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10月13日,下午15时03分。
沙坪坝区110快处大队的值班室里,空气像被午后的阳光晒得有些粘稠。墙上的石英钟,秒针正不知疲倦地“嗒、嗒、嗒”走着,每一声都象是在为这座喧嚣的城市打着节拍。民警李伟刚结束上一个纠纷调解警情,端起早已凉透的搪瓷缸子,准备喝口水润润有些沙哑的喉咙。他的搭档,年轻的民警赵鹏,正对着计算机屏幕,整理着上午的出警记录,键盘敲击声清脆而规律。
“嗡嗡——”
刺耳的电话铃声骤然响起,象一根针猛地刺破了值班室里短暂的平静。李伟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放下水杯,一个箭步冲过去抓起听筒,标准而急促的声音响起:“您好,沙坪坝110,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电话那头传来的,却不是清淅的求助,而是一阵压抑的、几乎难以辨认的啜泣声。那哭声很轻,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绝望,仿佛是从深渊底部挣扎着飘上来的一缕气息。
“喂?您好?请讲!”李伟的心猛地一沉,握着听筒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这种哭声,他太熟悉了,往往预示着最糟糕的情况。
“我……我坚持不下去了……”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断断续续,夹杂着浓重的鼻音和无法抑制的颤斗,“我……我在楼顶……我想跳下去……”
“跳下去”三个字,象三颗冰冷的子弹,瞬间击中了李伟的神经。他的大脑飞速运转,所有的疲惫和松懈瞬间被抛到九霄云外,取而代之的是高度的警剔和紧迫感。
“女士!女士!请您听我说!”李伟的声音刻意放缓,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沉稳而值得信赖,但语速中难掩那份急迫,“千万不要做冲动的事情!生命是最宝贵的!您在哪里?告诉我您的具体位置!我们马上就到!几分钟!只要几分钟!”
他一边说,一边用眼神示意赵鹏。赵鹏立刻心领神会,迅速打开接警系统,手指悬在键盘上,随时准备记录关键信息。他的脸色也变得凝重起来,年轻的眼睛里闪铄着紧张的光芒。
电话那头的女子似乎被李伟坚定的语气稍稍稳住了一些,哭声停顿了片刻,但依旧充满了无助:“我……我不知道……这是哪个小区……丰文……丰文街道这边……”
“丰文街道!哪个小区?您看看周围有没有什么标志性的建筑?或者小区的名字?”李伟追问,同时对着赵鹏大声报出:“丰文街道!轻生警情!”
赵鹏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着,调出丰文街道辖区的地图和小区名录,密密麻麻的名字和标记在屏幕上滚动。
“我……我不记得了……”女子的声音又开始哽咽,“就是……就是楼顶……风好大……”
“好,好,您别急,风大就找个背风的地方靠一下,千万别动!”李伟继续安抚,大脑却在飞速分析。她能打电话,说明还有一丝理智,还有求助的意愿,这是唯一的希望!“您听着,您能打电话给我们,说明您信任我们,对吗?我们是警察,我们的职责就是帮助您!您一定要等着我们!千万不要做傻事!”
“我……我等不了了……”女子的声音再次低下去,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疲惫,“这个世界……没有什么值得我留恋的了……”
“不!女士!您错了!一定有的!”李伟几乎是吼了出来,但随即又意识到自己的失态,立刻调整语气,用尽可能温柔但又充满力量的声音说,“想想您的家人,您的朋友,想想那些曾经关心过您的人……一定有您放不下的东西!我们马上就到,给我们一点时间,也给您自己一点时间,好吗?”
他一边说着,一边用另一只手迅速按下了桌上的对讲机按钮:“指挥中心!指挥中心!快处队李伟!接到紧急警情!丰文街道辖区,一名女子在楼顶欲轻生,具体小区待查!请求立刻联动辖区丰文派出所,通知该局域所有物业,立即派人查看各小区楼顶天台,查找一名可能有轻生倾向的年轻女性!同时,我们现在立刻出发赶往丰文街道,请求沿途交通疏导!”
“收到!李伟!丰文派出所已通知!物业正在排查!你们注意安全,保持通话畅通!”指挥中心的指令清淅而迅速地传来。
“女士,您还在听吗?”李伟对着电话喊道,“我们已经出发了!辖区派出所和物业的人也正在找您!您一定要坚持住!看着远方,或者想想开心的事情,千万不要往下看!”
电话那头只剩下微弱的呼吸声和风声,再没有回应。
“女士?女士?”李伟焦急地呼喊着,但听筒里只剩下“嘟嘟嘟”的忙音——电话被挂断了。
“该死!”李伟低骂一声,猛地挂断电话,抓起桌上的警帽和装备,“赵鹏!走!丰文街道!最快速度!”
“是!”赵鹏早已准备就绪,抓起车钥匙,两人象离弦的箭一样冲出值班室。
警车呼啸着驶出快处大队的院门,立刻导入了城市的车流。警笛声划破了午后的宁静,引得路人纷纷侧目。李伟紧握着方向盘,目光如炬,死死盯着前方的路况,脚下的油门几乎踩到了底。赵鹏则在副驾驶座上,不停地刷新着接警系统,试图获取更多关于女子位置的线索,同时用对讲机与丰文派出所保持联系。
“丰文所!丰文所!有进展吗?”
“李伟!我们已经通知了辖区内所有小区物业,正在逐个排查!目前还没有反馈!你们到哪里了?”
“我们刚过西永大道!预计还有三分钟!”李伟吼道,换挡的动作干脆利落。
每一秒钟,都象是在油锅里煎熬。对于那个在楼顶边缘徘徊的年轻生命而言,每一秒都可能是生与死的距离。李伟的脑海里不断闪现着各种可能的画面:一个绝望的女子,独自坐在冰冷的楼顶边缘,脚下是几十米的高空,身后是冷漠的城市……他不敢再想下去,只能将所有的希望寄托在车速和运气上。
“李伟哥!”赵鹏突然喊道,“丰文所来消息了!瑞景花园小区物业报告,他们刚在12栋楼顶天台发现一名可疑女子!穿着黑白格子外套,独自一人坐在天台边缘!”
“瑞景花园!12栋!”李伟眼睛一亮,象是在茫茫黑夜中看到了灯塔,立刻对着对讲机确认:“瑞景花园12栋楼顶!我们马上到!让物业的人不要轻举妄动!不要刺激她!就在旁边守着,确保她的安全!我们一分钟内就到!”
“收到!物业人员已在现场,未靠近,正在观察!”
警车如同脱缰的野马,在确保安全的前提下,以最快的速度穿越街道,最终拐进了瑞景花园小区的大门。门口的保安早已接到通知,迅速升起了道闸。李伟甚至没有将车完全停稳,只是猛地踩下刹车,拉起手刹,就和赵鹏一起推开车门,冲向了12栋的单元楼。
“电梯!快!”李伟一边跑一边喊。
两人冲进电梯,赵鹏迅速按下了顶层——18楼的按钮。电梯门缓缓关闭,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两人粗重的呼吸声和电梯上升时轻微的嗡鸣。李伟能清淅地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象一面急促擂响的鼓。他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警服的衣领,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情绪平复下来。他知道,接下来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都可能关系到一条人命。
电梯显示屏上的数字在不断跳动:10…11…12…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无限拉长了。
下午15时08分。
“叮——”
电梯门终于在18楼缓缓打开。一股混杂着灰尘和阳光味道的空气扑面而来。电梯门外,两名穿着蓝色工作服的物业人员正焦急地等待着,看到李伟和赵鹏,象是看到了救星,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表情,但随即又被紧张取代。
其中一位年纪稍长的物业经理姓张,他快步迎上来,压低声音,急促地说:“警察同志,你们可来了!人就在天台上,西南角那边,坐在那个矮墙上面,我们没敢靠近,就在这儿守着。”他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紧张和一丝后怕。
“做得对。”李伟点了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带我去看看。”
一行人小心翼翼地通过安全信道的防火门,推开了通往天台的沉重铁门。一股强劲的风立刻迎面吹来,带着秋日午后特有的凉意,吹动了每个人的衣角和头发。
天台很大,空旷而寂聊。地面是冰冷的水泥地,角落里堆放着一些废弃的杂物和太阳能热水器。远处,是鳞次栉比的高楼和灰蒙蒙的天空,城市的喧嚣被隔绝在脚下,只剩下风声呜咽。
李伟的目光迅速扫过整个天台,很快,就在西南角的护墙处,看到了那个身影。
一个年轻女子,穿着一件黑白格子的外套,正背对着他们,坐在不算太高的护墙顶上。她的双腿悬空在墙外,随着微风轻轻晃动。上半身微微前倾,双手紧紧地抓着身后的铁栏杆,指节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她的肩膀微微耸动着,虽然听不清声音,但那压抑的、无声的啜泣,仿佛能穿透风声,清淅地传递过来。
她就象一片随时可能被风吹落的叶子,脆弱,无助,摇摇欲坠。
李伟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下意识地放慢了脚步,甚至屏住了呼吸,生怕自己的脚步声或者任何一点突兀的动静,都会成为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赵鹏和两名物业人员也立刻停下脚步,紧张地看着李伟,等待他的指示。
天台的风似乎更大了,吹得女子的头发凌乱地飞舞着。她似乎感觉到了身后有人,身体猛地一僵,然后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来。
那是一张年轻的脸,大概二十七八岁的样子。脸色苍白得象一张纸,没有任何血色。眼睛红肿不堪,布满了血丝,曾经或许明亮动人的眼眸,此刻却空洞无神,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悲伤和绝望。泪痕清淅地挂在她的脸颊上,被风吹干,又被新的泪水复盖。当她的目光扫过李伟等人身上的警服时,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惊讶,有恐惧,但更多的,似乎是一种麻木的平静。
她暂时停止了哭泣,但嘴唇依旧在微微颤斗。
李伟的心稍微安定了一些。她没有立刻做出更危险的举动,这是一个好信号。他立刻判断出,正如他在电话里感觉到的那样,这个女子虽然绝望,但内心深处,依然对警察抱有一丝信任,否则她不会拨打那个110电话。这丝信任,就是他们救援的突破口。
李伟缓缓地抬起手,示意自己没有恶意,同时用尽可能温和、轻柔,甚至带着一丝恳求的语气说:“女士,您好。我们是警察,我们来了。您别怕。”
他一边说,一边试探性地向前挪动了一小步,脚步放得极轻,几乎没有发出声音。
女子的身体又是一僵,双手抓着铁栏杆的力度更大了,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开始泛白。她的身体微微向后仰了一下,半个身子几乎都探出了墙外。
“别过来!”她突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一种歇斯底里的警告,“你们别过来!再过来一步,我就跳下去!”
“好好好!我们不过去!我们不过去!”李伟立刻停下脚步,举起双手,做出一个安抚的姿势,语气更加柔和,“您别激动,我们不过去,就在这里陪着您,好吗?”
赵鹏和物业人员也紧张地停在原地,大气不敢出。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呼啸的风声和所有人沉重的心跳声。
李伟的大脑在飞速运转。他知道,现在绝对不能刺激她。必须先稳住她的情绪,让她相信自己是安全的,相信警察是来帮助她的,而不是来“抓”她或者“阻止”她的。
“女士,我们知道您现在一定很难受,遇到了过不去的坎儿,对吗?”李伟继续说道,声音平稳,带着真诚的关切,“没关系,有什么事,您可以跟我们说说。说出来,也许就会好受一点。我们是警察,但我们也是倾听者。您愿意告诉我们吗?”
女子没有回答,只是眼神空洞地看着李伟,仿佛没有听到他的话。她的身体依旧保持着那个危险的姿势,双腿悬空,随时可能坠落。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显得格外漫长。李伟感觉自己的后背已经渗出了冷汗,被风一吹,凉飕飕的。他知道,不能一直这样僵持下去。天台上风大,她的体力和精神状态都在快速消耗,拖得越久,风险就越大。
必须想办法让她从那个危险的位置下来!
“女士,您看,天台上风这么大,又这么危险,您坐在那里多不安全啊。”李伟换了个角度,语气中充满了担忧,“能不能先下来?到这边来,我们找个地方坐下来,慢慢聊,好不好?您放心,我们绝对不会强迫您做任何事情,我们只是担心您的安全。”
他一边说,一边用眼神示意赵鹏和物业人员,让他们悄悄向两侧移动,形成一个松散的包围圈,但又不能让她感觉到被包围的压力。赵鹏心领神会,和一名物业人员极缓慢地向左侧移动了几步,另一名物业人员则向右侧移动。他们的动作都小心翼翼,尽量不引起女子的注意。
然而,女子还是察觉到了。她的目光警剔地扫过移动的赵鹏等人,眼神中的绝望似乎又加深了几分。她猛地将身体向外又探了探,双手抓着栏杆,大声喊道:“你们别想骗我!你们是不是想趁我不注意把我拉下来?我告诉你们,没用的!我已经决定了!谁也拦不住我!”
“不是的!女士!您误会了!”李伟立刻提高声音,试图打消她的疑虑,“我们没有那个意思!我们只是……只是想确保您的安全!您看,您双手抓着栏杆,时间长了手会酸的,万一……万一没抓稳,那多危险啊!”
他故意强调了“万一没抓稳”,试图用对意外的担忧来触动她求生的本能。
但女子似乎不为所动。她绝望地摇着头,泪水再次汹涌而出:“危险?我现在还有什么危险可言?活着……活着才更危险……更痛苦……”
她的声音充满了对这个世界的控诉和对生命的厌倦。
李伟的心沉了下去。他看了一眼女子死死抓着栏杆的双手,指关节已经因为长时间用力而开始发白、颤斗。她的体力确实在快速流失。
僵持!危险的僵持!
李伟知道,硬来绝对不行,那样只会适得其反。必须找到她的软肋,找到她内心深处那一点点还未完全熄灭的火苗。
他再次仔细观察着女子。年轻,女性,穿着普通,看起来象是个刚生完孩子不久的妈妈?这个念头一闪而过。他想起了电话里她那绝望的哭泣,想起了她此刻的状态……
“女士,”李伟深吸一口气,决定冒险尝试一下,“您……您是不是遇到什么困难了?是生活上的?还是工作上的?或者……是家里的事情?”
他的语气非常小心,象是在试探雷区。
女子听到“家里的事情”这几个字时,身体明显地颤斗了一下,眼泪流得更凶了。
有戏!李伟心中一动。
“没关系,您说出来。”李伟的声音更加柔和,充满了真诚的关怀,“无论是什么困难,您都可以跟我们说。您看,您最后选择打电话给我们,说明您对我们是信任的,对吗?这份信任,我们非常珍惜。您相信我们,我们一定会尽全力帮助您!真的!我们向您保证!”
他一边说,一边缓缓地向前又挪动了一小步,目光紧紧锁定在女子的眼睛上,试图用自己眼神中的真诚和坚定,去融化她心中的坚冰。
“我们是警察,帮助群众解决困难是我们的职责。无论您遇到了多大的坎儿,我们都会和您一起面对,一起想办法!没有什么困难是解决不了的,只要活着,就有希望!”
“希望……”女子喃喃地重复着这个词,眼神更加迷茫了,“哪里还有希望……我看不到……一点希望都没有……”
“有的!一定有的!”李伟语气坚定地说,“您想想,这个世界上,总有您舍不得的人,或者舍不得您的人,对不对?”
这句话仿佛击中了她内心最柔软的地方。她的身体猛地一震,抓着栏杆的双手出现了一丝松动,眼神中第一次流露出除了绝望之外的情绪——那是一种深深的眷恋和痛苦。
她的嘴唇翕动着,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化作一声更加凄厉的呜咽。
李伟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变化。他知道,机会来了!
“您是不是……有孩子?”李伟小心翼翼地,几乎是屏住呼吸地问道。这是一个大胆的猜测,但他必须赌一把!
这句话象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女子情感的闸门。她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失声痛哭起来。那哭声不再是之前的压抑和绝望,而是充满了撕心裂的哭喊,抓住机会,李伟立即扑过去,紧紧抓住她,然后拖到平台。于是,救援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