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失之东隅收之桑榆”,虽然我先后跟两所学校失之交臂,但是回到原单位之后,我的收发报技术水平经过千锤百炼得到了大幅度的提升。后来,我又多次参加收发报技术比赛,荣获“一级技术能手”称号。
我的记忆中,那是一个特殊的日子。我们电报站召开誓师大会,首长向大家宣讲当前局势,忽然他停止了宣讲,严肃地说:“会议暂停,我宣布一道命令。”会场气氛一下子变得十分紧张。
“陆守诚!”
“到!”我立刻站了起来。
“卞祖峰!”
“到!”
“命令你们二人立即回去打背包,到办公室领取介绍信,火速前往通信作战处报到。”
在路上,卞祖峰悄悄地问我:“是不是前线的报务员牺牲了?”
我摇摇头说:“不知道。”
当我们赶到军区大门口时,映入眼帘的是川流不息的各种车辆,门岗值班的人忙得不可开交地接电话,恨不得生出三头六臂来。好不容易抽出了半分钟,冲着我们问:“谁是陆守诚?”
我立即上前报到。
“你们二人上三楼作战处报到!”说话,他又忙着接听电话了。
我俩一口气跑步上了三楼,在门口大声报到。
“谁是陆守诚?”首长问。
“报告首长,我是陆守诚。”我大声回答。
“你们俩从现在开始到夜里十二点之前,负责将新的密电码全部排出来!”这是首长下的第一道命令,“有没有困难?”
“报告首长,没有困难,保证完成任务。”我很坚定地回答。
原来我们旧的密电码已经被对岸的蒋光头破译了。我们立即全神贯注地投入工作,两个人通力配合,不到夜里十二点,我们就完成了任务,新的密电码诞生了。
当时的我并没有什么特殊的感觉,只知道完成了这项任务很开心。很多年后,我带着孩子们夏天纳凉时,偶尔听到了收音机里传来的无比熟悉的电报声音,忽然忍不住流下了眼泪,那就是我们当年的成果。
首长让我们去吃夜餐——鸡蛋下面条,那真是美味佳肴!同时首长还给我们下了一道很奇特的命令:“我命令你们,吃完饭后去招待所休息,服务员不叫你们起床不许起来!”听完这道命令,我俩面面相觑,真的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第二天,天一亮我们就起床了。刚出房间门,就被服务员逮个正着,对我们说:“首长的命令不许违抗,你们快回去睡觉。”
我们说:“要打仗了,睡不着。”
服务员也拗不过我们,我们狼吞虎咽地吃完早餐,立即跑去作战处报到。
相比于第一项任务,第二项任务显然非同一般。
首长把我们带进另一间屋子,一把拉开了墙上的布,满墙都是作战地图。
“我命令你们,必须记住地图上标注的所有岛屿驻军的番号,只许用心用脑子记住,不许做任何纸笔记录,一个也不许记错。”首长说。
我们这时候终于明白了,首长为什么要我们休息好,这是一场脑力的大挑战。
“这就是你们的任务,如果累了,你们可以躺在椅子上休息。”首长交代好任务之后,我俩就开始全力以赴地开动脑筋了。
这不是一项简单的任务,好在我们年轻。
这项任务,我俩整整花了一个星期,吃饭、睡觉、走路、甚至上厕所的时候,满脑子都是地图,直到烂熟于心。
终于我们的新任务到了,这也揭开了我们这一个星期付出的目的。我们每个人拿到了一张特别通行证,下一个目的地要通过山洞。这可不是一个普通的山洞,进去要过三道门岗,均要检查特别通行证。山洞里面则是另外一个天地,有商店、有电影院,还有温泉。当然,我们来这里的任务绝不是参观。我们进驻的其实是指挥部,从进去的那天起,我就戴上了耳机——24小时不能摘下来的耳机,要戴七天七夜。我的任务是负责跟上级联系随叫随应,实时向参谋长报告。
其实很久之前,在我才开始学习收发报技术的时候,我跟参谋长就已经有过一面之缘。
那是一个奇妙的日子,我和一位战友在市区一人买了一只小皮箱,一路拖着有说有笑地返回电报站。忽然一辆吉普车在我们面前停了下来,车窗落下,车里的首长问我们:“小战士,你们是哪个部队的呀?”
“报告首长,我们是电报站的。”我回答。
“哦!那正好顺路,上车吧,捎带你们一程。”首长很和蔼地邀请我们上车。
路上,首长问我们:“你们为什么买小皮箱呀?”
我们俩面面相觑,其实就是年轻人好奇买的,并没有特殊的作用。但是首长询问又不能不答,我们只好支支吾吾地说:“东西多了,买个皮箱装起来。”
“哦!东西多了,可以寄回老家去嘛!”首长好象是给我们出了一个主意。
我们以为这仅仅是一次偶遇,没想到回到电报站没过多久,主任就叫我们俩去办公室。
“听说,你们俩今天见着军区参谋长啦?”主任问。
“没有啊!”我们俩有点儿懵。
“还没有?你们不是坐的参谋长的车回来的吗?”主任这么一说,我们俩恍然大悟。
这顿批评自然是跑不掉了。经过教育,我们知道了不能铺张浪费,要节俭,要安心在部队好好干的道理。
不过,我真的做梦也没有想到,有朝一日我会跟参谋长呆在一起这么长时间,还能立功得到表扬。参谋长也肯定想不到当年顺路携带的那个不成器的小战士,已经快速成长,而且现在就在他的跟前积极工作。
二
光阴似箭,战备解除,我返回电报站不知不觉已经过了三个月。
一天指导员忽然找我谈话,态度很严肃地对我说:“小陆,安排你去伙食房工作三个月,你有没有意见?”
我听了这个消息,内心是紧张的,但是还是响亮地回答:“服从命令!”
指导员刚走了没一会儿,主任又叫我去他办公室。主任略带神秘地对我说:“小陆好好干,等我们下连队回来,听你的好消息。”
指导员跟主任走后,我就安安心心地在伙食房干活。这段经历,对我以后在家里做饭烧菜还是有显著帮助的。经过这三个月的锻炼,我被评为了“五好战士”和“三八作风标兵”。在大家的心目中,陆守诚是一名优秀的战士。
指导员和主任回来后,看到我非常高兴,还特地给我放了探亲假。
这是我入伍以来,第一次探亲。
姐姐嫁到了天津,姐夫也是一名军人。母亲还在上海的教堂里做工。我决定先去上海看望母亲,再去天津看望姐姐。
知道我要去上海探亲,一名女战士特地跑来找我。她叫宋淑芬,个子高高的。
她对我说:“听说你去上海探亲,我写了一封家信,想请你带给我妈妈。”
我接过信回答:“没问题。”
她又关照:“你可不能忘掉啊!信封上有地址。”
我回答:“保证完成任务。”
她一转身轻快地跑了,我这时候才发现信居然没有封口,想喊她的时候,她已经跑得没了人影。
我很快就到了上海,我已经很多年没有见到母亲了,母亲一见到我就激动地流下了眼泪。
母亲告诉我,她最近很好,回过一次老家。母亲又告诉我父亲已经把老家的房子卖掉了,为了这件事情,父亲还打了她。父亲现在入赘到了城郊的一户人家,大小老婆是姐妹俩,过得也不安生,大小老婆争风吃醋,家里也是闹得不可开交。
母亲说着说着就又哭了起来,我安慰她:“不说那些不高兴的事,说些高兴的事。”
母亲告诉我,这个教堂里面有很多外国人,好多都是念过大学的。然后母亲又跟我讲《圣经》里的故事,我就不愿意听了。
吃了午饭后,我对母亲说:“我要去一个战友家,她托我带封信给她家里。”
我就按照地址,一路找了过去。
在楼下,我看到一群小朋友在做游戏。我就问他们:“小朋友们,你们认识宋淑芬家吗?”
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立即跑了过来回答:“解放军叔叔,你是找我家吗?宋淑芬是我姐姐。”
说完小姑娘就一溜烟地跑上了楼,不一会儿就带着她的妈妈下来了。
“淑芬打过电话回来了!我们等了你很久了。”宋妈妈一见到我就笑着说。
宋妈妈把我领进了她家,客厅里有一张大沙发,一位戴眼镜的年轻人站起来跟我握手,并自我介绍:“我是淑芬的哥哥。”
我就把信交给了宋妈妈,宋妈妈回房间去拿眼镜看信。我就跟宋淑芬的哥哥在客厅说话,他现在是一名大学老师。
不一会儿,宋妈妈就走了出来,我就起身准备告辞。
“守诚呀!不急不急,再坐会儿,我跟你聊聊家常。”
他们非常热情地招待我,又是削苹果,又是剥橙子,一个劲儿地给我吃,弄得我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这一留,就快到傍晚了。
我再次起身说:“我要赶晚上的火车去天津,真的要走了。”
两个人这才恋恋不舍地把我送下楼,临别的时候,宋妈妈又跟我说:“小陆呀,你妈妈的那个工作不太好,回去记得叫她辞掉吧!”
我点点头,但是心里想我现在上无片瓦下无寸土,老家的房子又被父亲卖掉了,母亲辞掉工作后又该去哪里呢?
三
自从我十七岁离家后,对于亲戚的事情几乎一无所知。但是一个人的人生却很难跟亲戚毫无牵连。
我有两个舅舅,大舅舅是我母亲的亲弟弟,小舅舅跟我母亲是同父异母,用旧社会的说法,大舅舅是嫡出,小舅舅是庶出。
两个舅舅在家务农,大舅舅老实巴交,小舅舅有些小聪明。老实巴交不代表平平安安,小聪明有的时候却是大糊涂。
每个人的人生都是被历史的潮流裹挟着前进的,在某些特定的历史潮流中,很多事情是无法用简单的是非对错来评判的。
有一天,老实巴交的大舅舅居然鬼使神差地把家里的两只老母鸡带出了省,然后有人要买,他就卖了。他以为可以换点钱回来改善一下生活。这笔“成功”生意,给他带来的根本不是惊喜,完全是塌天大祸——十年的牢狱之灾!这不是天方夜谭,这是那个特定历史惊涛骇浪中的一朵浪花而已。
我的探亲假很快就结束了。
当我一回到部队时,包围我的都是好消息。
第二天,指导员就叫我写代表个人实质性进步的申请书;第三天,召开了支部大会,表决结果全票通过。这意味着,我的进步只剩最后一步——社会关系审查通过即可。
然而人生的道路绝非一帆风顺,功亏一篑这个成语的发明,真的令人痛彻心扉。
我等来的结果是——退伍!
我的退伍原因是社会关系太复杂——我的大舅舅还在服刑。
四
我要退伍了,指导员来跟我谈话,透露出无比的惋惜。
“对于你的事情,我们一再跟上级请示,都没能通过。”指导员说,“你还有什么要求?”
我舍不得离开部队,强忍住情绪,近十分钟说不出话来。指导员知道我很难受,一直默默地陪着我。
“我申请去xj。”这是我尽力控制情绪后的回答。
“好的,我们马上请示上级。”指导员说完,就快速地走了。
第二天,指导员跟我说暂时没有支边任务,原则上只能回原籍,并且让我作为退伍老兵的代表在退伍老兵欢送晚会上讲话。
第三天,就是我们离开的日子了。指导员把我的文档交给了我,郑重地对我说:“文档交给你带回去交给地方,中途不可拆开来看,这是组织对你的高度信任。”
“请组织放心!”我向指导员保证。
指导员,还有十几个老兵,一直把我送上了火车。上了火车后,我看着大家,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
指导员安慰我:“小陆,不要难过!回去如果有困难,给我们写信。地方上会给你安排的。我们今天虽然分别了,但是两座山难碰头,两个人总会再相遇的!”
火车拉响了它长长的嗓门,掩盖了我的哭声!
回到地方上,我第一时间就是去县民政科报到。
接待我的是杨科长,他接过文档,发现原封未动,立即表扬我:“小陆,好样的!”
杨科长当着我的面拆看了文档,认真地看了起来。
看完之后,他猛然一拍桌子,万分痛惜地说:“小陆呀,怎么搞的?你在部队表现这么好,怎么会退伍呢?”
我说:“首长,一言难尽呢!”
“你不要走了!”杨科长说,“你就留在科里帮我工作吧!”
他随即拿起电话来给招待所打电话,安排我住了下来。
就此,我留在了科里协助杨科长工作,开始了我的新生活。
退伍一段时间后,我去看望两位舅舅。
大舅舅一见到我,就一把抱住了我,整个人泣不成声,双腿一软跪倒在地,嘴里呢喃着:“守诚呀,我对不起你呀!我连累了你呀!”
我一把将他抱起在怀里,说:“大舅我不怪你的!我去当兵了,你坐牢我完全不知道。”
坐在一旁的小舅舅忽然也无比内疚地开口对我说:“守诚呀,我也对不起你呀?”
我很诧异,问:“怎么回事?”
他说:“你不知道,部队后来第二次又派人来找我的,问我跟大舅舅谁跟你的关系最亲。”
“你是怎么回答的!”我问。
“我说大舅舅跟你妈妈是一娘所生,我是晚娘生的。”小舅舅说。
“你这么说是什么意思呢?”我追问。
小舅舅说:“我当时以为你在部队犯了什么错误,害怕受牵连。”
我长叹了一口气,说:“小舅舅,不谈这事了,我出去散散心。”
我站在大舅舅家的屋后,极目北眺,一眼望去是层层下落的田地,田地的尽头有一条静静的河流。由于是冬天,河流上已经开始积冰。一阵北风忽然吹过,钻进了我的鼻孔,钻心的疼。我的眼泪止不住地流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