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内的空气,带着医院特有的消毒水味与文件陈旧的纸张气息,混合着无形的压力。
韩墨坐在长桌旁,面前摊开着精心准备的汇报材料。她的声音平稳、清晰,用最专业的医学术语,描述着苏清婉“稳定但深度昏迷”的现状,列举着维持生命体征所面临的各项挑战与已采取的措施。对于那些“特殊现象”,她采用了极其保守和模糊的表述——“观察到一些与常规认知不符的生命体征相关性波动,机理未明,目前仅作为最高级别观察项,不作为任何治疗依据。”
她的目光平静地扫过与会者:院领导眉头微蹙,显然对“机理未明”的部分感到棘手却又无可奈何;伦理委员会成员们神色严肃,更关注程序合规与风险管控;而陈教授,坐在稍远的位置,双手交叉放在桌上,听得异常专注,镜片后的目光偶尔会与韩墨对上,带着一种探究的、仿佛能穿透表象的锐利。
汇报按部就班地进行。韩墨回答了关于医疗资源消耗、远期预后、伦理审查流程等数个问题,滴水不漏,始终将话题牢牢锁定在“患者安全”和“现有医学认知边界”之内。
然而,就在她回答完一个关于“是否考虑引入国际专家远程会诊”的问题,心神略微从高度戒备中松缓一丝的刹那——
嗡……
一种极其轻微、仿佛直接从颅骨内部响起的低沉嗡鸣,毫无征兆地出现了!
不是声音,更像是一种直接作用于神经元的、带有特定频率的震动感!紧接着,无数细碎、扭曲、不成语句的“低语”碎片,如同冰冷的潮水,试图涌入她的意识边缘!这些“低语”携带着混乱、焦虑、自我怀疑的负面情绪诱导,并夹杂着针扎般的刺痛感,直指她大脑中负责疼痛感知和情绪调节的区域!
“灵魂低语”第一波攻击,开始了!
韩墨身形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握着钢笔的手指瞬间收紧。一股熟悉的、但比之前休息室那次更加尖锐凶猛的偏头痛前兆,如同毒蛇般窜上她的太阳穴!眼前的文件字迹出现了极其短暂的模糊重影,耳边真实的讨论声仿佛被一层水幕隔开,变得遥远而扭曲。
来了!果然来了!而且就在这众目睽睽之下!
她心中警铃大作,但数十年的修为和此刻不容有失的意志,让她强行压制住翻涌的不适和骤然加快的心跳。她立刻暗中运转“医者之神”,一股清凉平和的能量自丹田升起,迅速流向头部,试图构筑精神防线,抵御那无形“低语”的侵蚀。
同时,她脸上表情未变,甚至对刚刚提问的领导微微颔首,表示回答完毕,然后自然地端起面前的茶杯,借喝水的动作,掩饰额角可能渗出的冷汗和瞬间苍白的脸色。
“低语”的强度在持续,如同附骨之蛆,试图钻透她的精神防御。头痛在加剧,恶心感阵阵上涌,思维开始出现滞涩的迹象。韩墨能感觉到,这次攻击比上次的慢性干扰要集中、猛烈得多,显然对方动用了更强的设备或功率。
不能倒下!绝不能在这里倒下!
她咬紧牙关,将更多的心神沉入“医者之神”的运转中,甚至不惜轻微刺激几个平日里慎用的、能暂时提升精神力但会后继乏力的隐秘穴位。清凉感与剧痛在她颅腔内激烈对抗,她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
会议室里的讨论还在继续,似乎无人察觉她的异常。但陈教授的目光,在她端起茶杯的瞬间,似乎微微闪烁了一下。
……
病房区域,气氛同样紧绷到了极点。
韩墨离开后不到十分钟,住院部三楼的一处存放杂物的备用库房,突然冒出浓烟,触发了火灾报警器!刺耳的警报声响彻楼道,虽然很快被确认为小范围烟雾(疑似废弃电子元件过热),并未明火,但按照程序,附近区域的安保和医护人员必须前往查看和处置。
几乎同时,本楼层另一侧的公共卫生间,一处水管接口“意外”崩裂,水流喷涌而出,迅速漫延到走廊。
老陈接到报告,脸色一变。这两个“意外”发生的位置很巧妙,一个在楼层东侧,一个在西侧,恰好需要分散他本就有限的人手去处理。他立刻意识到这是调虎离山!
“一组去东侧查看火警,控制现场,疏散闲杂人等;二组去西侧协助止水。动作要快,处理完毕立刻返回原位!”老陈通过对讲机快速下令,自己则带着两名最得力的手下,死死守在加护病房所在的走廊入口,眼神锐利如鹰,扫视着任何试图靠近的身影。
秦屿坐在观察室里,混合监控系统的几个屏幕显示着病房内外的情况。他的心跳很快,手心出汗。韩医师的离开和刚刚发生的“意外”,让他的神经绷到了极限。他反复检查着苏清婉和苏曜的生命体征数据,以及环境监测读数,暂时一切正常,但那种暴风雨前的宁静感让他坐立不安。
林薇和周文守在病房内,紧紧靠着病床和保温箱。林薇甚至拿起了一个沉重的病历夹挡在身前,尽管知道这可能没什么用,但能给她带来一丝微弱的安全感。周文则死死盯着门口,拳头捏得发白。
就在这时,走廊尽头,电梯门“叮”一声打开。
两个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和手术帽的医生,推着一辆装着几个密封箱和仪器的小车,快步走了出来。他们胸前的工牌随着步伐晃动,看不清具体名字和科室。
“站住!请出示证件和进入许可!”守在走廊入口的老陈立刻上前阻拦,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警械上。
为首一名“医生”抬起头,露出一双平静无波的眼睛:“我们是检验科急会诊的,接到电话,315床(苏清婉的床位)患者需要紧急加做几项特殊的脑脊液和血液病原学宏基因检测,以防潜在颅内感染。这是申请单。”他递过一张打印的、盖着检验科红章的申请单。
老陈接过单子,快速扫了一眼。单子格式看起来没问题,医生签名处是一个龙飞凤舞的英文花体,难以辨认。申请理由写着“不明原因脑电波背景噪声,需排除罕见病原体感染”。时间点是十五分钟前。
“为什么没有提前通知我们?谁打的电话?”老陈没有放松警惕,沉声问道。
“电话是你们科室值班护士打的,具体情况我们不清楚,只负责按紧急流程取样。”另一名“医生”开口,声音有些沉闷,“病人情况特殊,检测需要尽快进行,耽误了病情谁负责?要不你现在打电话去检验科核实?或者,让里面的主治医生或家属签字确认?”
他的话听起来合情合理,甚至带着一丝不耐烦,仿佛真是被紧急呼叫来的技术人员。老陈心中疑窦丛生,他确实记得韩医师提过要关注任何可能的感染迹象,但怎么会不通过他们直接叫检验科?而且偏偏是韩医师刚离开的时候?
他一边示意手下盯紧这两人,一边快速用对讲机联系护士站核实。然而,护士站此刻因为刚才的“火警”和“漏水”事件,有些忙乱,接电话的护士一时也说不清是否打过这个电话,需要查询记录。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秦屿在观察室里,通过门口的摄像头看到了这一幕,心脏提到了嗓子眼。那两个人……感觉很不对劲!他立刻调出医院内部员工数据库,尝试对比那两人工牌上的模糊信息,但网络连接在屏蔽环境下受限,查询缓慢。
病房内,林薇和周文也听到了门口的对话,更加紧张。
就在这时——
“呜——呜——”
病房内,连接苏清婉的一台脑电监护仪,突然发出了低沉的、代表“背景节律异常”的报警声!屏幕上,那原本稳定的同步波,出现了轻微的、不规律的波动!
几乎同时,保温箱旁一个监测环境能量场的简易指示灯(秦屿用旧设备改装的),也从代表“稳定”的绿色,跳变成了代表“轻微扰动”的黄色!
“清婉姐!”林薇惊呼。
秦屿猛地看向苏清婉和苏曜的数据屏幕。苏清婉的脑电波确实出现了短暂的紊乱,虽然幅度不大,但与她近期稳定的状态明显不符。苏曜的秩序场读数,也显示出一丝极其微弱的、非典型的频率波动!
是巧合?还是……某种远程触发的“毒斑”效应?或者,是门口那两个人用了什么他们不知道的手段?
“陈队!病房内有异常!”秦屿立刻通过对讲机喊道,声音带着焦急。
老陈脸色一变,再看向那两个“医生”,只见他们似乎也听到了病房内的报警声,其中一人眼神微妙地闪动了一下。
“核实身份之前,你们不能进去!”老陈不再犹豫,上前一步,彻底挡住去路,手已经摸向了枪套。他的两名手下也同时上前,呈三角之势围住了两人。
那两名“医生”对视一眼,没有强行突破,也没有争辩。为首那人点了点头,语气依旧平淡:“好吧,我们等核实。不过如果耽误了检测,后果你们承担。”说着,他们推着小车,向后退了几步,靠在了墙边,似乎真的在等待。
然而,秦屿却从门口摄像头捕捉到,靠后那人的手,似乎极其隐蔽地在小车下方做了一个轻微的动作。
……
会议室这边,韩墨的抵抗已经到了极限。
“灵魂低语”的第二波冲击,如同蓄势已久的毒蛇,在她汇报结束、会议进入短暂休息、她起身准备去洗手间缓一缓的瞬间,骤然爆发!
这一次不再是持续的嗡鸣和混乱低语,而是一道极其尖锐、仿佛能刺穿灵魂的“精神尖啸”!伴随而来的是颅内血管仿佛要爆裂的剧痛,以及瞬间的天地旋转、视野发黑!
韩墨闷哼一声,身形晃了晃,一把扶住了旁边的椅背才没有倒下。茶杯脱手掉落,“啪”地一声摔在地上,粉碎。周围的人被惊动,纷纷看了过来。
“韩主任?您怎么了?”离得近的一位副院长关切地问。
韩墨脸色惨白如纸,额头冷汗涔涔,太阳穴处血管突突直跳,眼前阵阵发黑,几乎看不清人影。她想开口说“没事”,却发现自己连发出清晰音节都困难,喉咙里仿佛被什么堵住。
就在她意识即将被剧痛和眩晕吞没的刹那——
一股难以形容的、清凉而浩瀚的“波动”,仿佛从天外而来,又似从她灵魂最深处泛起,轻柔却无可阻挡地拂过她的大脑。
这股“波动”所过之处,那尖锐的“精神尖啸”如同冰雪遇阳,瞬间消融!剧烈的头痛如同退潮般迅速缓解,只剩下淡淡的余痛。眩晕感和恶心感也飞快消退。她的意识重新变得清晰,五感恢复,虽然身体依旧虚弱,但那种濒临崩溃的感觉消失了。
这感觉……不是她的“医者之神”!她的“医者之神”虽然精纯,但绝无如此浩瀚、高阶、仿佛蕴含宇宙法则般的气息!是……上次病房里感觉到的那股力量?还是别的什么?
她来不及细想,强撑着站直身体,对围过来的人挤出一个虚弱的笑容:“没……没事,老毛病,偏头痛突然犯了。抱歉,失态了。我需要……稍微休息一下。”她拒绝了旁人搀扶,扶着墙壁,缓缓向会议室门口走去,步伐虽然虚浮,却异常坚定。
陈教授远远看着她的背影,镜片后的目光,第一次露出了难以掩饰的惊疑。
……
维度层面,“渊网”系统的监控日志中,记录下了一条新的指令执行记录:
“同步监测到病房区域发生试探性渗透及样本/母体系统出现短暂微扰动(疑似‘毒斑’共振或被外部信号触发)。渗透被成功拦截,微扰动已平息。”
“评估:第三方(顾氏)攻击计划部分成功(诱离、干扰),但关键攻击(对韩墨)被未知因素(本协议干预)意外抵消。病房防御未出现实质性漏洞。‘毒斑’在外部信号刺激下出现短暂活跃,但未造成结构性影响。”
“决策:维持‘监控’等级。本次干预未引发不可控反应或暴露,确认‘风险缓冲预案’有效性。继续观察第三方后续反应及‘毒斑’在经历刺激后的演变趋势。”
病房外,老陈最终核实,检验科并未派出急会诊人员。那两个“医生”在等待片刻后,接到一个电话,随即以“搞错了,是另一栋楼”为由,迅速离开了,消失在人流中。
病房内,苏清婉的脑电波和苏曜的秩序场,在短暂波动后,已恢复平静。但秦屿记录下了这异常波动的完整数据,并与门口“医生”可疑动作的时间点进行了比对,发现高度重合。
韩墨在休息室短暂恢复后,坚持回到了病房。当她踏进那个相对安全的屏蔽区域,看到众人安然无恙,苏清婉和苏曜依旧平静时,一直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放松,随之而来的是几乎虚脱的疲惫和劫后余生的心悸。
她看了看秦屿记录的数据,又听了老陈的汇报,最后目光落在沉睡的女儿和外孙身上,眼中充满了深深的忧虑。
对方的攻击,越来越直接,越来越同步,也越来越……诡异。今天那股突然出现又消失的、救了她一次的“清凉波动”,究竟是什么?
而顾承泽在得知“灵魂低语”攻击意外失效、病房渗透也被识破后,又会如何反应?
暗处的毒蛇,一击不中,是暂时退缩,还是立刻发动更疯狂的进攻?
夜色,再次笼罩医院。
晶叶的脉络中,一丝极其细微的、淡金色的净化流光,正缓慢而坚定地流向一处新发现的、隐藏更深的“毒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