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象一块巨大的、浸了水的灰布,沉甸甸地压在山城沙坪坝的上空。霓虹灯的光晕在湿漉漉的柏油马路上晕染开来,模糊了行人的面容,也模糊了归家的方向。对于沙坪坝区公安分局110快处队的民警胡振育来说,这样的夜晚,警情往往比白天更多,也更考验人的神经。他坐在巡逻车里,目光警剔地扫过窗外掠过的街景,耳机里不时传来指挥中心冷静而清淅的调度声。
“每年,我们110快处队接到的警情中,孩子迷路走失的都较多,”胡振育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睛,对身旁刚入职不久的年轻搭档李强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我们最担心的,就是孩子遇到危险。所以,接到这样的警情后,我们都得跟时间赛跑,必须快速反应,帮助孩子找到回家的路。”
李强用力点了点头,他还在熟悉这份工作的节奏和分量。胡振育的话,不是简单的经验之谈,更象是一种沉甸甸的责任。而他们不知道的是,在沙坪坝区的各个角落,类似的故事,正以不同的方式,在不同的民警身上,悄然发生,并将继续发生下去,汇聚成一曲曲温暖人心的守护之歌。
寒夜警服
时钟的指针,固执地指向了2022年8月28日晚上九点。初秋的重庆,一场突如其来的小雨,让气温骤降了好几度,带着几分湿冷的寒意,钻进人的衣领袖口。
“指挥中心,110快处队胡振育、李强已到达报警地点‘丽景花园’小区门口,请指示。”胡振育对着对讲机报告,同时和李强快步走进小区。
报警的是小区居民陈女士,她的声音在电话里还带着明显的焦急:“警察同志,快来!我们小区里有个光着身子的小女孩,大概两三岁,冻得瑟瑟发抖,我们问她什么都不说,大家都不认识她!”
胡振育的心猛地一揪。这么冷的天,光着身子?他加快了脚步,循着陈女士在电话里指引的方向,很快在小区中心花园的长椅旁,看到了那个小小的身影。
那是一个看起来只有两三岁的小女孩,瘦瘦弱弱的,身上果然一丝不挂。她蜷缩在长椅的一角,小身体因为寒冷和恐惧而剧烈地颤斗着,一双大眼睛里充满了茫然和无助,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小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打湿了她稀疏的头发和冰凉的小脸蛋。
“我的天!”李强忍不住低呼一声。
胡振育没有丝毫尤豫,立刻脱下自己身上那件带着体温的深蓝色警服外套,快步走上前,轻轻地、小心翼翼地将小女孩包裹起来。警服带着成年男性的体温和淡淡的消毒水味道,意外地给了小女孩一丝安全感。她瑟缩了一下,没有哭闹,只是用那双湿漉漉的大眼睛,怯生生地望着眼前这位穿着反光背心的陌生叔叔。
“别怕,小朋友,我们是警察叔叔,带你回家找妈妈,好不好?”胡振育的声音放得格外柔和,尽量让自己的眼神看起来温暖而值得信赖。
他抱着裹在警服里的小女孩,开始在小区内走访。“请问您认识这个孩子吗?”“您知道谁家最近有走失的小孩吗?”然而,问了一圈,小区里的居民们都纷纷摇头,表示从未见过这个孩子。夜色渐深,雨势没有减弱的迹象,带着孩子继续在外面查找显然不是长久之计。
“这样,李强,”胡振育当机立断,“你先把孩子带回所里安顿一下,找件干净的小衣服给她换上,再弄点热水喝。我去小区物业监控室调一下监控,看看能不能找到孩子是从哪栋楼出来的。”
“好的,胡哥!”李强接过那个小小的、在警服包裹下几乎看不见脸的孩子,感觉怀里像抱着一团易碎的珍宝,脚步都变得格外轻柔。
胡振育则转身走向小区物业办公室。监控室里,屏幕闪铄,光线昏暗。他耐心地和物业工作人员一起,调取了近一个小时花园附近以及各个单元门口的监控录像。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胡振育的眼睛紧紧盯着屏幕上移动的人影,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细节。终于,在一段模糊的录像里,他看到一个小小的身影,摇摇晃晃地从七号楼的一个单元门里跑了出来,正是他们找到的那个小女孩!
“找到了!七号楼!”胡振育心中一喜,立刻驱车赶回派出所。
当他带着小女孩来到七号楼楼下时,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雨还在下,胡振育一手撑着伞,一手紧紧牵着小女孩微凉的小手,挨家挨户地敲门询问。小女孩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不再象之前那样沉默,小脑袋微微转动着,打量着周围的环境。
“咚咚咚。”胡振育敲响了三楼一户人家的门。
门内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面色憔瘁、眼框通红的年轻女子出现在门口,正是小女孩的母亲李女士。当她看到胡振育身边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小小身影时,整个人都僵住了,随即,巨大的惊喜和后怕涌上心头,让她说不出一句话,只是捂着嘴,眼泪瞬间决堤。
“妈妈!”小女孩也认出了妈妈,挣脱胡振育的手,象一只归巢的小鸟,扑进了李女士的怀里。
母女俩紧紧拥抱在一起,仿佛要将刚才那段担惊受怕的时光彻底揉碎在彼此的体温里。李女士的身体还在因为激动而颤斗,她哽咽着对胡振育连声道谢:“谢谢警察同志!太谢谢你们了!我……我以为再也见不到我的孩子了……”
原来,当晚李女士见女儿睡得很沉,想着小区治安一向不错,自己只是下楼去买点东西,最多一个小时就回来,便没有叫醒孩子。可她万万没想到,自己前脚刚走,女儿就醒了,迷迷糊糊中竟然自己打开了家门,跑了出去。等她回到家,发现女儿不见了,正吓得魂飞魄散,准备报警。
胡振育看着抱在一起的母女,心中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地。他严肃地对李女士说:“李女士,这次真的太危险了!无论如何,绝对不能把这么小的孩子独自留在家中,万一发生意外,后果不堪设想啊!”
李女士连连点头,脸上满是愧疚和后怕:“是是是,警察同志您说得对,我错了,我以后再也不敢了,一定改正!”
胡振育又叮嘱了几句,才转身下楼。雨似乎小了一些,夜风吹在身上,带着湿冷的凉意,但他的心里,却是暖烘烘的。那件被小女孩穿过的警服,还残留着淡淡的奶香和雨水的味道,胡振育却觉得,这件衣服,比任何时候都要沉重,也都要光荣。
雨夜的怀抱
时间的指针拨向了2023年1月10日。这是一个典型的重庆深冬夜晚,寒风像刀子一样刮过街道,夹杂着冰冷的雨点,打在脸上生疼。联芳派出所的值班室里,电话铃声突然急促地响起,划破了短暂的宁静。
“喂,联芳派出所吗?家佳超市里有个小女孩迷路了,哭得厉害,你们快来看看吧!”报警人的声音带着一丝焦急。
“收到!我们马上到!”值班民警朱子东放下电话,和同组的女民警吴沐颜对视一眼,迅速拿起装备,冲进了冰冷的雨幕中。
家佳超市里灯火通明,与外面的凄风苦雨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一个大约五岁的小女孩正坐在超市服务台旁边的椅子上,小声地啜泣着,肩膀一抽一抽的。超市工作人员束手无策地守在一旁。
朱子东和吴沐颜快步走上前。“小朋友,别怕,我们是警察叔叔和阿姨。”吴沐颜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柔可亲,她蹲下身,与小女孩平视,“你叫什么名字呀?家住在哪里?记得爸爸妈妈的电话吗?”
小女孩抬起泪汪汪的眼睛,看了看他们,又低下头,小声地说:“我……我不知道……我跟妈妈走散了……”她似乎受到了很大的惊吓,对于民警的问题,只能摇着头,无法提供任何有效信息。
“那你家离这里远不远呀?”朱子东耐心地引导着。
小女孩想了想,用带着哭腔的声音说:“不远……就在……就在那边……”她伸出小手指了指超市门口的方向,但具体是哪个方向,哪个小区,她却怎么也说不清楚。
线索中断了。朱子东和吴沐颜交换了一个眼神。看来,只能采取最原始也最直接的办法——带着孩子,在附近走访查找。
“小朋友,我们带你去找爸爸妈妈好不好?你看看,是不是从这里走?”吴沐颜柔声问道。
小女孩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超市门口,风雨正盛。朱子东撑开一把大伞,弯腰将小女孩抱了起来。小女孩很轻,但在这样的天气里,抱着一个孩子走路,却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情。朱子东一只手要稳稳地抱着孩子,另一只手还要高高举起雨伞,尽量为两人遮挡住冰冷的雨水。凛冽的寒风夹杂着雨点,不断地从四面八方袭来,伞沿被吹得东倒西歪。
尽管天气很冷,但抱着孩子的手臂很快就开始发酸发软,额头上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与冰冷的雨水混在一起,顺着脸颊滑落。吴沐颜见状,连忙说:“朱哥,我来抱一会儿吧,你歇口气。”
“好。”朱子东也不逞强,小心翼翼地将孩子递给吴沐颜。
吴沐颜接过小女孩,同样用一只手撑伞,一只手抱紧孩子。小女孩似乎感受到了民警叔叔阿姨身上载来的温暖和安全感,不再哭泣,只是把小脑袋埋在吴沐颜的颈窝里,小声地抽噎着。
两个民警就这样,在寒冷的雨夜中,轮流抱着小女孩,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附近的小区里穿梭。他们每走进一个小区,都会向保安打听,都会抱着孩子在小区里转上一圈,希望能唤起孩子的记忆。雨越下越大,风越刮越紧,他们的警服早已被雨水打湿了大半,紧紧地贴在身上,寒意刺骨。但他们怀里的那个小生命,却是温暖的,柔软的,支撑着他们一步一步地走下去。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一个小时过去了。他们的脚步已经有些沉重,手臂更是累得几乎抬不起来。就在他们准备走进又一个名为“阳光佳苑”的小区时,怀里的小女孩突然动了一下,小手指着前方,用带着一丝惊喜的声音说:“叔叔……阿姨……就是这里!我家就在这里!”
朱子东和吴沐颜精神一振,疲惫仿佛瞬间被驱散了不少。“是吗?那宝宝带我们回家好不好?”吴沐颜柔声问道。
小女孩点点头,指挥着他们走进了小区深处的一栋居民楼。“在……在三楼……”她小声地说。
朱子东抱着孩子,和吴沐颜一起爬上三楼。当他敲响三楼左边那家的房门时,两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门开了,一个满脸焦急、头发凌乱的中年男子出现在门口,正是小女孩的父亲。当他看到朱子东怀里抱着的女儿时,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了失而复得的狂喜和激动。
“妞妞!我的妞妞!”他一把将女儿从朱子东怀里抢了过去,紧紧抱在怀里,声音都在颤斗。
“谢谢!太谢谢你们了!警察同志!真是太感谢了!”女孩的父亲语无伦次地表达着感激之情,眼框也红了。
看着父女团聚的感人场面,朱子东和吴沐颜相视一笑,所有的疲惫和寒冷,在这一刻都烟消云散了。朱子东拍了拍男子的肩膀,叮嘱道:“以后带孩子出来,一定要看紧了,别再这么粗心了。”
“是是是,一定注意!一定注意!”男子连连点头,感激涕零。
走出小区时,雨似乎小了一些。夜风依旧寒冷,但朱子东和吴沐颜的心里,却涌动着一股暖流。朱子东望着远处城市的灯火,深有感触地对吴沐颜说:“有时候,我们做的事情看起来很小,很锁碎,但对一个家庭来说,可能就是天大的事。只要孩子能平安回家,我们这点辛苦,算不了什么。”
吴沐颜用力点了点头,雨水模糊了她的视线,但她的心中,却无比清淅地感受到了这份职业的价值和意义。
派出所里的“临时奶爸”
时间来到2023年2月18日,春节的喜庆气氛还未完全散去,沙坪坝区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喧嚣与忙碌。上午十一点多,天星桥派出所的报警电话急促地响了起来。
“喂,警察同志吗?东原arc广场这里,有个小男孩好象是走失了,一个人在哭,你们快来看看吧!”
接警后,天星桥派出所的民警们迅速行动起来,几分钟后,就赶到了东原arc广场。广场上人来人往,一个大约三岁左右的小男孩正孤零零地坐在一家甜品店门口的台阶上,哇哇大哭,引得不少路人驻足观望。
民警们快步上前,蹲下身,试图与小男孩沟通。“小朋友,别哭别哭,我们是警察叔叔。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呀?爸爸妈妈呢?”
然而,小男孩似乎受到了极大的惊吓,只是一个劲儿地哭,对于民警的询问,要么摇头,要么就是含混不清地喊着“妈妈……妈妈……”。他无法说清自己的姓名,也记不得家庭住址和父母的电话。
看着孩子哭得通红的小脸和无助的眼神,民警们心疼不已。“这样,先把孩子带回所里吧,总比在这里哭强。”带队的老民警当机立断,小心翼翼地将小男孩抱了起来。或许是民警身上的制服给了他一丝莫名的安全感,小男孩在民警怀里,哭声渐渐小了下去,只是还在小声地抽噎着。
回到派出所值班室,民警们给小男孩找了个舒适的小椅子坐下,又倒了一杯温水给他。小男孩睁着一双泪汪汪的大眼睛,好奇又胆怯地打量着这个陌生的环境。值班室里人来人往,电话铃声不断,对于一个三岁的孩子来说,这里的一切都显得那么严肃而冰冷。
很快,到了午饭时间。食堂的饭菜香气飘了进来,勾起了大家的食欲。一位年轻的民警从食堂打来一份热腾腾的饭菜,有米饭,有青菜,还有一小块红烧肉,都是适合孩子吃的。他把饭菜端到小男孩面前,柔声说:“小朋友,饿不饿?我们吃饭饭好不好?吃了饭饭,才有力气找妈妈呀。”
然而,小男孩却把头摇得象拨浪鼓,小嘴紧闭着,说什么也不肯吃。大概是离开了熟悉的环境和亲人,他的情绪依然很低落,对眼前的食物毫无兴趣。
“这可怎么办?孩子不吃饭怎么行?”大家都有些犯愁。
“我来试试吧。”这时,一位刚结婚不久,平时就很有耐心的年轻民警小张自告奋勇。他端起饭碗,拿起勺子,走到小男孩身边,像哄自己家孩子一样,开始了耐心的“投喂”工作。
“宝宝看,这个肉肉好不好吃?香香的哦,吃了会长高高。”小张一边说着,一边用勺子舀起一小块红烧肉,轻轻吹了吹,递到小男孩嘴边。
小男孩把头扭开,还是不肯吃。
小张也不气馁,继续变着花样哄他:“你看,这个青菜也很好吃,吃了青菜,眼睛会亮亮的,就能很快找到妈妈了。”他一边哄,一边还做着鬼脸,试图逗小男孩开心。
值班室里的其他民警,也都停下了手中的工作,默默地看着这一幕。平日里在犯罪分子面前英勇无畏、不苟言笑的铁血男儿,此刻却对着一个陌生的小男孩,展现出了最温柔、最耐心的一面。他们有的在旁边帮忙递纸巾,有的在轻声细语地附和着小张的话,整个值班室,因为这个小小的身影,而弥漫起一股别样的温情。
也许是小张的耐心和温柔打动了小男孩,也许是“找妈妈”三个字起了作用,又或许是饭菜的香味实在太诱人,小男孩尤豫了一下,终于小心翼翼地张开了小嘴,吃下了第一口饭。
“哎!吃了!吃了!”大家都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有了第一口,后面就顺利多了。小张一勺一勺地喂着,小男孩一口一口地吃着,虽然吃得很慢,但总算把小半碗饭吃了下去。看着孩子吃饱后,小脸上露出一丝满足的神情,小张也觉得心里暖暖的,手臂的酸痛也仿佛减轻了许多。
吃完饭后,小男孩的情绪明显好了很多,甚至开始好奇地摆弄起桌上的一个笔筒。与此同时,负责查询信息的民警也传来了好消息。通过调取广场周边的监控录像,以及利用大数据信息比对,他们终于查到了小男孩的家庭住址,并成功联系上了他的母亲。
当小男孩的母亲心急如焚地赶到派出所时,看到正在值班室里和民警叔叔一起玩积木的儿子,激动得热泪盈眶,一把将儿子紧紧搂在怀里。原来,当天是小男孩的祖母带着他在附近的小龙坎电器城玩,由于老人年纪大了,一时疏忽,没看住活泼好动的孙子,孩子就独自一人跑出了电器城,在人来人往的街头迷失了方向,最后走到了东原arc广场。
看着母子团聚的温馨场面,派出所的民警们都露出了会心的笑容。小张揉了揉有些发酸的骼膊,心里却充满了欣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