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坪坝区，重庆西客站的清晨总是来得特别早。2025年11月的一天，天刚蒙蒙亮，站前广场上已经人头攒动。拖着行李箱的旅客行色匆匆，售票窗口前排起长龙，广播里不断播报着列车信息，整个车站象一台永不停歇的机器，轰鸣着运转。
在这喧嚣的人潮中，馀志明拄着盲杖，静静地站在警务岗亭旁。他四十出头，身材瘦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藏青色外套，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旧背包。他的眼睛虽然睁着，却看不到这个世界的色彩，只有永恒的黑暗。
“同志，请问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吗？“
一个温和而有力的声音从前方传来。馀志明下意识地抬起头，虽然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有人站在自己面前。
“我我想回家。“馀志明的声音有些颤斗，“但我没钱买票。“
沙坪坝区公安分局西客站治安派出所值班民警黄伟打量着眼前这位盲人。他看起来疲惫不堪，嘴唇干裂，握着盲杖的手指关节发白，显然已经站了很久。黄伟立刻意识到，这不是一般的求助。
“您先坐下休息一会儿。“黄伟扶着馀志明坐到岗亭旁的长椅上，“能告诉我您叫什么名字吗？从哪里来？“
“我叫馀志明，从湖北恩施来。“馀志明坐下后，紧绷的身体稍稍放松，“我在重庆一家按摩店工作，但店突然关门了。“
黄伟一边听一边记录，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他从警多年，见过太多类似的案例，但每次听到还是忍不住愤怒。
“您先喝点水。“黄伟从岗亭里拿出一瓶矿泉水，拧开瓶盖后递到馀志明手中，“您有家人吗？需要联系他们吗？“
馀志明双手捧着水瓶，小心地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让他干涩的嗓子舒服了许多。
“家里就一个老母亲，七十多岁了。“提到母亲，馀志明的语气柔软下来，“她眼睛也不好，我不想让她担心，所以没告诉她我的情况。“
黄伟点点头，虽然知道对方看不见。他掏出手机，拨通了派出所值班室的电话。
“喂，老张，我这边有位视障人士需要帮助对，失业了，没钱回家好，我陪他去救助站。“
挂断电话，黄伟对馀志明说：“馀先生，我带您去救助站办理手续，他们会帮您买回家的车票。“
馀志明突然抓住黄伟的手腕：“警察同志，真的能送我回家吗？“
黄伟感觉到那只手在微微发抖，粗糙的掌心布满老茧，却异常有力。他轻轻拍了拍馀志明的手背：“放心，我们一定把您安全送回家。“
在等待派出所同事来接的间隙，黄伟陪着馀志明坐在长椅上聊天。初冬的阳光通过云层，洒在两人身上，带来一丝暖意。
“馀先生，您来重庆多久了？“黄伟问道。
“快三年了。“馀志明仰起脸，仿佛想感受阳光的温度，“之前在老家跟着师傅学了五年按摩，听说重庆这边工资高，就过来了。“
黄伟注意到馀志明说话时总是微微侧头，象是在仔细聆听每一个声音。他的眼睛虽然无神，但表情却异常生动，时而皱眉，时而微笑，仿佛在用整个面部来弥补视觉的缺失。
“按摩店的工作辛苦吗？“
“习惯了就不觉得。“馀志明笑了笑，“我们盲人做按摩的很多，至少能靠手艺吃饭。店里包吃住，每个月能存下两千多块钱寄回家。“
黄伟想象着一个盲人在陌生城市打工的情景，不禁心生敬意。他见过太多四肢健全却游手好闲的人，而眼前这位馀先生，尽管身处黑暗，却比许多明眼人活得更有尊严。
“那家店叫什么名字？在什么地方？“黄伟拿出笔记本准备记录。
“那您这几天住在哪里？“黄伟问。
馀志明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盲杖：“车站还有地下信道偶尔有好心人给点吃的。“
黄伟心头一紧。重庆的十一月，夜晚已经相当寒冷，很难想象一个盲人如何在街头熬过这些夜晚。
“为什么不早点来求助？“
“我“馀志明欲言又止，“我不想麻烦别人。本来想着再找份工作，但问了几家店都不招人。钱花光了，实在没办法才“
黄伟突然站起身：“您等一下。“
他快步走向岗亭旁边的小卖部，买了一个面包和一杯热豆浆。回到长椅前，他把食物放在馀志明手中：“先吃点东西吧。“
馀志明愣住了，双手捧着热乎乎的豆浆，温暖从指尖一直传到心里。他低下头，肩膀微微抖动。
“谢谢谢谢“他的声音哽咽了。
黄伟看着这个比自己年长却显得如此脆弱的男人，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保护欲。他想起自己选择当警察的初衷——不就是为了帮助像馀志明这样的人吗？
西客站治安派出所的同事很快赶到了。黄伟向同事简单说明了情况，决定亲自陪馀志明去救助站。
“馀先生，这是我同事小张，我们一起送您去救助站。“黄伟介绍道。
馀志明站起身，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点头致意：“麻烦你们了。“
黄伟和小张一左一右站在馀志明两侧。黄伟轻轻握住馀志明的左臂：“前面有台阶，我数三下，我们一起迈步。一、二、三“
三人配合默契地走下台阶。黄伟惊讶地发现，馀志明虽然看不见，但步伐稳健，方向感极好，只要稍加引导就能顺利行走。
“馀先生，您走路很稳啊。“小张忍不住赞叹。
馀志明笑了笑：“我们盲人走路靠的是记忆和感觉。每条路走多了，就会在心里画一张地图。“
“真厉害！“小张由衷地说，“我闭着眼睛走两步就得摔跤。“
三人都笑了起来。气氛变得轻松了许多。
去救助站的路上要穿过一条繁忙的马路。黄伟紧紧握住馀志明的手臂：“现在是红灯，我们等一会儿。“
馀志明点点头，安静地站在路边。周围车水马龙，喇叭声、引擎声、人们的交谈声交织在一起。对馀志明来说，这些声音就是他的眼睛。
“重庆的车真多。“馀志明突然说，“比恩施多多了。我刚来的时候，过马路特别害怕。“
“那您现在不怕了？“黄伟问。
“怕还是怕，但习惯了。“馀志明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骄傲，“我学会了听车流的声音判断什么时候能过马路。有时候好心的路人会主动带我过去。“
黄伟看着馀志明平静的侧脸，突然意识到自己平时视而不见的许多事情，对盲人来说都是需要克服的挑战。一个简单的过马路动作，背后可能是无数次练习和勇气。
绿灯亮了，黄伟轻声提醒：“可以过马路了，前面有斑马线，小心脚下。“
三人安全地穿过马路。救助站就在前方不远处，一栋灰白色的三层小楼。
“快到了。“黄伟说，“救助站的人会帮您办理手续，购买回家的车票。“
馀志明停下脚步：“黄警官我“
“怎么了？“黄伟关切地问。
“我“馀志明深吸一口气，“我能不能能不能先洗个脸？我不想让工作人员觉得我是个邋塌的人。“
黄伟心头一热。即使在最困难的时刻，馀志明依然保持着自尊和体面。
“当然可以。“黄伟的声音柔和下来，“救助站有洗手间，我陪您去。“
救助站的工作人员热情地接待了他们。在黄伟的协助下，馀志明很快办好了相关手续。
“馀先生，您的身份证显示您是恩施利川人，我们为您购买了今天下午三点开往利川的长途汽车票。“工作人员说，“车程大约六个小时，晚上九点左右能到。“
馀志明激动地握住工作人员的手：“谢谢！太感谢了！“
“不用谢，这是我们应该做的。“工作人员笑着说，“救助站还为您准备了一些路上的食物和水。“
黄伟看了看手表，现在是上午十点半，距离发车还有四个多小时。
“馀先生，这段时间您可以在救助站休息，下午我送您去车站。“
馀志明点点头，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从背包里摸出一个小布包：“黄警官，这是我的一点心意“
黄伟看到布包里是几张皱巴巴的纸币，加起来可能30多块钱。他连忙推辞：“馀先生，这钱您留着路上用。帮助您是我们的职责，不能收您的钱。“
“可是“馀志明固执地伸着手，“你们帮了我这么大的忙“
黄伟轻轻把馀志明的手推回去：“看到您能安全回家，就是对我们最好的感谢。“
馀志明沉默了一会儿，终于收回布包：“黄警官，你是个好人。“
简单的话语，却让黄伟的眼框有些发热。他见过太多人情冷暖，但馀志明的真诚依然打动了他。
救助站为馀志明安排了一个休息室。黄伟扶他躺下：“您先睡一会儿，养足精神。到时间我来叫您。“
馀志明躺在床上，疲惫如潮水般涌来。在即将入睡的边缘，他喃喃地说：“黄警官等我到家了让我妈给你打个电话报平安“
“好。“黄伟轻声答应，“我等着。“
看着馀志明渐渐平稳的呼吸，黄伟轻手轻脚地退出房间。走廊上，救助站的李主任正在等他。
“黄警官，这位馀先生的情况我们已经记录在案了。“李主任说。
黄伟点点头：“谢谢你们的配合。这些弱势群体太不容易了，需要社会各界多关注。“
“是啊。“李主任叹了口气，“我们每个月都会接待不少类似的案例。有些人连求助的勇气都没有，就这么消失在城市里了。“
黄伟望向窗外。重庆的天空难得放晴，阳光洒在高楼大厦上，给冰冷的城市镀上一层金色。他突然想起馀志明说过的话——“我们盲人走路靠的是记忆和感觉。每条路走多了，就会在心里画一张地图。“
或许，这座城市也需要在心里画一张地图，记住那些容易被遗忘的角落和人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