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外的短暂休息并未带来真正的安宁。
韩墨靠在洗手间冰冷的瓷砖墙壁上,闭目凝神,仔细感知着体内残留的那股“清凉波动”。它如同潮水退去后沙滩上留下的水痕,虽然微弱得几乎无法捕捉,但那浩瀚、高远、非人的本质却烙印般清晰。这不是她所知的任何能量形式,甚至超越了她对“医者之神”的认知范畴。它精准地中和了“灵魂低语”最致命的冲击,却丝毫没有侵染她的心神,仿佛只是路过时顺手拂去一粒尘埃。
是谁?或者,是什么?
她想起之前在病房感受到的、源自苏曜的那股浩瀚“注视”与“威慑”,两者在“高阶”与“非人”的感觉上有相似之处,但这次的“清凉波动”更加……“秩序”,更加“中立”,更像一种基于纯粹法则层面的“纠正”或“平衡”,而非带有明确意志的守护或威慑。
是同一来源的不同表现?还是根本不同的存在?
没有答案。当务之急是立刻返回病房。对方针对她的攻击如此精准猛烈,对病房的渗透也同步进行,这绝不是孤立事件。他们必须重新评估所有防御,尤其是那些看不见的、针对意识层面的威胁。
她强撑着依旧有些虚软的身体,婉拒了院方让她去医务室检查的好意,以最快的速度返回特殊监护楼层。
沿途,她注意到医院内部的氛围有些异样。安保人员明显增多,神色警惕。一些角落里,有穿着便装但气质精干的人在低声交谈。是老陈申请的外围支援,还是王局协调的力量?无论如何,这让她紧绷的神经稍感一丝安慰。
然而,当她踏入加护病房区域时,气氛的凝重远超她的预期。
秦屿脸色铁青,双手飞快地在几台独立运行的设备间切换,屏幕上滚动着复杂的波形和数据流。老陈守在门口,眼神锐利,手下分散在各个关键位置,空气中弥漫着大战过后的肃杀与未散的不安。林薇和周文站在病房内,脸色苍白,眼中犹有余悸。
“韩医师!您回来了!您没事吧?”林薇看到她,几乎要哭出来。
韩墨摆摆手,目光直接投向秦屿:“情况?”
秦屿深吸一口气,调出几段叠加显示的数据图:“三个问题,韩医师。”
“第一,您离开后约十五分钟,清婉姐的脑电波同步信号出现短暂紊乱,持续时间约43秒,峰值幅度偏离基线约8。同一时间,小曜的秩序场‘呼吸’幅度出现等比例的异常增强,随后同步回落。。”他指着屏幕上几乎重合的两条曲线,“这个扰动,与门口那两个假医生靠近、其中一人疑似做出隐蔽动作的时间点完全吻合。”
“第二,在您返回前大约五分钟,也就是您刚才在会议室可能……遇到麻烦的时候,”秦屿斟酌着用词,“我们布置在病房内部、用于探测异常能量扰动的几个被动式水晶传感器,记录到了一次极其短暂、但频率极其特殊的能量脉冲。脉冲来源方向……大致指向您所在的行政楼区域。脉冲频率特征,与我之前分析的‘灵魂低语’可能的发射频段,有70的相似度,但能量层级更高,而且……似乎被什么东西瞬间‘抹平’了,只留下一个尖锐的起始峰和戛然而止的断点。”他展示出另一个尖锐如针的波形图。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秦屿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在清婉姐脑电波出现异常波动的同时,我尝试用那套简陋的、基于机械光学和非联网电子的混合系统,去扫描病房内部环境。在一台改造过的、原理类似‘克尔透镜’的古老光学干涉仪记录下的干涉条纹中……我发现了一些东西。”
他放大了一张极其模糊、由明暗条纹构成的图像。图像背景是病房的轮廓,但在苏清婉病床上方、以及保温箱周围的空间,那些代表光程差的干涉条纹,出现了极其细微、却绝对不符合正常物理规律的……“扭曲”。
那些扭曲并非混乱的,而是呈现出一种极其复杂、对称、且仿佛在不断缓慢“呼吸”和“流转”的抽象图案。图案的中心,隐约与苏清婉的眉心以及苏曜的心脏位置重合。
“这不是光影畸变,也不是设备误差。”秦屿指着那些扭曲的纹路,“它像是……空间本身,或者某种我们无法直接观测的‘场’,在影响光的传播。更诡异的是,当清婉姐的脑电波和小曜的秩序场波动平息后,这些干涉条纹的异常扭曲也随之减弱,但并未完全消失,而是稳定在一个极其微弱的新‘基线’上。”
韩墨凝视着那些抽象的、仿佛蕴含着某种宇宙韵律的扭曲条纹,心中巨震。这或许是她第一次,通过某种间接的科学手段,“看”到了苏清婉和苏曜身上存在的、超越常规物理现象的证据!
“那两个假医生的动作,很可能是尝试用某种我们未知的方式,远程激活或干扰清婉和小曜之间这种‘场’的联系,从而诱发异常。”秦屿分析道,“而您那边遭受的‘灵魂低语’攻击,强度远超之前,目标明确,就是让您失去行动能力。两者配合,时机精准,如果不是……”他顿了顿,看了韩墨一眼,没有继续说下去。
韩墨明白他的意思。如果不是那股神秘的“清凉波动”及时出现,她现在可能还倒在会议室里,甚至情况更糟。而病房这边,如果真让那两个假医生找到机会接近,后果不堪设想。
“干扰源……可能来自医院内部,甚至就在行政楼附近。”韩墨结合秦屿的第二个发现,声音低沉,“对方动用了更强的设备。而且,他们似乎已经找到了某种方法,可以更直接地‘触碰’和‘扰动’清婉和小曜之间的这种联结场。”
她走到苏清婉床边,再次凝神感知。女儿的意识深处,晶叶网络依旧在运转,但那点“存在意志”的搏动,似乎比之前……“沉重”了一丝?那种慢性消耗感,并未完全消失。
“老陈,那两个假医生的去向查到了吗?”韩墨问。“正在追查,但他们显然有备而来,出了医院就消失了,监控被干扰,线索很少。”老陈脸色难看,“不过,我们在发现‘火警’和‘漏水’的地方,找到了一些不属于医院的、带有特殊涂层的微型电子元件残骸,像是某种一次性遥控引爆或信号中继装置。已经送去化验了。”
对方准备充分,手段专业且层出不穷。今天只是试探和干扰,下一次,可能就是真正的、更猛烈的攻击。
“秦屿,把所有异常数据,包括那些干涉条纹图像,加密备份,准备一份摘要报告。”韩墨下定决心,“我需要和王局进行更深度的沟通,有些情况,可能不得不向上求援了。”
……
意识深海中,那场由外部信号触发的短暂波动,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远比想象的持久。
那些潜伏的“毒斑”,在受到特定频率的外部信号(假医生的动作)刺激时,出现了短暂的、异常的活跃。它们不仅加剧了对周围秩序能量的“窃取”和信息“污染”,更尝试分泌出一种新的、更具攻击性的“侵蚀因子”。
这些“侵蚀因子”如同微小的酸液,尝试腐蚀晶叶网络的脉络,甚至向苏清婉自我光点的分形结构渗透。虽然晶叶网络迅速反应,加强了净化能量流的输出,与这些“侵蚀因子”展开了激烈的微观攻防,但部分“毒斑”区域仍然出现了轻微的“扩散”迹象。
苏清婉的自我光点,在这种内外夹击的细微压力下,那“存在意志”的搏动变得不那么流畅,偶尔会夹杂一丝极其细微的“艰涩”感。她的“逻辑推演”效率进一步下降,对新信息的“经验学习”速度也明显放缓。
意识空间边缘的“辉光”,因底层能量流转中持续的“摩擦”和“污染”,边缘的“晦暗”区域似乎扩大了一分。那棵虚幻“树影”上新叶的生长,几乎陷入了停滞。
然而,就在“毒斑”活跃度达到一个小高峰,晶叶网络净化压力增大的瞬间——
一股比之前韩墨感受到的“清凉波动”更加微弱、却更加本源、更加贴近星光树本身法则特性的“秩序涟漪”,仿佛从星光树的最深处被“毒斑”的异常活跃所“惊动”,悄无声息地荡漾开来。
这“秩序涟漪”并未直接攻击“毒斑”,而是如同最精密的调谐器,瞬间强化了晶叶网络与星光树主干之间的联系,优化了净化能量流的“频率”与“效率”。同时,涟漪轻轻拂过苏清婉的自我光点,将那核心处“存在意志”搏动中夹杂的“艰涩”感悄然抚平,让其恢复稳定与坚韧。
更令人惊异的是,这股“秩序涟漪”似乎携带了某种更高阶的“信息印记”。它并未被苏清婉的意识理解,却像一枚无形的“印章”,轻轻烙在了意识空间的底层结构上,尤其是那些被“毒斑”侵蚀的区域周围。
在这些被“印记”标记的区域,“毒斑”的活跃度和“侵蚀因子”的分泌,仿佛受到了某种无形的压制,速度明显放缓。晶叶网络的净化行动,则仿佛得到了“授权”和“指引”,变得更加精准和有力。
这是来自“归墟初庭”法则本源的、极其微弱却本质极高的一次被动响应!是星光树(初庭法则的延伸投影)在感知到自身“支点”(苏清婉意识)受到特定类型的、带有法则扭曲性质的侵蚀时,自发启动的、最低限度的“免疫调节”!
“渊网”系统精准地捕捉到了这次微不可察的法则涟漪。
“检测到主体秩序载体(星光树)对母体意识空间‘毒斑’异常活跃产生被动响应。响应形式:低强度秩序涟漪,功能:强化次级枢纽(晶叶网络)联结与净化效能,标记并压制侵蚀源活跃度。响应能量层级:极低,但法则层级:高。”
“母体意识稳定性在外部刺激与内部侵蚀下出现波动,但经秩序涟漪调节后恢复基准。样本秩序场对外部刺激反应呈现保护性增强,联动机制稳固。”
“评估:第三方(顾氏)此次协同攻击,意外触及样本共生系统深层次联结机制,并引发了主体秩序载体的法则性被动响应。此响应证实系统具备高阶自适应与抗干扰潜力,但亦暴露其存在可被特定方式‘刺激’的敏感点。‘毒斑’在刺激下活跃度提升,证明其与外部攻击存在潜在联动可能,构成长期隐患。”
“决策:维持‘监控’等级。重点记录并分析此次‘秩序涟漪’的特征、触发条件及效果。将‘毒斑’与外部特定频率攻击的联动风险,纳入更高优先级威胁评估列表。鉴于系统已展现高阶自稳能力,暂缓执行进一步‘净化辅助’预案,转为持续观察其自我调节极限。”
……
废弃工厂掩体内,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风雨前夕。
顾承泽脸色阴沉地听着技术员的汇报。针对韩墨的“灵魂低语”第二阶段攻击,在即将成功的瞬间,设备突然遭到未知原因的强力反向能量冲击,多个核心模块烧毁,操作员也被轻微反噬,头痛欲裂。而病房那边的渗透计划,也因对方警惕性过高和突发的内部异常(苏清婉脑波扰动)而被识破,两名好不容易安插进去的“棋子”暴露后被迫撤离。
“废物!全是废物!”顾承泽低吼,一拳砸在控制台上,“就差一点!就差一点就能放倒韩墨,就能趁乱得手!到底是什么东西在帮他们?!”
技术员战战兢兢:“老板,攻击韩墨时,我们的设备监测到一股……一股无法解析的、仿佛来自更高维度的秩序能量波动,瞬间中和了我们的‘低语’调制波。那股波动的能级不高,但……本质层次远超我们的技术理解范畴。”
“更高维度?秩序能量?”顾承泽眼中血丝更甚,他想起了“那边”提到过的、关于那个婴儿可能具备的“高阶秩序本源”特征。“是那个小杂种?隔着这么远也能干扰?”
“不排除这个可能,但……距离和方向有些对不上。更像是……某种无处不在的‘规则’本身,被触动了。”技术员声音发虚。
顾承泽烦躁地来回踱步。接二连三的失败,让他心中的暴戾和焦虑几乎要冲破理智。但他知道,越是这种时候,越需要冷静。
“那个‘毒饵’呢?效果如何?”他问。
“根据间接数据模型推演,‘毒斑’在受到我们同步发出的触发信号后,活跃度显着提升,对目标意识的影响有加强趋势。但随后……似乎受到了某种压制,活跃度回落,不过仍高于刺激前水平。”技术员调出模拟曲线,“这表明我们的‘毒饵’策略是有效的,只是目标系统自身的‘免疫力’比预想的强,而且可能具备某种我们未知的‘修复机制’。”
“有效就行!”顾承泽眼中重新燃起凶光,“一次不成,就十次!百次!‘毒饵’要继续植入,用更分散、更隐蔽的方式!‘灵魂低语’设备尽快修复升级!我就不信,他们能一直防得住!还有,那个秦屿……他好像发现了不少东西,是个麻烦。想办法,从外部给他施加点压力,或者……在他那些破设备上,再多动点脑筋!”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声音冰冷如铁:“苏清婉,苏曜……你们越是不凡,我越是要得到!顾家的未来,必须掌握在我手中!任何挡路的人或事,都得死!”
……
病房内,韩墨轻轻抚摸着苏清婉微凉的手,又隔着保温箱玻璃,用指尖虚触着苏曜沉睡的小脸。
外部的攻击暂时退却,但留下的阴影和隐患却更深了。那股神秘的“清凉波动”,意识深处可能正在发生的、她难以完全理解的微观战争,还有敌人那层出不穷、越来越危险的手段……
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沉重。
然而,当她凝神细观时,却又发现,女儿和外孙的生命之火,虽然似乎蒙上了一层极淡的尘翳,却依然顽强地燃烧着,甚至在那尘翳之下,隐约透出一种更加内敛、更加坚韧的光泽。
也许,希望就藏在这绝境的坚韧之中。
她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眼中疲惫依旧,但那份守护的意志,却如同经过淬炼的钢铁,更加坚硬。
“秦屿,”她转身,声音平静而坚定,“除了准备给王局的报告,我们还需要制定一个更主动的‘排毒’和‘加固’计划。不能总等着挨打。既然对方用‘毒’,我们就要想办法找到‘解药’,或者至少,增强我们自身的‘抗毒性’。”
秦屿抬起头,眼中重新燃起斗志:“是,韩医师!”
夜还漫长,暗潮汹涌。但守护者的灯火,依旧在这片被无形战场包围的孤岛上,倔强地亮着。
意识深处,晶叶脉络中,一丝新生的、更加凝练的淡金色流光,正沿着秩序涟漪留下的“印记”,缓缓流向一处“毒斑”的核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