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月的重庆云阳县,寒意已经浸透了每一个清晨和黄昏。桑坪镇笼罩在一片朦胧的薄雾中,象是一幅被打湿了的水墨画,带着些许萧瑟,却也藏着人间烟火的温度。郑婆婆的家,就在镇子边缘那排青瓦白墙的老房子里,院子里那棵老黄葛树,枝桠遒劲,象一双饱经沧桑的手,伸向灰蒙蒙的天空。
这天早上,天刚蒙蒙亮,郑婆婆就醒了。她今年七十有二,岁月在她脸上刻下了深深的沟壑,眼神也有些浑浊,但那双眼睛里,偶尔会闪过一丝孩童般的迷茫和执拗。她患有阿尔茨海默病,记忆象是被顽皮的孩子偷走了一大半,剩下的碎片,也常常错位、模糊。
“老头子,老头子,我的针线笸箩呢?”郑婆婆摸索着坐起身,声音带着清晨的沙哑。
老伴张大爷正忙着在灶房生火,闻言探出头来:“老婆子,找针线笸箩干啥?你昨天不是刚纳完鞋底嘛?”
“我……我要给二娃缝个书包,他今天要上学了,不能迟到。”郑婆婆的语气很肯定,眼神却飘向窗外,似乎在查找那个早已长大成人、远在外地工作的孙子“二娃”。
张大爷叹了口气,心里泛起一阵酸楚。这病,把好好的一个人折磨得认不清人,记不住事。他走过去,轻轻拍了拍郑婆婆的肩膀:“好,好,我给你找。你先穿好衣服,外面冷。”
张大爷转身去里屋找那个早已不用的针线笸箩,想先稳住老伴。可等他拿着一个旧笸箩出来时,里屋却空无一人。
“老婆子?郑秀兰!”张大爷心里“咯噔”一下,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他。他快步走到院子里,大声喊着:“老婆子!你在哪儿?”
清晨的小院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黄葛树叶的沙沙声。张大爷的心沉了下去,他冲出家门,沿着门前的小路焦急地呼喊着,声音在寂静的街道上回荡,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郑婆婆去哪儿了?她穿着那件红色的旧棉袄,那是去年过年时,女儿给她买的,她说喜庆。她身上没带钱,没带手机,甚至可能连自己的名字都记不全了。
张大爷的额头渗出了冷汗,尽管天气很冷。他跌跌撞撞地跑回家,拿起电话,手指颤斗着拨通了110。
“喂……喂……警察同志,我……我老伴走丢了……”老人的声音带着哭腔,语无伦次地描述着情况,“她叫郑秀兰,七十多了,有那个……老年痴呆……穿一件红棉袄……”
桑坪派出所的电话铃声,在清晨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急促。接警员小李迅速拿起电话,一边安抚着电话那头焦急的老人,一边快速记录着关键信息:郑秀兰,女,72岁,阿尔茨海默病患者,于今日清晨走失,身穿红色棉袄,身高约1米55,体型偏瘦,可能携带一个旧布包……
“张大爷,您别着急,我们马上组织警力去找!您先回忆一下,她最近有没有念叨过去什么地方?或者有没有什么特别想去的地方?”小李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沉稳而有力量。
“她……她老念叨着要去给二娃送书包,二娃是我孙子,都上班了……还说要回娘家看看,她娘家在泰合村那边,好多年没回去了……”张大爷的声音哽咽着。
挂了电话,小李立刻将情况向值班所长王强做了汇报。王强,一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民警,脸上带着风霜,眼神却锐利而坚定。他一听情况,立刻站了起来:“阿尔茨海默病老人走失,时间就是生命!尤其是现在天气这么冷,不能拖!”
王强迅速召集了在所的民警和辅警:“同志们,紧急任务!一位七旬阿尔茨海默病老人郑婆婆今早从家中走失,身穿红色棉袄。现在兵分三路:第一组,由我带队,立即去张大爷家,详细了解老人走失前的情况,调取周边路口的监控录像,追踪老人可能的去向;第二组,由老刘负责,带上老人的照片,沿着镇子主要街道和周边村落进行走访询问,重点关注公园、菜市场、公交站这些老人可能会去的地方;第三组,小李,你立刻整理老人的体貌特征、衣着信息和张大爷提供的可能去向,编辑成寻人启事,通过我们派出所创建的各个社区微信群、村民群发布出去,发动群众力量,让大家都帮忙留意。记住,红色棉袄,这是最显眼的特征!”
“是!”民警们齐声应道,迅速行动起来。
王强带着两名年轻民警小陈和小周,很快赶到了张大爷家。张大爷的情绪依然很激动,拉着王强的手,不停地重复着:“王所长,你一定要帮我找到她啊,她一个人在外面,我不放心啊……”
“张大爷,您放心,我们一定会尽力的!您再仔细想想,她早上有没有说过什么特别的话?或者有没有拿什么东西?”王强耐心地引导着。
张大爷努力回忆着:“她就说要找针线笸箩,给二娃缝书包……然后我就去里屋了,出来就没人了……她可能……可能是自己出去找二娃了?或者回泰合村娘家了?”
王强点点头,安慰了张大爷几句,便带着小陈去调取附近的监控。小周则在院子里和屋子周围仔细查看,希望能找到一些线索。
监控室里,屏幕上的画面不断切换。王强和小陈紧紧盯着屏幕,眼睛都不敢眨一下。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从早上五点多开始,画面里出现了张大爷家的院门打开,一个穿着红色棉袄的身影蹒跚地走了出来,正是郑婆婆。她没有明确的方向,只是沿着路边慢慢地走着,时而停下来,茫然地看看四周,象是在查找什么。
“找到了!王所,你看!”小陈指着屏幕。
画面中,郑婆婆走出镇子,朝着西边的方向走去。西边,正是泰合村的方向。
“她果然是想回娘家!”王强判断道,“小陈,继续追踪,看她走了多远,最后消失在哪个监控盲区。”
与此同时,老刘带领的第二组也在紧张地走访。他们拿着打印出来的郑婆婆的照片,挨家挨户地询问沿街的商户和早起的居民。
“老板,您好,见过这位老人吗?穿红色棉袄的,七十多岁……”
“阿姨,麻烦您看一下,今天早上有没有看到这位婆婆从这儿经过?”
大多数人的回答都是摇头,但民警们没有气馁,继续向前走去。每多问一个人,就多一分希望。
而小李负责的在线寻人,也在迅速发酵。桑坪派出所的各个社区微信群、村民群里,郑婆婆走失的消息和照片被迅速转发。“各位居民,帮忙留意一下,这位郑婆婆走失了,有线索请联系桑坪派出所……”一时间,小小的桑坪镇,因为这个走失的老人,牵动了无数人的心。大家纷纷在群里回复:“收到,一定留意!”“红色棉袄很显眼,我出去看看!”“希望老人家平安!”
爱心,象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激起了层层涟漪,迅速扩散开来。
时间来到上午十点多,距离郑婆婆走失已经过去了近四个小时。冬天的太阳虽然升了起来,但温度依然很低,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王强的心越来越沉,他知道,对于一个患有阿尔茨海默病、长时间未进食进水的老人来说,每多一分钟,就多一分危险。
监控追踪显示,郑婆婆走出镇子大约两公里后,就进入了监控盲区,那里是通往泰合村的乡间小路,岔路多,地形也相对复杂。
“王所,我们已经沿着这条路找了一段,没有发现老人。”老刘在对讲机里汇报。
“继续找!重点排查路边的草丛、废弃的房屋,老人家可能走累了会休息。”王强命令道,自己也带着小陈、小周驱车赶往监控盲区的起点,准备徒步搜寻。
就在这时,王强的手机微信提示音急促地响了起来。他拿起来一看,是一个名叫“泰合村李大姐”的村民发来的消息,还附带了一张照片。
“王所长,你们看看,这个人是不是你们要找的郑婆婆?我在我们村后的那条机耕道上看到的,穿个红棉袄,一个人在那儿转悠,看着象是迷路了。”
王强的心猛地一跳,赶紧点开照片。照片的背景是一条泥泞的乡村小路,路两旁是枯黄的农田。照片中央,一个瘦小的身影,正背对着镜头,穿着一件醒目的红色棉袄,在寒风中微微佝偻着背,显得那么孤单无助。虽然看不清脸,但那红色的棉袄,那身形,与张大爷描述的郑婆婆高度吻合!
“是她!就是她!”王强激动地喊道,“李大姐,您现在在哪里?老人还在那里吗?请您帮忙照看一下,不要让她再走远了,我们马上过去!”
“我就在这儿呢,她好象走不动了,坐在路边石头上。你们快点来啊!”李大姐回复道。
“太好了!小陈,小周,定位泰合村李大姐发的位置,快!”王强立刻发动警车,警灯闪铄,警笛长鸣,朝着泰合村的方向疾驰而去。
从桑坪镇到泰合村,大约六七公里的路程,平时需要十几分钟。此刻,王强恨不得插上翅膀飞过去。车窗外,风景飞速倒退,王强的脑海里却不断浮现出郑婆婆可能面临的困境:寒冷、饥饿、恐惧、迷茫……
“快点,再快点!”他在心里默念着。
第四章:那句暖心的话语
泰合村后的机耕道上,寒风呼啸。郑婆婆坐在一块冰冷的石头上,红色的棉袄上沾了一些泥点,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她的脸色苍白,嘴唇也有些干裂,眼神空洞地望着远方。她已经走了整整一上午,从最初的执拗,到后来的茫然,再到现在的疲惫不堪。她不知道自己在哪里,要去哪里,只是觉得很累,很冷,肚子也饿得咕咕叫。
她好象记得,要去一个地方,要找一个人,但具体是什么地方,什么人,她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了。脑子里象是一团乱麻,越想越糊涂,越想越害怕。眼泪不自觉地流了下来,顺着布满皱纹的脸颊滑落。
“二娃……我的二娃……”她喃喃自语,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这时,一个骑着电动三轮车的中年妇女停在了她身边,正是给王强发照片的李大姐。李大姐是泰合村的村民,早上看到群里的寻人启事后,心里就留了个神。刚才去地里看看菜窖,没想到真的在路边看到了这个穿红棉袄的老人。
“老人家,您是不是姓郑?叫郑秀兰?”李大姐小心翼翼地问道。
郑婆婆抬起头,茫然地看着李大姐,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嘴里含糊不清地说着:“我……我要找二娃……”
李大姐心里有了数,知道她就是走失的郑婆婆。她赶紧从车上拿下一件自己的外套,披在郑婆婆身上:“老人家,您别怕,警察马上就来了,他们会带您回家的。”
郑婆婆似乎没听懂,只是瑟缩了一下,将身体蜷得更紧了。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急促的警笛声,由远及近。很快,一辆警车呼啸着拐进了这条机耕道,停在了路边。车门打开,王强、小陈、小周迅速跳了下来,朝着郑婆婆跑过来。
看到穿着警服的民警,郑婆婆象是受到了惊吓,身体微微颤斗了一下,眼神里充满了警剔和不安。
王强放缓了脚步,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柔而充满亲和力。他慢慢走到郑婆婆面前,蹲下身,与她平视。
“婆婆,您好。”王强轻声说道。
郑婆婆没有回应,只是呆呆地看着他。
王强深吸一口气,然后用最温暖、最坚定的语气说道:
“郑婆婆,我们是派出所民警,我们来接您回家。”
这句话,象是一道暖流,瞬间融化了郑婆婆心中的坚冰和恐惧。她浑浊的眼睛里,先是闪过一丝疑惑,随即,象是认出了什么,又象是找到了可以依靠的港湾,那紧绷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眼神也从迷茫变得安定。她看着王强胸前的警徽,那枚在冬日阳光下闪耀着金色光芒的徽章,给了她莫大的安全感。
“回家……回家……”郑婆婆喃喃地重复着这两个字,眼框一红,眼泪再次涌了出来,但这一次,不再是恐惧和无助的泪,而是带着委屈和安心的泪。
“对,回家。”王强点点头,伸出手,轻轻握住郑婆婆冰冷粗糙的手,“我们送您回家,张大爷还在家里等着您呢。”
“老头子……”郑婆婆听到“张大爷”三个字,眼神亮了一下,似乎想起了什么。
小陈和小周也赶紧上前,一个给郑婆婆递上温水,一个拿出随身携带的面包和牛奶。郑婆婆确实饿坏了,接过面包,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喝了几口水后,脸色也渐渐红润了一些。
王强仔细检查了一下郑婆婆的身体,没有发现明显的外伤,只是因为长时间行走和寒冷,显得有些虚弱。
“婆婆,我们扶您上车,送您回家。”王强和小陈小心翼翼地将郑婆婆从石头上扶起来。郑婆婆的腿有些麻了,跟跄了一下,王强赶紧稳稳地扶住她。
李大姐在一旁看着,欣慰地笑了:“真是太谢谢你们了,警察同志!这么快就找到了。”
“这是我们应该做的,也谢谢您,大姐,要不是您及时提供线索,我们还不知道要找到什么时候呢。”王强真诚地说道。
警车缓缓驶离泰合村,朝着桑坪镇的方向开去。郑婆婆坐在温暖的警车里,身上盖着民警递过来的毯子,情绪已经稳定了很多。她不再象刚才那样茫然无助,只是偶尔会看看窗外飞速掠过的景物,眼神里带着一丝好奇,又象是在回忆着什么。
王强坐在副驾驶座上,时不时回头看看郑婆婆,确认她的状况。小陈负责开车,小周则在后排陪着郑婆婆,轻声和她聊着天,虽然郑婆婆大多时候只是点点头,或者简单地应一声,但小周依然耐心地说着,希望能让她感觉更舒服一些。
“婆婆,您看,前面就要到镇子了,很快就能见到张大爷了。”小周指着窗外说道。
郑婆婆顺着小周指的方向看去,似乎对这个地方有些熟悉,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象是在笑。
张大爷在家里,坐立不安,度日如年。每一次门外有动静,他都会冲出去看看,结果都不是他想看到的。他一遍遍地看着手机,希望能收到民警的好消息。当王强的电话打过来,告诉他郑婆婆已经找到,马上就送回家时,张大爷激动得老泪纵横,连声道谢。
警车停在了张大爷家的院门口。张大爷早已等在门口,看到警车,他快步迎了上去。
车门打开,王强和小陈扶着郑婆婆走了下来。
“老婆子!”张大爷颤斗着声音喊了一声,快步上前,紧紧握住了郑婆婆的手。
郑婆婆看到张大爷,眼神瞬间亮了起来,象是迷路的孩子终于找到了亲人:“老头子……”
“哎,我在呢,我在呢,回家了,咱们回家了。”张大爷哽咽着,拉着郑婆婆的手,不肯松开。
看到老两口团聚的感人场面,王强和民警们也感到一阵温暖。王强走上前,对张大爷说:“张大爷,郑婆婆身体没什么大碍,就是有点累了,让她好好休息一下,吃点东西。以后可要照看好婆婆,尽量不要让她一个人出门了。可以给她身上放个联系卡,写上家庭住址和联系方式,万一再走失了也方便联系。”
“哎,好,好,谢谢王所长,谢谢各位警察同志!真是太感谢你们了!要不是你们,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张大爷激动得语无伦次,非要留民警们在家里吃饭。
王强婉言谢绝了:“张大爷,不用客气,这是我们的职责。您赶紧照顾郑婆婆吧,我们还要回所里。”
告别了张大爷和郑婆婆,警车缓缓驶离。夕阳的馀晖洒在车身上,给冰冷的警车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
车里,小陈感慨道:“王所,今天真是多亏了李大姐,还有群里那些转发消息的群众。”
王强点了点头,深有感触地说:“是啊,群众的力量是无穷的。我们警察的职责是守护一方平安,但这份平安,离不开每一个群众的参与和支持。一句‘我们来接您回家’,对我们来说可能只是一句工作用语,但对走失的老人和焦急的家属来说,却是天大的安慰和希望。我们多一份细心,多一份耐心,多一份责任心,就能让更多的家庭避免悲剧,感受到温暖。”
小周也说道:“看到郑婆婆被张大爷拉着手的那一刻,我觉得今天所有的辛苦都值了。”
警车驶回桑坪派出所,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办公室里,灯火通明,小李正在整理今天的出警记录。看到王强他们回来,立刻迎了上去:“王所,郑婆婆平安送回家了吧?”
“恩,平安送到了。
【小说,来源于生活,但高于生活,人物和情节均有虚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