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的重庆，寒意尚未完全褪去。嘉陵江的水裹挟着上游融化的雪水，泛着青灰色的波涛，在双碑大桥下打着旋，发出沉闷的呜咽。江风象一把钝刀子，刮在人脸上，带着湿冷的穿透力，直往骨头缝里钻。
下午三点刚过，石井坡片区的巡逻路在线，苟渝裹了裹身上的警服外套。这件外套跟着他有些年头了，袖口磨出了细细的毛边，却依旧挺括。他今年五十三岁，头发已经花白了大半，眼角的皱纹里藏着几十年风霜的痕迹，但那双眼睛，依旧像年轻时一样，锐利而有神，扫视着街面的每一个角落。
“苟队，您说这鬼天气，什么时候才能暖和起来？”说话的是年轻的保安特勤队员小李，他搓着冻得通红的手，往嘴里哈着白气。小李刚从部队退伍没多久，脸上还带着一股子青涩和冲劲。
旁边的老王嘿嘿笑了两声，他是队里的老资格，比苟渝小几岁，但也在基层摸爬滚打了二十多年。“小李，你还是太年轻，这重庆的春天，那是‘春寒料峭’，得等清明过后，太阳才肯真正发力。”他拍了拍小李的肩膀，“再说了，咱们干这行的，还怕这点冷？当年我和苟队……”
“行了老王，巡逻呢，认真点。”苟渝打断了老王的话，语气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他知道老王想说什么，那些年一起处理过的警情，一起熬过的夜，一起啃过的冷馒头，都是刻在骨子里的记忆。但现在，他们是在岗位上。
老王吐了吐舌头，不再说话，只是眼神更加警剔地投向四周。石井坡这片局域，老旧小区多，流动人口也杂，治安情况相对复杂，容不得半点松懈。
苟渝的目光掠过街边下棋的老人，掠过推着婴儿车的年轻母亲，掠过匆匆赶路的行人。一切似乎都和往常一样，平静而锁碎。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下午3点15分。还有一个半小时，这一轮巡逻就结束了。他心里盘算着，晚上回去给老伴打个电话，问问孙子在幼儿园乖不乖。孙子刚上小班，前两天还在电话里奶声奶气地说想爷爷了。想到孙子，苟渝的嘴角不自觉地露出一丝温柔的笑意。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尖锐的警笛声突然划破了街道的宁静。不是来自远处，而是直接从他腰间的对讲机里爆发出来。
苟渝的心猛地一沉，多年的职业本能让他瞬间绷紧了神经。他迅速按下了接听键，将对讲机凑到耳边。
“沙坪坝110快处队苟渝组，收到请回答！收到请回答！”指挥中心值班民警急促而清淅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紧迫感。
“苟渝组收到，请指示！”苟渝的声音沉稳有力，刚才脸上的那一丝温情瞬间被职业的冷静取代。
“双碑大桥下，嘉陵江南岸，有人跳江！具体位置在大桥桥墩下游约两百米处，报警人称看到一名女子翻越护栏，走入江中！请你们立即前往处置！注意安全！”
“跳江”两个字象两颗冰冷的石子，砸进苟渝的心里。他几乎没有任何尤豫，对着对讲机大声回应：“明白！苟渝组立即前往！”
挂了对讲机，苟渝猛地转身，对着小李和老王吼道：“快！双碑大桥下，有人跳江！开快点！”
“是！”小李和老王也瞬间严肃起来，刚才的轻松气氛荡然无存。小李一个箭步冲上车，发动了巡逻车。老王则迅速在车载导航上输入了目的地。
巡逻车发出一声低吼，打着双闪，猛地一打方向盘，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朝着双碑大桥的方向疾驰而去。
警灯闪铄，红蓝交替的光芒在阴沉的天色下显得格外刺眼。警笛声划破了街道的宁静，路上的车辆纷纷避让。苟渝坐在副驾驶座上，眉头紧锁，目光死死盯着前方。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双碑大桥下的江段，他太熟悉了。那里水流复杂，水下暗礁丛生，还有不规则的旋涡。这个季节，江水冰冷刺骨，人一旦落水，体温会迅速流失，更何况是主动走入江中的人……
“小李，再快点！注意安全！”苟渝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急。
“明白！”小李紧握着方向盘，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知道，每一秒钟，都可能关系到一条生命的存亡。
车窗外的景物飞速倒退，商铺、行人、路灯，都模糊成了一片光影。苟渝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膝盖，他在心里默默祈祷，希望他们能赶在悲剧发生之前到达，希望那个女子还在，希望……
他想起了自己刚从警那会儿，也是这样，每次遇到紧急警情，心都会提到嗓子眼。几十年过去了，经历了太多的生离死别，他原以为自己的心已经足够坚硬，但每次听到“跳江”、“自杀”这样的字眼，依旧会感到一阵揪心的痛。生命，太宝贵了。每一个生命背后，都可能牵扯着一个家庭，一份责任，一段故事。他的职责，就是守护这些生命，守护这些故事能够继续。
巡逻车风驰电掣般赶到了双碑大桥下。车子还没停稳，苟渝就推开车门跳了下去，冰冷的江风立刻灌进了他的领口。
“在那边！”老王眼尖，指着江边一处徒峭的堡坎下方。
苟渝顺着老王手指的方向望去，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只见在距离岸边大约十几米远的江水中，站着一个身影。那是一个女子，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头发被江风吹得凌乱，在水中漂浮着。江水已经没过了她的胸部，冰冷的江水让她的身体微微颤斗，但她似乎毫无所觉，只是呆呆地望着江面远处，眼神空洞而绝望。她的脚下，江水正缓缓地涌动着，象一只无形的手，随时可能将她拖入更深的深渊。
“情况危急！”苟渝低吼一声，来不及多想，拔腿就朝着江边跑去。小李和老王也紧随其后。
岸边的堡坎有近两迈克尔，长满了湿滑的青笞。苟渝跑到堡坎边，看了一眼下方的滩涂和江水，没有丝毫尤豫，双手在堡坎上一撑，纵身跃了下去。
“砰！”他的身体重重地落在了滩涂的湿泥上，溅起一片泥水。冰冷的泥浆瞬间浸透了他的裤腿，刺骨的寒意顺着小腿蔓延上来。但他顾不上这些，爬起来就朝着江水冲去。
“同志！你冷静一点！有什么事我们可以好好说！千万别做傻事！”苟渝一边跑，一边大声呼喊。他的声音在江风中有些变形，但充满了急切和真诚。
女子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惊动了，她缓缓地转过头，看向苟渝。那是一张年轻的脸，大概二十七八岁的样子，脸色苍白得象一张纸，嘴唇冻得发紫，眼神里充满了浓重的悲伤和……抗拒。
“别过来！”女子的声音嘶哑而微弱，带着哭腔，“你们别过来！让我一个人静静！”
苟渝的脚步顿了一下，他停在了齐膝深的江水中。冰冷的江水像无数根针，刺着他的皮肤，冻得他骨头生疼。他知道，这个时候不能再贸然靠近，否则只会刺激到她。
“好好好，我不过去，我不过去。”苟渝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和而温柔，他微微喘着气，目光紧紧锁定着女子，“同志，你看，这么冷的天，江水这么凉，你站在里面会生病的。有什么天大的坎过不去呢？你跟我说说，或许我能帮你呢？”
小李和老王也赶到了岸边，他们没有贸然下水，而是迅速拿出手机，一边拨打119消防救援电话和120急救电话，一边焦急地看着江中的情况。
“苟队，消防和急救已经通知了，他们说马上就到！”小李对着苟渝大声喊道。
苟渝点了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他的注意力依旧全部集中在女子身上。
“帮我？谁也帮不了我……”女子低声呢喃着，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滚落下来，混着冰冷的江水，“我的人生，已经完了……什么都没有了……”她的声音里充满了绝望，每一个字都象一块石头，沉甸甸地砸在苟渝的心上。
苟渝的心微微一揪。他见过太多这样的眼神，太多这样的绝望。生活的重压，情感的挫折，命运的不公……有时候，一根稻草真的能压垮一个人。但他始终相信，只要活着，就有希望。
“同志，你别这么说。”苟渝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更加温和，“人生哪有一帆风顺的？谁还没遇到过几个坎？我今年五十三了，年轻的时候，也觉得天塌下来过，觉得活不下去了。但你看，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吗？只要咬咬牙，挺过去，前面说不定就是柳暗花明。”
他开始慢慢地、试探性地向女子靠近，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生怕惊动了她。“你看，你的家人，你的朋友，他们肯定都很担心你。你想想他们，如果你真的出了什么事，他们该有多伤心？”
“家人……”女子听到这两个字，象是被触动了什么，身体猛地一颤，哭得更加厉害了，“我没有家人了……他们都不要我了……”
“怎么会没有家人呢？”苟渝放缓了脚步，语气更加柔和，“是不是和家里人闹矛盾了？我年轻的时候也跟我老爹吵翻过，气得半个月没回家。后来想想，哪有父母不疼自己孩子的？可能就是方式不对。等气消了，回去好好聊聊，说不定就解开了。”
他试图用自己的经历来拉近和女子的距离，希望能让她感受到一丝温暖和理解。江水越来越深，已经没过了他的腰部，冰冷的江水让他的动作有些僵硬。他能感觉到水流在脚下涌动，带着一股不容小觑的力量。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象一个世纪那么漫长。苟渝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不是热的，而是急的。他的嘴唇也开始有些发紫，身体因为长时间浸泡在冰水里，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斗。
小李和老王在岸边急得团团转，不停地看着手表，朝着大桥的方向张望，希望消防救援的船只能够快点到来。
“苟队，您还行吗？要不您先上来歇会儿，我下去跟她说说？”小李对着苟渝喊道，他看着苟渝在江水中冻得瑟瑟发抖的样子，心里很不是滋味。
苟渝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不用，我跟她再聊聊，你们注意观察，有情况随时报告。”他知道，这个时候换人，只会让女子更加警剔和抗拒。他必须坚持下去。
僵持，还在继续。
苟渝已经在冰冷的江水中站了将近半个小时。他的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几乎失去了知觉。牙齿开始不受控制地打颤，发出“咯咯”的轻响。但他依旧强撑着，脸上努力维持着平静和温和的表情，继续和女子说着话。
他从家长里短聊到人生感悟，从自己年轻时的糗事说到现在孙子的可爱，试图用这些锁碎而真实的生活片段，来唤醒女子对生活的一丝眷恋。
女子的情绪似乎稍微平复了一些，不再象一开始那样激烈地抗拒，但依旧沉默着，眼神空洞地望着江面，任由冰冷的江水浸泡着自己的身体。她不再往前走，但也没有任何想要回来的迹象。
苟渝的心沉了下去。这种沉默，比激烈的抗拒更让人担心。她就象一个失去了灵魂的木偶，任由江水摆布。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色，阴云更加浓重了，似乎预示着一场雨的到来。江风也越来越大，吹得水面波涛汹涌。他知道，不能再等下去了。江中心的水流更加湍急，水下还有暗礁和旋涡，一旦女子被水流带过去，后果不堪设想。
他的目光悄悄瞥向远处，隐约看到江面上有一艘橙色的冲锋舟正在快速驶来，是消防救援的船只到了！苟渝心中一喜，但随即又冷静下来。冲锋舟的马达声很大，很容易惊动女子。
他一边继续对着女子说话，吸引她的注意力，“……我孙子昨天还跟我说，爷爷，等春天来了，带我去放风筝。你看，生活还是有很多美好的事情等着我们去做的，对不对？”一边用眼角的馀光示意岸边的小李，让他给消防队员打手势，让他们尽量放慢速度，从女子的侧后方悄悄靠近。
小李立刻明白了苟渝的意思，赶紧朝着冲锋舟的方向挥舞着手臂，比划着名。
消防队员们显然也经验丰富，看到小李的手势，立刻降低了马达的转速，冲锋舟象一片叶子一样，悄无声息地在江面上滑行，朝着女子的侧后方慢慢靠近。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凝固了。苟渝能清淅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像擂鼓一样，撞击着胸腔。他能看到女子苍白的侧脸，能看到她微微颤斗的睫毛，能感受到江水越来越强的冲击力。
就在消防冲锋舟距离女子还有大约十米远的时候，意外发生了！
也许是马达的声音终究还是传到了女子的耳朵里，也许是她眼角的馀光瞥见了靠近的冲锋舟，她的身体猛地一震，空洞的眼神瞬间恢复了一丝神采，但那神采里充满的不是希望，而是惊恐和决绝！
“你们骗我！你们还是要来抓我！”女子突然尖叫起来，声音凄厉，充满了绝望的控诉。
苟渝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不好！
“不是的！你别激动！他们是来帮你的！”苟渝急忙喊道，试图安抚她的情绪。
但已经晚了。女子象是受到了极大的刺激，猛地转过身，不再看苟渝，而是发了疯似的，朝着江中心，朝着更深、更急的水域冲去！
“不要！”苟渝目眦欲裂，发出一声怒吼。
女子的动作快得惊人，仿佛完全忘记了冰冷江水的束缚，也忘记了身体的疲惫。她的身影在江水中跟跄了几下，然后迅速被湍急的水流裹挟着，朝着下游漂去。
“快！”苟渝来不及多想，也顾不上脱衣服，更顾不上冰冷刺骨的江水，象一头离弦的箭一样，第一个朝着女子冲去！
他的警服在水中被迅速浸透，变得异常沉重，拖拽着他的身体。但他此刻已经完全感觉不到重量，也感觉不到寒冷，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抓住她！不能让她出事！
“苟队！”小李和老王在岸边发出惊呼，他们眼睁睁地看着苟渝和女子的身影在江水中越来越远，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江中心的水流果然更加湍急，暗流涌动。苟渝奋力地向前游着，冰冷的江水呛进了他的口鼻，火辣辣地疼。他能感觉到水流在拉扯着他的身体，让他的方向有些偏离。但他死死地盯着前方那个在水中沉浮的身影，那是他唯一的目标。
女子显然已经放弃了挣扎，任由水流带着她漂向更深的水域。她的身体在江水中时隐时现，眼看就要被一个更大的旋涡卷进去！
“抓住！一定要抓住！”苟渝在心里呐喊着，用尽全身力气，拼命向前划水。他的手臂因为长时间用力而酸痛无比，肺部也因为缺氧而火辣辣地疼。但他不敢停下来，也不能停下来。
就在女子的头部即将完全沉入水中，只剩下一只手还在水面上徒劳地挥舞了一下的时候，苟渝终于赶到了！
他伸出手，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猛地向前一抓！
“嗤啦——”一声布料撕裂的声音！
苟渝的手指紧紧地攥住了女子外套的衣领！那衣领因为被江水浸泡，变得湿滑而沉重，但苟渝的手指就象一把铁钳，死死地钳住了它，没有丝毫松动！
巨大的水流冲击力让苟渝的身体猛地向后一仰，他差点被带得脱手。但他咬紧牙关，将全身的重量都压在了那只手上，同时用另一只手奋力地划水，试图稳住身体。
“咳……咳……”女子被这突如其来的拉扯从水中拽了出来，呛了几口水，剧烈地咳嗽起来。她似乎还没有完全清醒，眼神依旧迷离，下意识地想要挣脱。
“别动！我是来救你的！”苟渝对着她大声吼道，声音因为缺氧而沙哑不堪。
就在这时，消防冲锋舟也赶到了。两名消防员迅速跳下水，游到苟渝身边，一人接过苟渝手中的衣领，另一人则托住女子的身体，三人合力，将女子往冲锋舟上转移。
苟渝感觉自己的手臂已经完全失去了知觉，只是机械地配合着消防员的动作。当女子的身体终于被安全地抬上冲锋舟时，他长长地松了一口气，紧绷的神经骤然放松，一股巨大的疲惫感瞬间席卷了他的全身。
消防员伸手想要拉苟渝上船，苟渝摆了摆手，指了指自己还能动弹，示意他们先照顾女子。他看着冲锋舟载着女子朝着岸边驶去，心中那块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当苟渝被消防员拉上冲锋舟的时候，他感觉自己就象一块被泡透了的海绵，浑身没有一丝力气。冰冷的江水顺着他的警服不停地往下滴，在冲锋舟的底板上积了一小滩水。
他瘫坐在冲锋舟的座位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肺部火辣辣地疼，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冰冷的江水气息。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斗起来，看到女子得救，苟渝彻底放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