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12月的重庆，冬天似乎比往年来得更执拗一些。阴冷，象一张无形的湿网，密不透风地笼罩着这座山城。傍晚六点刚过，天色便已沉沉地暗了下来，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在歌乐山的山脊在线，将最后一丝馀晖也无情地吞噬。
林薇裹紧了身上的米色羽绒服，哈出的白气在眼前迅速消散，又迅速被更浓重的寒意填补。她有些后悔了。后悔没听室友的劝告，一意孤行地要在这个周末独自来歌乐山“查找灵感”。作为中文系大三的学生，她最近正为一个短篇故事的创作瓶颈而苦恼，总觉得城市的喧嚣让她无法沉静。她想象中的歌乐山，是诗画里的模样，层林尽染，云雾缭绕，能让她捕捉到某种纯粹的、原始的悸动。
现实却给了她一记冰冷的耳光。
没有绚烂的红叶——或许是季节不对，或许是她走错了路。只有无尽的湿冷，以及此刻，越来越浓、几乎化不开的迷雾。雾气带着草木腐烂的微腥和山涧的寒气，钻进她的衣领、袖口，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她原本计划沿着常规的游览步道走一小段，拍几张照片就下山。但山间的岔路比她想象的要多得多，那些看似相似的指示牌在雾气中也变得模糊不清。她被一片偶然发现的、长在石壁缝隙中的野生兰花吸引，追着那抹微弱的幽香，不知不觉就偏离了主路。等她意识到不对劲时，四周已经完全陌生了。
手机屏幕上，信号格顽强地显示着“e”，偶尔跳一下“3g”，却连一条简单的微信都发不出去。时间，已经指向晚上七点半。
天色彻底黑透了。
刚才还只是模糊的树影，此刻都变成了张牙舞爪的黑色剪影，在风中摇曳，仿佛随时会扑过来。脚下的路也变得难走起来，不再是景区平整的石板路，而是坑洼不平、布满碎石和落叶的小径。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心脏在胸腔里不安地擂鼓。
“有人吗？”她试探性地喊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山谷里显得格外微弱，很快就被浓雾和寂静吞噬，连一丝回音都没有。只有风穿过树林的呜咽声，象是某种不知名生物的低泣。
恐惧，像藤蔓一样，开始从脚底慢慢往上爬，缠绕住她的四肢百骸。她强迫自己冷静，拿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功能。一道惨白的光柱刺破眼前的浓雾，照亮了前方一小片局域——更多的树，更多的石头，以及望不到头的黑暗。
她记得上山时似乎看到过不少石头梯步，那是歌乐山步道的特色。她现在唯一的希望，就是能找到那样一段梯步，或许就能顺着下山。她凭着模糊的记忆和手机微弱的光线，深一脚浅一脚地摸索着，羽绒服的下摆已经被路边的荆棘勾破了一个小口。
又走了不知多久，寒意几乎冻僵了她的手指。她跺了跺脚，试图活动一下麻木的脚趾，却不小心脚下一滑，重重地摔在地上。手机“啪”地一声飞了出去，屏幕亮了一下，然后彻底熄灭了。
“不！”林薇惊呼一声，顾不上膝盖的疼痛，连忙爬过去摸索。冰冷的地面，粗糙的石子，她的手指很快就被冻得失去了知觉。终于，她在一丛灌木下摸到了手机。
她颤斗着按开机键，屏幕毫无反应。
没电了。
最后一丝光亮，也熄灭了。
无边的黑暗和寒冷瞬间将她彻底包裹。她瘫坐在冰冷的地上，背靠着一块湿冷的岩石，眼泪终于忍不住涌了出来。不是因为摔疼了，而是因为一种深入骨髓的绝望。她象一个被世界遗弃的孩子，困在这座巨大而沉默的黑色山里。
“怎么办……怎么办……”她喃喃自语，声音带着哭腔，“爸妈还在等我回去视频……室友会担心的……”
她想起了父母温暖的唠叼，想起了室友们插科打诨的笑声，那些曾经被她认为平淡甚至有些烦人的日常，此刻却成了遥不可及的奢望。
就在她几乎要被恐惧和寒冷击垮的时候，口袋里传来一阵微弱的震动。
是手机！
它竟然还有一丝残存的电量，可能是刚才摔落时碰到了什么，短暂地开机了？林薇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掏出手机，屏幕果然亮了！虽然亮度极低，而且不断闪铄，象是随时会再次熄灭。
信号！竟然有一格微弱的“3g”信号！
她用尽全身力气，手指因为寒冷和激动而剧烈颤斗，几乎无法准确地按下屏幕上的数字。她凭着肌肉记忆，快速拨出了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110。
电话接通的那一刻，她几乎要哭出声来。
“喂……喂？”她的声音嘶哑而颤斗。
“您好，这里是110报警服务台，请讲。”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沉稳的女声。
听到这官方却充满秩序感的声音，林薇紧绷的神经仿佛找到了一个支点。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清淅一点：“警察叔叔……不，警察同志，我……我被困在山里了，找不到回去的路了！”
沙坪坝区公安分局歌乐山派出所。
值班室里暖意融融，与窗外的湿冷形成了鲜明对比。墙上的石英钟，时针正指向晚上七点三十五分。民警刘军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喝了一口热茶，茶叶在滚烫的水中舒展。他今年四十出头，从警快二十年，大部分时间都在歌乐山派出所度过。他对这片山，比对自己家的小区还要熟悉。
刚处理完一起邻里纠纷的调解，他正准备歇口气，值班室的电话突然尖锐地响了起来，打破了短暂的宁静。
“歌乐山派出所。”刘军迅速接起电话，语气干练。
电话那头传来的，是一个年轻女孩带着哭腔、极度慌乱的声音：“警察叔叔……我被困在山里，找不到回去的路了！”
刘军的心猛地一沉。歌乐山地形复杂，尤其是未开发的局域，沟壑纵横，岔路极多。冬天的夜晚，气温骤降，加之这几天的浓雾，一旦迷路，后果不堪设想。
“同学，你别慌，听我说，”刘军立刻调整语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沉稳而有安抚力，“你现在在哪里？能描述一下周围的环境吗？”
“我……我不知道在哪里……”女孩的声音带着哭腔，“我就在歌乐山里面……天太黑了，雾也很大……我什么都看不清……”
“别急，慢慢想。你是从哪个门进来的？上山多久了？有没有看到什么标志性的东西？比如特别的建筑、石碑、或者有名字的步道？”刘军耐心引导着，同时示意旁边值班的年轻民警小张迅速打开歌乐山景区的电子地图。
“我……我好象是从森林公园那个门进来的……下午……下午两三点的时候……我本来想随便走走，结果……结果就迷路了……”女孩的声音断断续续，“周围……周围好象有很多树……还有……还有很多石头梯步！对，石头梯步！我一直在走楼梯，上上下下的……”
石头梯步。这是歌乐山步道最普遍的特征之一。刘军的眉头微微蹙起。歌乐山有多少石头梯步？成千上万级。
“你的手机电量怎么样？信号好不好？”刘军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信号……信号时有时无，现在好象有一点点……手机快没电了，刚才摔了一下，现在亮着，但我感觉它随时会关机！”女孩的声音里充满了绝望。
“听着！”刘军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现在最重要的是保持冷静！不要继续走动，待在原地！找一个相对避风、安全的地方待着，裹紧你的衣服，保存体力和热量！手机电量不多，就不要再随意操作，把屏幕亮度调到最低，除了和我保持通话，不要做任何消耗电量的事情！明白吗？”
“明……明白……”女孩的声音稍微稳定了一些，似乎刘军沉稳的声音给了她一丝力量。
“好。你叫什么名字？多大了？”
“我叫林薇……是……是附近大学的学生……”
“林薇同学，你听好。我是沙坪坝区公安分局歌乐山派出所的民警，我叫刘军。我们现在马上就组织警力上山搜救你。你待在原地不要动，我们会尽快找到你。你能看到或者听到什么特别的声音吗？比如其他游客？或者景区的广播？”
“没有……什么都没有……只有风声……”林薇的声音又低了下去，“警察叔叔，我好怕……这里好黑，好冷……”
“别怕，林薇同学。”刘军放缓了语气，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温和，“歌乐山我们非常熟悉，就象自己家后院一样。你想想，我们每天都在这里巡逻，闭着眼睛都能摸到路。你只要待在原地，我们很快就能找到你。你就当是在原地休息一下，我们很快就到。”他一边说着，一边快速地对小张下达指令：“小张，立刻通知备勤组，带上强光手电、救援绳、急救包、保暖毯，还有扩音器，开车去森林公园主入口！另外，联系景区管理处，询问今天下午的游客流量，特别是是否有单独女性游客的登记信息，让他们也派人协助，熟悉内部步道情况！”
“是！”小张立刻行动起来，电话铃声在值班室里此起彼伏。
“林薇同学，你还在听吗？”刘军对着电话喊道。
“……在……”电话那头的声音已经非常微弱，还夹杂着滋滋的电流声。
“手机快没电了是吗？”
“……嗯……”
“好，林薇，记住我的话，待在原地，不要动！我们已经出发了！我们会沿途呼喊你的名字，如果你听到了，就大声回应！或者用你能发出的最大声音呼救！我们会循着声音找过去！保持信心！我们一定能找到你！”刘军几乎是一字一顿地说道，他希望这些话能象种子一样，在女孩绝望的心里生根发芽，支撑她度过这最艰难的时刻。
“……好……谢……谢谢警察叔叔……”
“嘟…嘟…嘟…”
电话，还是断了。
刘军放下电话，眉头紧锁。情况比预想的还要紧急。信息太少了，只有“石头梯步”和“森林公园附近”这两个模糊的线索。女孩手机关机，彻底失去了联系。现在是冬天的夜晚，山里气温至少在零度以下，还有浓雾，能见度极差。一个女孩子，独自一人，在山里多待一分钟，就多一分危险。
“刘哥，都安排好了！备勤组的王哥他们已经拿好装备在楼下集合了！景区那边也联系了，说会派两个熟悉路况的向导带我们从最近的步道上山！”小张气喘吁吁地跑回来报告。
“走！”刘军抓起挂在墙上的警帽和大衣，起身就往外走，“跟景区向导确认，森林公园附近，哪一段的石梯步道最长、最徒峭，平时游客相对较少？”
“他们说，应该是‘千步梯’那一段！从‘云顶寺’遗址下来，一直到‘翠湖’附近，大概有一千九百多级台阶，比较偏，晚上基本没人走！”
“千步梯！”刘军心中一动，“很有可能！林薇说‘很多石头梯步’，千步梯符合这个特征！而且那里地势险要，岔路也多，容易迷路！”
警车呼啸着冲出派出所大门，红蓝交替的警灯在寒夜的街道上划出两道急促的光带。车窗外，重庆的夜景灯火璀灿，但刘军和同事们的心，却沉甸甸地系在那片被浓雾和黑暗笼罩的歌乐山上。
警车沿着蜿蜒的山路向上行驶，越靠近歌乐山森林公园，雾气就越发浓重。车灯的光柱在浓雾中只能投射出短短十几米的距离，空气中弥漫着湿冷的水汽，刮在脸上像小刀子一样。
“刘哥，前面就是森林公园主入口了，景区的人已经在那儿等我们了。”小张一边小心翼翼地开车，一边报告。
车停稳后，刘军和早已等侯在那里的两名景区工作人员——一个经验丰富的老向导老李，和一个年轻的巡逻队员小王——迅速汇合。
“刘警官，情况怎么样？”老李穿着厚重的冲锋衣，脸上满是焦急。
“一个叫林薇的女大学生，下午进山，现在被困在山里，手机关机了。只说周围有很多石头梯步，我们初步判断可能在千步梯那一带。”刘军言简意赅地说明情况，“老李，你对千步梯那边熟不熟？”
“太熟了！”老李拍着胸脯，“那一千九百多级台阶，我闭着眼睛都能数出来！不过那地方晚上确实危险，又陡又滑，岔路也多，雾气一大，根本看不清路。”
“好！”刘军当机立断，“我们分两组！一组由我带队，小张、小王跟我，带上装备，从千步梯步道直接往上搜索，沿途呼喊，用强光手电照射！另一组，老李，你带着剩下的两名同事，从千步梯旁边的另一条备用小道绕上去，那条路虽然远一点，但相对平缓，我们形成合围之势。保持对讲机联系！”
“明白！”
“记住！安全第一！注意脚下！发现目标立即报告！”刘军最后叮嘱道。
“是！”
简单的部署后，两组人员迅速行动起来。刘军带领的第一组，人手一支强光手电，光柱刺破浓雾，在黑暗中探索着前进。千步梯果然名不虚传，徒峭而湿滑，每一级石阶都被雾气打湿，泛着冰冷的光泽。他们必须格外小心，一步一步地往上攀登。
“林薇！林薇——！你在哪里？听到请回答！”刘军走在最前面，一边往上爬，一边用尽力气呼喊。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山谷里回荡，却很快被浓雾吸收、消散。
“林薇——！我们是警察！来救你了！听到请回应！”小张和小王也跟着喊，声音在空旷的山间显得有些单薄。
寒风吹过树林，发出“呜呜”的声响，象是在回应他们的呼喊，又象是在嘲笑他们的徒劳。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象在煎熬。刘军看了一眼手表，已经是晚上八点半了。林薇被困已经至少一个小时了，在这样的低温和恐惧下，她还能撑多久？
他加快了脚步，脚下的碎石发出“沙沙”的声响。强光手电的光柱在前方的石阶上晃动，照亮了一级又一级冰冷的石头，和两旁张牙舞爪的树影。
“刘哥，你看！”小张突然停住脚步，用手电照向路边的一丛灌木。
刘军立刻凑过去，只见那丛灌木的枝条上，挂着一小块米色的布料，看质地，象是某种羽绒服的材质。
“林薇！林薇同学！”刘军心中一紧，立刻朝着前方大声呼喊，“你是不是从这里经过？听到请回答！”
山谷依旧寂静。
“这布料……”刘军拿起那块小布条，仔细看了看，“很新，象是刚勾破的。林薇很可能从这条路走过！”
这个发现让大家精神一振，疲惫似乎也减轻了几分。他们继续向上搜索，呼喊的声音更加急促，手电的光柱也晃动得更加频繁。
“刘哥，对讲机！另一组有消息！”小张突然喊道。
刘军接过对讲机：“我是刘军，请讲。”
“刘警官，我们在备用小道上，大概爬到半山腰的位置，没有发现任何人。这边雾气太大了，能见度很低！”是老李的声音，带着喘息。
“收到。我们在千步梯主道上发现了疑似失踪者衣物的碎片，正在向上搜索。你们继续前进，注意观察！”
“明白！”
又向上攀登了大约两百多级台阶，山路越发徒峭，雾气也似乎更浓了。刘军感觉嗓子已经喊得有些沙哑，肺部象要炸开一样。他停下来，深吸了几口冰冷的空气，正准备再次呼喊。
就在这时，一阵极轻微的、几乎被风声掩盖的……呜咽声？
刘军猛地竖起了耳朵：“嘘！安静！”
小张和小王立刻停下脚步，屏住呼吸。
“你们听到了吗？”刘军低声问。
三个人凝神细听。
几秒钟后，小张也点了点头：“好象……好象是有人在哭？”
声音非常微弱，断断续续，从上方传来。
“林薇！”刘军立刻用尽全身力气向上喊道，“林薇！是你吗？听到请回答！”
这一次，回应他们的，不再是寂静。
一个带着浓重鼻音和哭腔的、微弱的女声，从上方不远处传来：“……在……我在这里……”
找到了！
所有人的心都猛地一沉，随即又被巨大的喜悦和如释重负感填满！
“林薇！别怕！我们来了！你待在原地不要动！我们马上上来！”刘军激动地喊道，同时用强光手电向上照射，“看到我们的灯光了吗？朝着灯光的方向！”
“……看……看到了……”
顺着声音和那道微弱的回应，刘军他们加快了脚步。手电的光柱在上方的石阶上晃动、搜寻。
终于，在前方大约几十米远的地方，一道极其微弱的、黄色的光点，在浓雾中一闪一闪地晃动着。
“在那儿！”小王兴奋地指了指。
那光点很微弱，显然是手机屏幕最后的挣扎。
刘军他们三步并作两步，快速向上攀登。越靠近，那道黄色的光点就越清淅。终于，民警与林薇汇合，并将她送回所就读的学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