。”
他重新坐回御案,提笔疾书。
第一道旨意给幽云路经略使:
“即日起,幽云各州进入三级戒备。增派哨探,严守关隘,但不得主动挑衅。凡有北来流民,一律收容安置,仔细甄别——若有邕王旧部混入,秘密控制,勿令走漏风声。”
这是防,也是网。
第二道旨意给北境暗网:
“不惜代价,找到邕王行踪。但不准接触,不准干涉,只需每隔三日汇报一次位置、人数、状态。另——查清随行人员中,有无可策反者。”
这是监视,也是等待。
第三道旨意,是给耶律洪基的国书。曹玉成斟酌良久,才落笔:
“大宋皇帝致大辽皇帝,近闻邕王北走,惊愕不已。念其虽有过,终是赵氏血脉。若其流落贵境,望念两国和好,妥为安置,勿使陷于蛮荒。至于和亲修好之议……”
他停笔,思考片刻,继续写道:
“朕闻贵国长公主贤淑,然中宫已立,恐难屈就。不若这般——贵国送还邕王,朕释辽商百人,另开边市三处。”
这是交易,也是试探。他要看看,在耶律洪基心中,是妹妹的婚姻重要,还是十万两白银重要。
更重要的是——他要看看,当这封信送到上京,得知大宋愿为邕王“开边市”时,那些正在追击的辽军,是会加紧迫杀,还是会……“不慎”放水?
写完,曹玉成放下笔,对曹安道:“国书八百里加急送辽。另……派一队暗卫,化装成商队,往潢水以北去。不必找邕王,只需在北境各部散播消息——”
他眼中闪过精光,继续说道:“就说大宋皇帝念及同宗,愿出黄金万两,赎邕王回国安享晚年。无论谁送来,当场兑付。”
曹安一怔说道:“陛下,这岂不让邕王更危险?北境那些蛮族见钱眼开……”
“就是要让他危险。”曹玉成淡淡道,“人在危险时,才会想找靠山。当四面楚歌时,朕伸出的手,就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
“到那时,”他望向北方,“这枚棋子该怎么用,就由朕说了算了。”
窗外,北风呼啸。
而万里之外的潢水北岸,邕王的队伍正在暴风雪中艰难跋涉。三百骑已减至二百余,冻伤者过半,粮草将尽。
孙先生指着前方隐约的山影说道:“殿下,翻过那座山,就是室韦人的地盘了。臣已派人联络,说有大宋亲王来访,愿以兵器铠甲换粮草庇护。”
邕王裹紧破旧的裘袍,回头望向南方。风雪茫茫,来路已不可见。
他不知道,自己这场逃亡,正在成为南北两个帝国博弈的新焦点。
更不知道,在汴京那个他恨之入骨的皇帝眼中,自己早已不是流亡亲王,而是一枚……可以摆在燕云棋局上的活子。
雪越下越大,覆盖了足迹,也覆盖了这片土地上所有的算计与谋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