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临死亡(1 / 1)

瑞士,时安医疗中心,2043年11月7日,21:47。

空气是冷的。。钛合金墙面反射着无影灯苍白的辉光,地面是消音防静电的深灰色材质,脚步落在上面悄无声息。空间里弥漫着复合消毒剂、臭氧和低温等离子体的气味,还有一种更深层的东西:绝对的秩序,绝对的洁净,绝对的掌控。

这里是时安医疗中心顶楼的“零号手术室”,全球心脏外科的圣殿。此刻,圣殿中央正在进行一场仪式。

江时安站在手术台前。

他穿着深绿色无菌手术衣,外面套着铅防护围裙,双手举在胸前,保持着无菌姿势。手术放大镜的镜片后,那双被医学界敬畏地称为“神之手”的眼睛,正凝视着患者敞开的胸腔。

那颗人类的心脏就在他眼前跳动。

或者说,曾经跳动。现在它连接在体外循环机上,呈静息状态,暗红色的心肌微微颤动,象一只被困在冰里的、濒死的鸟。左心室前壁有大片灰白色的瘢痕组织,那是陈旧性心肌梗死的痕迹。冠状动脉像爬满礁石的枯藤,多处钙化、狭窄。

江时安微微颔首。

他的视线扫过监护仪屏幕。。完美。太完美了。完美得不象是活人的生理数据,更象是精心调试的机器参数。

“人工心脏准备。”江时安说。他的声音通过手术室顶部的数组麦克风,传送到全球137个国家、超过三千万个终端。有医学院的教室,有医院的会议室,有研究所的实验室,还有无数医生、学生、患者家属的屏幕前。

他们都摒息凝神,看着这个被神化的男人,准备植入他的第1000颗、也是迄今为止最先进的“时安四代”全磁悬浮人工心脏。

器械护士递上那颗心脏。

它被捧在无菌托盘里,泛着钛合金和医用级陶瓷特有的冷白色光泽。流线型的外壳,完美的曲面,重量经过精密计算——398克,与成人心脏平均重量几乎一致。但它不是肉质的、温热的、会衰败的器官,它是精密的、冰冷的、理论上可以运行超过五十年的机械奇迹。

江时安接过它。

触感冰凉。他的手指——修长、稳定、每个关节都蕴含着数万小时手术训练形成的肌肉记忆——轻轻托起这颗人工心脏。它在无影灯下反射着细碎的光,象一颗被过度打磨的星辰。

“开始植入。”他说。

手术刀落下。

刀刃划开心包残馀组织,暴露左心房后壁。出血点被电凝笔瞬间封闭,发出轻微的“滋滋”声和蛋白质烧灼的微焦气味。江时安的动作有一种残酷的美学:没有一丝颤斗,没有一丝尤豫,每一次切割都在最精确的解剖平面上,每一毫米的移动都经过最经济的路径计算。

沉星河负责牵开器,他的目光不时瞥向导师的手。四十岁的沉星河,眼角已经有了细密的皱纹,鬓角掺杂着几缕灰白。他曾是江时安最得意的门生,如今是时安医疗的首席技术官。他记得十五年前,第一次看江时安做手术时的震撼——那时的震撼里,还有温度。现在只剩震撼,和一种说不清的、沉甸甸的东西。

吻合开始了。

江时安用4-0聚丙烯缝线,开始缝合人工心脏的左心房接口。针尖穿过组织,带出,打结,剪线。。缝线的张力均匀,针距等长,结打在最佳位置,不会压迫组织,也不会松动。

这是艺术。全球直播的解说员激动地压低声音:“看这缝合手法……教科书上不会写的完美。”

江时安听不到解说,也不关心。他的世界缩小到眼前的方寸之间:组织、血管、缝线、器械。患者是谁?不重要。是某国政要,是商业巨擘,还是某个皇室成员?都一样。在他眼中,都只是一组需要优化的生物参数:年龄、体重、体表面积、心功能分级、合并症列表。情感、故事、人际关系?那是干扰项,是系统误差,是需要被剥离的噪声。

主动脉吻合完成。

肺动脉吻合完成。

检查各吻合口无活动性出血。

准备撤离体外循环。

步骤在他脑中自动推进,象一台运行了四十五年的精密仪器。他甚至能分出一部分线程思考下一个实验——关于如何通过基因编辑技术,让人体免疫系统更好地接受异体生物材料。论文框架已经有了,数据需要再充实……

就在这时,视野边缘闪过一个影子。

不是实际存在的影子。是视网膜上浮起的某种生理性幻觉,还是记忆皮层不受控制的放电?江时安不确定。

那是一张脸。

布满皱纹,皮肤象风干的羊皮纸,眼窝深陷,嘴唇因缺氧而呈现青紫色。那双眼睛直直地看着他,里面有哀求,有绝望,还有一种更深的东西——认命般的平静。。

“教授?”沉星河敏锐地察觉到了这几乎无法察觉的停顿。。

“继续。”江时安的声音毫无波澜。他调整呼吸,将注意力重新集中到手术野。

但幻觉没有停止。

第二张脸浮现:慕晚晴。

不是现在的慕晚晴,是年轻时的她,大约三十岁。那是他们离婚前的最后一夜。她穿着丝绸睡袍,站在书房门口,手里拿着一份文档。暖黄色的灯光从她身后照来,她的脸在阴影里,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象两滴凝结的泪。

“时安,”她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象针,“我需要的是一个丈夫,不是一个医学里程碑。”

他记得自己当时的回答。他甚至记得自己回答时正在看一份实验数据,目光没有从屏幕上移开。

“那你去找个普通人吧。”

然后他转身,继续工作。那晚他通宵写了三篇论文的初稿,用文本的洪流淹没了一切。凌晨四点,他听到很轻的关门声。她没有带走多少东西,只有一个行李箱。他后来发现,她连婚戒都留在了床头柜上。

第三张脸:沉星河。更年轻的沉星河,大约三十岁,穿着洗得发白的白大褂,那是还在医学院做助教的时候。年轻的沉星河拿着一份患者随访报告,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声音里有种压抑的颤斗:

“老师,三年前那个接受新术式的孩子……术后三年生存率只有62,不是您论文里写的85。我们是不是……应该修正数据?至少,应该告知后续的患者……”

江时安记得自己的回答。他记得自己甚至没有抬头,一边在显微镜下操作显微器械,一边说:

“科学需要前进。个体代价是必然的。修正数据会引起不必要的质疑,延缓技术推广。你知道这项技术最终能救多少人吗?”

沉星河当时的眼神,象有什么东西碎了。不是突然的破碎,是缓慢的、无声的崩解。他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开了实验室。

“教授?”沉星河的声音再次传来,这次带着明确的担忧,“肺动脉吻合口检查完毕,无出血。准备撤离体外循环。”

江时安想回答,但喉咙被什么堵住了。

不是物理上的堵塞。是一种感觉——一种他以为早在二十年前就被手术刀般锋利的理性切除干净的感觉,此刻象恶性肿瘤般复发,瞬间填满了他身体的每一个细胞。它从胸腔深处涌上来,带着铁锈般的腥甜味,冲过咽喉,试图从口腔喷薄而出。

痛。

原来这就是痛。

不是实验动物在电极刺激下的肌肉抽搐,不是患者描述的“钝痛”“锐痛”“绞痛”,而是一种从灵魂深处裂开的感觉。仿佛四十五年来被他用论文、奖项、专利、商业帝国层层包裹的内核,那个他以为已经钙化、石化、变成钻石般坚硬的东西,突然暴露在空气里,开始溃烂。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那双手,正握着持针器,准备进行关胸前的最后一组缝合。手指修长,关节分明,皮肤因为常年刷洗和消毒而略显干燥苍白。这双手,曾经创造了十九种新术式,缝合过数万颗心脏,在无数国际会议的演讲台上做过演示,签署过价值数亿的合作协议。

此刻,它们在颤斗。

很轻微,但确实在颤斗。持针器的尖端,在无影灯下划出细微的、不规则的弧光。

“江教授?”直播主持人的声音里透出不确定,“画面显示……江教授似乎……”

全球三千万观众看到,医学之神江时安,那个永远冷静、永远精确、永远掌控一切的男人,第一次出现了异常。他跟跄了一小步,左手扶住手术台边缘,右手悬在半空,持针器摇摇欲坠。

监控仪发出第一声警报。

不是患者的,是他自己的。

心率:45,且持续下降。

“教授!”沉星河冲过来,抓住他的骼膊。通过手术衣,他能感觉到江时安的手臂肌肉在剧烈痉孪。“麻醉科!快!”

麻醉医生已经扑到江时安身边,撕开他的手术衣前襟,粘贴监护电极片。第二组数据显示在屏幕上:

“体外循环!准备重新转流!”沉星河在对谁喊,声音尖利得变形。

但江时安知道,来不及了。

不是技术上的来不及,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他感到胸口有钝重的压迫感,象有人用石磨抵住胸骨,缓缓旋转碾磨。疼痛呈带状放射到左侧肩背、下颌、甚至牙床。典型的急性心肌梗死症状。 ironic。

他,全球最顶尖的心脏外科医生,掌握着最先进的心脏修复和替换技术,此刻要死于自己心脏的背叛。

第二声警报。心率:30。

视野开始收窄。像老式电视机关闭时的画面,从四周向中心坍缩,边缘泛起颗粒状的雪花点。在最后的光点里,他看见的不是毕生成就,不是等待领取的诺贝尔奖提名,不是银行账户里的天文数字。

而是一个画面:二十八岁那年,他还是个穷博士,深夜在实验室做完动物实验,走到窗前。窗外下着雨,街对面24小时便利店的灯光温暖。一个同样穿着白大褂的年轻女医生跑进去,出来时手里拿着两个饭团,分给门口等她的、衣衫褴缕的老奶奶。老奶奶推拒,女医生硬塞过去,还帮老人撑开伞。

那时他心里有过一个念头,很快就被遗忘了,被后续的实验、论文、晋升压力淹没了:

“医学,应该是这样温暖的吧?”

这个念头在此刻的回声里,震耳欲聋。

然后黑暗彻底降临。

彻底的、绝对的、没有一丝光亮的黑暗。不是闭上眼睛的黑,是存在本身被抹去的黑。

但在意识消失前的最后一瞬,他听到了声音。

不是现实中的声音,是记忆的回响,是那些被他理性过滤掉的情感残渣,此刻汇聚成洪流:

一个孩子的哭声:“医生叔叔,我爸爸会死吗?”

一个老人的哽咽:“江教授,我女儿才六岁……”

慕晚晴最后的那句:“你救了很多人的命。但你自己……已经不象人了。”

沉星河递上辞职信时说的:“老师,祝您……在顶峰一切安好。”

还有更多,更多——

无数双眼睛,无数个被他的标准判定为“不值得救”或“救不了”的患者。那些被他视为“统计误差”的死亡病例。那些在追求完美手术过程中,被他有意无意忽略的并发症。那些因为付不起天价费用,被他拒之门外的家庭。

原来它们一直都在。没有被删除,只是被压缩,被加密,被埋藏在意识的最深处。现在,在死亡这终极的解密密钥面前,全部释放。

滴————————

长音。

心电监护仪上,那条代表心跳的绿色曲线,从规律的窦性心律,变成紊乱的室颤锯齿波,最后拉成一条笔直的、无情的红线。

屏幕上跳出一行字:心脏停搏。

手术室里陷入短暂的、可怕的死寂。只有仪器单调的报警声。然后,爆发。

“除颤!200焦!”

“肾上腺素1g静推!”

“继续胸外按压!不要停!”

沉星河跪在江时安身边,双手交叠,按压着导师的胸膛。他能感觉到胸骨的弹性,能听到肋骨在压力下发出的轻微“咯吱”声。每按压一次,江时安的身体就弹动一下,象一具设计精良但突然断电的玩偶。

一次除颤。身体弹起,落下。心电依然是直线。

第二次。依然直线。

第三次……

“教授……”沉星河的声音破碎了,眼泪滴在江时安已经失去生机的脸上,“老师……您醒醒……求您……”

全球直播在第十三次除颤失败后中断。最后的画面定格在:江时安躺在自己设计的手术台旁,白大褂敞开,胸前贴着除颤电极片,皮肤因为电击而留下灼痕。沉星河跪在他身边,双手还在按压,脸上混合着汗水、泪水和绝望。

屏幕变黑。

一行白字浮现:“直播信号中断。”

但世界已经看到:神,死在了自己创造的神坛上。

死于心肌梗死,心脏外科医生最讽刺的死法。

死于第1000例人工心脏植入术,一个完美的、具有象征意义的数字。

死于全球瞩目之下,象一场精心策划的、残酷的告别演出。

---

同一时刻,不同空间。

海城市中心医院,急诊抢救室,2028年9月7日,21:47。

江屿在头痛欲裂中醒来。

不,不是醒来。是某种……重组。像被炸成碎片后重新拼凑,但拼图块来自两套不同的画面,边缘参差不齐,无法严丝合缝。

他发现自己蜷缩在冰冷的水磨石地板上,脸贴着地面,能闻到消毒水、陈旧血迹和灰尘混合的复杂气味。耳边是各种声音的洪流:监护仪的尖啸、护士的呼喊、平车滚轮碾过地面的轰隆、家属的哭嚎……

还有记忆。两股记忆,象两条汹涌的河流,在同一个颅骨内碰撞、撕扯、试图融合。

第一股记忆:江屿,二十八岁,海城市中心医院住院医师,第三年规范化培训。父母早逝,靠助学贷款和打工读完八年医,现在正在为留院名额拼命。昨晚复习到凌晨三点,可能是低血糖晕倒了。今天值急诊夜班,刚才好象……在处理一个患者?

第二股记忆:江时安,四十五岁。时安医疗帝国创始人。全球心外科第一人。发表论文472篇。开创术式19种。研发的人工心脏系列拯救数万人。刚刚,死于心肌梗死,在自己创造的手术台上。

“我是……谁?”

他挣扎着爬起来,扶住旁边的治疔车。车上的器械因为震动发出哗啦声响。一个护士跑过,看了他一眼:“江医生?你没事吧?脸色好差!”

“没……没事。”江屿听到自己的声音,年轻,沙哑,带着不确定。

他跟跄走到洗手池边,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泼脸。刺骨的冰凉带来短暂的清醒。抬起头,镜子里出现一张脸。

年轻,太年轻了。黑眼圈很重,脸颊瘦削,头发被汗水浸湿,贴在额头上。嘴唇因为紧张而抿成一条线。但这张脸的轮廓——眉眼、鼻梁、下颌的线条——

江屿认识这张脸。

这是江时安二十八岁时的脸。不,不完全一样。更瘦,更疲惫,眼神里有江时安早已失去的东西:一种属于年轻人的、未被磨灭的柔软,以及生存压力下的焦虑。

肌肉记忆在这时苏醒。他下意识地做了个动作——右手虚握,像持着手术刀,手腕微旋,食指按压刀背,做出一个精准的切割角度。这是江时安标志性的“腕部稳定切割法”,他花了三年时间对着镜子练习才练成。

现在,这具年轻身体自然而然地做了出来。

所以……不是梦。

江屿扶着水池边缘,大口喘气。两股记忆仍在交战。一个是二十八岁穷医生的生存焦虑:规培考试、留院名额、下个月的房租、永远不够花的工资。另一个是四十五岁医学泰斗的知识库:数万例手术经验、前沿研究数据、商业谈判技巧、国际会议演讲经验……

但最深的冲突在于情感模式。江屿的记忆里充满了温度:对患者的同情,对老师的感激,对未来的迷茫,对生活的疲惫。江时安的记忆里只有数据:手术成功率、并发症率、五年生存率、投资回报率、股价波动。

“江医生!3床需要紧急气管插管!”走廊那头传来喊声。

江屿的身体比意识先动。他抓起听诊器挂在脖子上,朝3床跑去。那是江屿的本能:听到调用,立即响应。

但奔跑的姿势,调整听诊器的动作,甚至奔跑时呼吸的节奏……都带着江时安的影子。那是一种经过长期训练形成的、最高效的运动模式。

3床是个老年男性,pd急性加重,呼吸极度困难,面色紫绀。值班的麻醉医生正在准备插管器械。

“血氧多少?”江屿问,声音已经恢复平稳。

江屿上前检查患者。视诊:三凹征明显,颈静脉怒张。触诊:皮下气肿?听诊:双肺呼吸音几乎听不到,满布哮鸣音和湿罗音。典型的ii型呼吸衰竭合并肺性脑病前期。

“准备插管。给镇静剂,丙泊酚40g。”江屿下令,同时快速检查患者口腔、颈部活动度。完全是江时安的思维速度:三秒内完成评估并制定方案。

麻醉医生看了他一眼,似乎惊讶于他的果断,但没说什么,开始推药。

江屿松了半口气,开始写医嘱。笔尖落在纸上时,他发现自己写的英文本母“r”(代表呼吸频率)有一个特殊的拐角——那是江时安的习惯写法,为了在快速记录时区分于“p”(脉搏)。

他停笔,盯着那个字母。

两种人生,在微观的笔迹里交锋。

处理好3床,他走到护士站的计算机前,想查一下时间。屏幕右下角显示:

2028年9月7日,22:15。

2028年。

他回到了……十五年前?

江屿的心跳开始加速。如果这是重生,如果他回到了自己的过去,那么现在的世界应该只有一个江屿——二十八岁的、尚未成为泰斗的江屿。

但……

他的手指不受控制地在流览器地址栏输入“江时安”。回车。

搜索结果涌出。第一条新闻:

《时安医疗创始人江时安教授荣获拉斯克临床医学奖,被誉为“本世纪最伟大的心脏外科医生”》

发布时间:2028年9月6日,昨天。

江屿点开。。

配图:颁奖典礼现场。

四十五岁的江时安站在台上,穿着定制的黑色西装,身姿挺拔如松。他手里拿着奖杯,脸上是礼貌而疏离的微笑。那双眼睛通过屏幕看着江屿——冷静,锐利,没有任何喜悦,只有理性评估:这个奖项能带来多少科研经费,多少政策支持,多少商业合作。

镜头捕捉到他微微侧头听翻译的瞬间,下颌线的弧度,眉梢微扬的角度……

那就是自己。

四十五年后的自己。

但同时,也是此刻存在于这个世界,站在医学顶峰的自己。

“两个……‘我’?”江屿喃喃自语,声音只有自己能听到,“我在2028年,是二十八岁的住院医江屿。但‘我’同时也存在,是四十五岁的医学泰斗江时安。这不是回到过去……这是……”

并行世界?时空错乱?还是某种更复杂的、他无法理解的现象?

头痛再次袭来,这次伴随着强烈的恶心感。他冲进卫生间,对着马桶干呕,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酸苦的胆汁灼烧着喉咙。

抬起头时,在洗手池上方的镜子里,他看见自己额头上布满冷汗,眼睛里有血丝,瞳孔因为震惊和混乱而放大。

但更深处,有种东西正在浮现。

那是江时安的灵魂碎片——冷静、残酷、高效。它象内置的ai系统,开始自动评估现状:

情况:你(江屿)拥有江时安(四十五岁)的完整记忆和知识,但身体是二十八岁的、社会地位低下的住院医师江屿。同时,江时安本人以四十五岁的形态存在于这个世界,且已登顶医学界。

优势:超越时代十五年的医学知识。数万小时的手术经验。对江时安思维模式、技术弱点、道德盲区的彻底了解。知晓未来十五年的医学发展趋势。

劣势:无资源,无人脉,无信誉。任何超前技术的使用都会引起怀疑。最大的威胁:被江时安本人发现。身份认知混乱可能导致精神崩溃。

目标:?

江屿(二十八岁的部分)本能地说:活下去,通过规培考试,拿到留院名额,做一个好医生,帮助眼前能帮助的人。

江时安(四十五岁的部分)冰冷地反驳:愚蠢。你有机会改变一切。纠正“我”犯下的错误。创建一个不同于时安医疗的体系。拯救那些“我”放弃的人。你拥有最强的武器——对“敌人”的彻底了解。

两个声音在脑海里争吵,象两个持刀对刺的自己。

江屿再次用冷水泼脸,强迫自己冷静。他走回值班室——一个不到十平米的小房间,放着两张上下铺,属于他和另一个规培生张浩。张浩今晚轮休,不在。

他坐在下铺,从枕头下摸出一本硬壳笔记本。那是原身江屿的日记。翻开,稚嫩但工整的字迹记录着规培生活的点滴:

“9月1日,今天被陈主任骂了,因为开错了化验单。很累,但看到3床那个老奶奶出院时笑着对我说谢谢,又觉得值得。她给了我两个苹果,我没要,她硬塞给我。很甜。”

“9月3日,小雅姐的丈夫肝癌晚期,没钱做介入。我偷偷给她垫了五十块钱药费,她说下个月低保金发了就还。我知道她还不了,算了。至少今晚她丈夫能睡个好觉。”

“9月5日,复习到凌晨,头好痛。如果爸妈还在就好了……妈是心脏病走的,爸是肝癌。要是他们能等到现在,也许我能救他们?算了,不想了。”

笔迹稚嫩,语气朴实。这是一个还在为基本生存挣扎,却依然保留着温度的年轻医生。他会因为患者的感谢而温暖,会偷偷垫付药费,会在深夜里思念逝去的父母。

江屿合上日记,闭上眼睛。

前世的记忆涌来:时安医疗中心顶楼的办公室,三百六十度全景落地窗,窗外是整个苏黎世的灯火璀灿。他坐在意大利定制的人体工学椅上,审阅下一季度的财务报表。助理敲门进来,小心翼翼地说:

“教授,楼下有个患者家属,跪了一整天了,请求您破例手术。患者是终末期心衰,不符合我们的入选标准,但……家属说愿意卖房卖地。”

他头也没抬,目光停留在报表的利润增长曲线上:“告诉他,我们不接收预期生存期少于一年的病例。这是规定。给他转诊到其他医院的建议。”

“可是教授,那个患者才三十五岁,有个五岁的女儿……”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江时安打断,语气里有一丝不耐烦,“如果我为每一个故事破例,医疗体系就会崩溃。理性,是医学的基石。”

理性。

他曾经深信不疑的真理。

直到死前那一刻,那些被他理性过滤掉的情感,以幻觉的形式回来,杀死了他。

江屿睁开眼睛。

镜子里,年轻的脸庞上,有两种神情在交战:一种是属于江屿的柔软和迷茫,一种是属于江时安的冷酷和决断。

他缓缓抬起手,触摸镜面。冰凉的玻璃传来真实的触感。指尖下的脸,温热,有脉搏在皮肤下跳动。

这不是幻觉。他确实活着,年轻,健康,拥有第二次机会。

那么,这一世,要如何活?

继续走江时安的路?登顶医学界,创建帝国,追求极致的技术完美,然后……在某个手术台上,孤独地死于心梗,死前被一生的遗撼淹没?

还是走一条不同的路?

江屿走到窗前,推开吱呀作响的窗框。外面是2028年的海城老城区,深夜十一点,天空是浑浊的暗红色,被城市的霓虹染亮。楼下街边,烧烤摊烟雾缭绕,加班晚归的人坐在塑料凳上吃夜宵。远处,居民楼的窗户亮着零星灯火,像散落在夜幕里的、微弱的星辰。

平凡的人间烟火。

江时安的世界里没有这些。他的世界在云端,在无菌手术室,在国际会议的讲台,在顶级期刊的封面,在董事会的长桌。

“你登顶了,”江屿对着窗外说,仿佛在对另一个时空的“自己”说话,“你成了神。但你失去了一切——妻子、学生、还有……人性。”

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象誓言:

“那么这一世,我要走另一条路。”

他转身,从衣柜里拿出白大褂。布料已经洗得有些透光,袖口有洗不掉的陈旧血迹。胸前口袋上别着工牌:“海城市中心医院住院医师规范化培训江屿”。照片是三个月前拍的,笑容有些僵硬,眼神里有对未来的期待和不安。

穿上白大褂的瞬间,他感到一种奇异的双重包裹:布料接触皮肤的感觉是江屿的熟悉感,但整理衣领、调整袖口的动作,却是江时安的肌肉记忆。

就在这时,值班电话刺耳地响起。

江屿深吸一口气,拿起听诊器——那是大学时买的便宜货,膜片已经有了细微裂纹。但当他将听诊器挂在脖子上时,手指自动调整到最舒适的持握角度——那是江时安花了五年时间优化出的“三指持针法”的变体。

肌肉记忆已经刻进这具身体,无法剥离。

也好。他想。

就用这双手,用江时安的技术,去走江屿的路。

去救那些江时安放弃的人。

去证明,医学可以既有技术的高度,也有人性的温度。

电话是急诊科打来的:“江医生!快来!车祸伤,怀疑心包填塞!”

战争开始了。

江屿推开门,跑向急诊科。走廊很长,灯光昏暗,墙皮剥落。奔跑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每一步,都踏在两个世界的交界在线。

每一步,都是向过去的自己宣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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