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的仲秋,傍晚六点,山城重庆的轮廓正被渐浓的暮色温柔地晕染开。夕阳的最后一抹金辉,挣扎着穿透薄雾,给鳞次栉比的高楼镀上了一层朦胧的暖色。然而,在这份仲秋特有的宁静与温馨之下,城市内环快速路大渡口段,却正蕴酿着一场惊心动魄的危机。
车流,如同被拧开的水龙头,从城市的各个角落汇聚而来,在这条主动脉里奔腾不息。引擎的轰鸣、轮胎与地面摩擦的嘶鸣,交织成一曲现代都市繁忙而略显焦躁的交响。下班晚高峰,这个城市最具活力也最考验耐心的时刻,每一辆车里都承载着归家的急切。
cq市公安局交通管理总队城市快速道路支队勤务二大队的巡查室里,气氛却异常专注。巨大的电子显示屏上,分割成无数个小格子,实时传输着内环在线各个关键路段的画面。屏幕的光映在年轻巡查员小张的脸上,他的眼睛像鹰隼一样锐利,警剔地扫视着每一寸流动的影象。长时间的注视让他的眼睛有些干涩,他下意识地揉了揉,就在这一瞬间,一个异样的“点”闯入了他的视野。
在内环快速路大渡口段上行,靠近新华立交的上道口处,那个通常只有钢铁洪流咆哮而过的地方,一个渺小的、缓慢移动的身影,象一叶误入惊涛骇浪的孤舟,显得格格不入,触目惊心。
“报告!报告指挥室!内环大渡口段上行,新华立交上道口,发现一名行人!正在车流中行走!”小张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难以掩饰的紧张,打破了巡查室的宁静。
指挥室内,经验丰富的老民警老王迅速切换到那个监控画面,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疙瘩。屏幕上,车流如同愤怒的巨兽,每一辆车都以不低于六十公里的时速呼啸而过。而那个身影——看起来是一位老人——正拄着一根看不清颜色的拐杖,在右侧车道的边缘,步履蹒跚地挪动着。他的每一步都象是在与死神博弈,过往的车辆纷纷紧急避让,刹车灯在暮色中连成一片刺眼的红海,喇叭声尖锐地划破空气,现场险象环生,仿佛下一秒就会发生无法挽回的悲剧。
“糟了!”老王手指在控制台上飞快地操作着,“放大!给我放大!位置锁定!”
画面被拉近,老人的面容依稀可见:花白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脸上布满了岁月的沟壑,此刻却写满了茫然与慌张。他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身处何等危险的境地,只是本能地、固执地向前挪动着,嘴里还在喃喃自语着什么,象是在查找着什么,又象是迷失在了自己的世界里。
“通知巡逻民警刘军!他的巡逻车就在附近!”老王当机立断,抓起对讲机,声音沉稳而急促,“刘军!刘军!听到请回答!内环大渡口段上行,新华立交上道口,有紧急情况!一名老年行人误入,情况万分危急!具体位置在……”他精准地报出了老人所在的车道和大致方位,“立即前往处置!注意安全!”
“刘军收到!立即前往!”对讲机那头传来一个干脆利落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执行力。
此刻,民警刘军正驾驶着他那辆熟悉的警用巡逻车,行驶在另一段相对平缓的路段。夕阳的馀晖通过车窗,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他刚处理完一起轻微的剐蹭事故,正准备返回大队,耳机里突然传来指挥室老王急促的指令。
“行人?内环快速路?”刘军的心猛地一沉。他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那不是散步的公园小径,那是时速动辄上百的生死线!尤其是在晚高峰!
“收到!明白!”刘军没有丝毫尤豫,猛地一打方向盘,巡逻车发出一声轻微的咆哮,亮起警灯,拉响警笛,朝着新华立交的方向疾驰而去。警笛声尖锐地撕裂了傍晚的空气,象一道无形的指令,让前方的车辆纷纷向两侧避让。
刘军紧握着方向盘,目光如炬,死死盯着前方的路况。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根据指挥室提供的信息,预判着老人可能的行进路线和最佳的处置方案。时间就是生命,每一秒都至关重要。
几分钟后,远远地,刘军就看到了那个让他揪心的身影。正如监控画面所显示的,一位老人,在川流不息的车流中,显得那么脆弱,那么无助。他的白色头发在晚风中飘动,象一面绝望的旗帜。一辆黑色的轿车为了避让他,几乎是擦着他的身体急打方向盘,轮胎与地面发出刺耳的尖叫,险些与旁边车道的车辆发生碰撞。
“就是他!”刘军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迅速将巡逻车安全地停靠在应急车道,打开双闪,拉起手刹。还没等车完全停稳,他就推开车门,一个箭步冲了出去。辅警冉双杰也紧随其后。
“老人家!危险!别动!”刘军一边高声呼喊,一边小心翼翼地在车流中穿行。他的声音带着安抚的力量,却又不得不足够响亮,才能穿透引擎的轰鸣和呼啸的风声。
老人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呼喊和警笛声惊动了,他停下脚步,茫然地转过身,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他的眼神浑浊而空洞,象是蒙上了一层厚厚的雾,对于眼前呼啸而过的危险和向他靠近的警察,似乎都无法做出清淅的判断。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些含混不清的音节。
刘军和冉双杰迅速靠近,他们一左一右,象两道坚固的屏障,将老人护在了中间。刘军能清淅地看到老人脸上细密的汗珠,以及那双因恐惧和迷茫而微微颤斗的手。他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胸前的口袋里,露出半截老旧的手帕。
“老人家,别怕,我们是警察,是来帮您的。”刘军放缓了语速,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而有安全感,“这里太危险了,我们先带您离开这里,好吗?”
老人呆呆地看着刘军,眼神里依旧充满了困惑。他似乎听懂了“警察”两个字,紧绷的身体略微放松了一些,但随即又因为周围不断驶过的车辆而瑟缩了一下。
“大爷,您家住在哪儿?怎么会走到这儿来了?”刘军尝试着与他沟通,同时警剔地观察着周围的车流,查找着将老人安全转移的最佳时机。
老人嘴唇翕动着,含糊地吐出几个字:“家……我要回家……找……找不到……”他的话语断断续续,逻辑混乱,显然存在着严重的记忆障碍。
“好,好,我们带您回家,带您找家人。”刘军不再多问,当务之急是将老人带离这个危险之地。他给冉双杰使了个眼色,两人心领神会。
“大爷,来,我们扶您,小心脚下。”冉双杰轻声说着,和刘军一起,一左一右,小心翼翼地搀扶住老人的骼膊。老人的身体很轻,却也很僵硬,每挪动一步都显得异常艰难。
他们像呵护一件稀世珍宝一样,护着老人,一步一步,艰难地向停在应急车道的巡逻车挪动。每一次旁边有车辆呼啸而过,带起的疾风都让人心惊肉跳。刘军甚至能感觉到老人身体的颤斗。他不断地用身体挡在老人靠车道的一侧,嘴里不停地安慰着:“别怕,大爷,没事了,我们马上就到安全的地方了。”
短短几十米的距离,此刻却仿佛漫长得没有尽头。每一步都充满了惊险,每一秒都考验着他们的勇气和细心。终于,他们将老人安全地护送到了巡逻车旁。冉双杰迅速拉开车门,刘军则小心翼翼地扶着老人坐进了后座。
当车门“砰”地一声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喧嚣和危险时,刘军和冉双杰都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老人似乎也感觉到了一丝安全,紧绷的身体瘫软下来,靠在座椅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神依旧迷茫,但那份极致的恐惧似乎消散了一些。
刘军坐进驾驶座,通过后视镜看着老人。“大爷,您现在安全了。您还记得您叫什么名字吗?或者您家人的电话?”
老人闭上眼睛,似乎在努力回忆着什么,但很快,他又睁开眼,摇了摇头,脸上露出痛苦而困惑的神情:“我……我想不起来了……我要回家……我家在哪儿……”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孩童般的无助。
刘军耐心地安抚道:“大爷,您别着急,慢慢想。您身上有没有带什么东西?比如身份证,或者手机?”
老人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口袋,然后从胸前的内袋里,摸索出一部看起来有些年头的老人手机。手机的外壳已经有些磨损,但保养得还算干净。
“手机……我有手机……”老人把手机递给刘军。
刘军接过手机,尝试着按亮屏幕。还好,手机有密码,但并不复杂,是简单的四位数字。刘军尝试着输入了几个常见的组合,都提示错误。他没有气馁,看向老人:“大爷,您手机的密码是多少?”
老人茫然地看着他,又摇了摇头。
“没关系。”刘军没有放弃,他尝试着按了一下紧急调用,但老人的手机似乎没有设置快捷紧急联系人。他想了想,决定查看通话记录。幸运的是,这部手机的密码似乎只限制了主界面,通话记录在未解锁状态下可以部分查看。刘军翻找着,很快,他发现了几个近期频繁出现的号码。
“大爷,您看看,这些号码您认识吗?”刘军把手机凑到老人眼前。
老人眯着眼睛看了半天,指着其中一个备注为“闺女”的号码,含糊地说:“这个……是……是闺女……”
“好!找到了!”刘军心中一喜,立刻用自己的手机拨打了这个号码。
电话接通的那一刻,听筒里传来一个女人带着哭腔的、焦急万分的声音:“喂?爸?是你吗爸?你在哪儿啊?你吓死我了!你都走丢快五个小时了!我们到处都找遍了!报警了!你到底在哪儿啊?”
一连串的问题像连珠炮一样射出来,每一个字都充满了焦虑和恐惧。
刘军连忙安抚道:“您好,请问是李大爷的家属吗?我是cq市公安局交巡警总队城市快速道路支队的民警,我叫刘军。您父亲现在和我们在一起,他很安全,请您放心。”
电话那头的女声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更激动的哭喊:“警察同志?!真的吗?我爸他没事?太好了!太好了!谢谢你们!太谢谢你们了!他现在在哪儿?我们马上过去!”
“您别激动,”刘军放缓了语气,“我们现在在巡逻车上,准备把老人家带回我们勤务二大队休息。您方便过来接一下吗?我们大队的地址是……”刘军清淅地报出了地址,并嘱咐她路上注意安全。
挂了电话,刘军心中的一块大石终于落了地。他通过后视镜,对老人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大爷,联系上您闺女了,她马上就来接您了,您放心吧。”
老人似乎听懂了“闺女”两个字,原本黯淡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光亮,嘴角也微微向上牵动了一下,虽然依旧说不出完整的话,但那份安心却显而易见。
考虑到老人在外面受了惊吓,又走了那么久的路,身体肯定疲惫不堪。刘军决定先把老人带回大队休息。巡逻车平稳地行驶着,警灯已经熄灭,窗外的夜景缓缓向后退去。冉双杰从后备箱拿出一瓶矿泉水,拧开盖子,递到老人手里:“大爷,喝点水吧。”
老人接过水,小口小口地喝着,浑浊的眼睛里,似乎多了一丝清明。
回到勤务二大队时,已经是傍晚六点半,正值晚饭时间。大队食堂里飘来阵阵饭菜的香味,是简单却暖心的家常菜味道。刘军把老人带到食堂。
“张师傅,加一副碗筷,给这位大爷来份热乎的饭菜。”刘军对着正在忙碌的食堂师傅喊道。
很快,一碗热气腾腾的米饭,一盘炒青菜,一份西红柿炒蛋,还有一碗飘着葱花的蛋花汤,被端到了老人面前。这些简单的菜肴,此刻却散发着诱人的香气。老人显然是饿坏了,他拿起筷子,有些颤斗地夹起一口菜,送进嘴里,慢慢咀嚼着。
温热的饭菜滑入胃中,不仅驱散了身体的寒意和饥饿,更象一股暖流,缓缓淌过心田,熨帖了那颗因恐惧和迷茫而备受煎熬的心。老人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些穿着警服的年轻人,他们的脸上没有丝毫不耐烦,只有真诚的关切。他虽然依旧说不出太多感谢的话,但眼神里的感激,却比任何语言都来得真切。刘军和冉双杰也端着自己的餐盘,坐在老人对面,陪着他一起吃饭,时不时轻声和他聊几句,尽管大多数时候,回应他们的只是老人含混的点头或摇头。
时间在温馨而平静的氛围中悄然流逝。大约七点左右,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一个中年女子气喘吁吁地冲进了大队的院子,脸上满是焦急和期盼。她正是老人的女儿,李女士。
当她在办公室民警的指引下,走进食堂,看到正坐在那里安静吃饭的父亲时,眼泪瞬间夺眶而出。
“爸!”她哽咽着,快步冲上前,紧紧地抱住了老人。
老人看到女儿,浑浊的眼睛里也泛起了泪光,他伸出手,颤斗地抚摸着女儿的头发,嘴里发出“哎……哎……”的声音,充满了失而复得的激动。
李女士扶着父亲的肩膀,上下打量着他,确认他没有受伤,悬着的心才彻底放下。然后,她猛地转过身,紧紧握住了刚站起身的刘军的手,激动得语无伦次:“警察同志!太感谢你们了!真的太感谢你们了!要不是你们及时发现,及时救助,我真不敢想象会发生什么事!我爸他……他有老年痴呆,今天下午我稍微没看住,他就自己跑出去了,我们找了快五个小时,都快急疯了!报警了,也到处打听,都没有消息……真的太谢谢你们了!你们就是我们家的救命恩人啊!”
李女士的声音哽咽着,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流,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谢谢”。她的手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斗,握得刘军的手生疼,但刘军能感受到那份沉甸甸的感激和后怕。
刘军温和地拍了拍李女士的手背,说道:“大姐,您别激动,这都是我们应该做的。老人家安全就好。以后可要多加小心,最好给老人身上放个联系卡,或者佩戴一个定位手环,这样万一再走失,也方便我们及时联系到家人。”
“恩嗯!一定!一定!”李女士连连点头,擦了擦眼泪,“今天真是麻烦你们了,还给我爸准备了晚饭,你们真是好人,人民的好警察!”
老人也似乎感受到了离别的气氛,他拉着女儿的手,又看了看刘军和冉双杰,嘴唇翕动着,虽然没能说出清淅的话语,但那双眼睛里,充满了深深的眷恋和感激。
一家人在民警的护送下走出大队的院子。夜色更浓了,仲秋的月亮不知何时已经悄悄爬上了枝头,清冷的光辉洒在大地上,也洒在这一家人略显疲惫却充满团聚喜悦的脸上。临上车前,李女士又一次回过头,对着刘军他们深深鞠了一躬。
看着他们的车缓缓驶离,消失在夜色中,刘军和冉双杰相视一笑,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温暖和满足。虽然这只是他们日常工作中一件平凡的小事,但能在危急时刻伸出援手,守护住一个家庭的完整和幸福,这份职业带来的荣誉感和使命感,是任何东西都无法替代的。
巡逻车再次激活,导入了城市的车流。警灯没有再亮起,但刘军知道,他们心中的那盏灯,将永远为这座城市的平安与温暖而亮。仲秋的夜晚,因为这场惊险与温情的交织,显得格外不同。内环快速路上的那场危机早已化解,但那份人与人之间的守望相助,那份职业的坚守与担当,却象一股暖流,在这个微凉的秋夜里,温暖了整个山城。而那位名叫李金贤的八旬老人,或许很快就会忘记这个傍晚的惊魂一刻,但他一定不会忘记,在那个迷失的仲秋黄昏,曾有一群穿着藏蓝色警服的人,像灯塔一样,照亮了他回家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