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8年9月8日,清晨5:47。
疼痛是先从耳蜗深处开始的。
象有细密的银针扎进内耳的螺旋器,伴随着高频的、持续不断的耳鸣。然后痛感顺着听神经上行,在脑干处炸开,分裂成无数条尖锐的支流,涌向大脑皮层的每一个沟回。
江屿在行军床上蜷缩成胎儿姿势,双手死死抵住太阳穴。劣质海绵填充的薄垫子几乎起不到缓冲作用,他能清淅感觉到身下木板条的硬度,以及从地板缝隙渗上来的、南方初秋特有的潮冷
两种记忆仍在颅内交战。
一边是江屿——二十八年的生命,象一部帧数不足、画面粗糙但色彩真实的纪录片:童年父母病逝的雨夜,高中时在路灯下啃冷馒头复习,医学院解剖室里第一次触摸尸体时的颤斗,规培第一年在急诊室通宵后迎着朝阳流泪的瞬间……这些记忆带着温度,带着气味,带着心跳过速时胸腔的胀痛。
另一边是江时安——四十五年的生命,象一部4k高清、色彩校准完美但缺乏饱和度的影象:实验室培养皿里细胞分裂的延时摄影,手术显微镜下血管吻合的显微画面,国际会议演讲台上激光笔移动的光点,财务报表上那些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的数字……这些记忆冰冷、锐利、像经过精密打磨的手术器械。
而现在,这两部风格迥异的影片,被强行剪辑进同一个放映机。
“呃……”江屿咬住下唇,阻止自己发出更痛苦的声音。隔壁传来张浩均匀的鼾声,还有老旧空调外机沉闷的轰鸣。这个不到十平米的出租屋,是他和海城医院另一个规培生合租的,月租八百,分摊下来每人四百。墙壁是上世纪九十年代的石灰墙面,已经泛黄开裂,贴满了医学图谱和手写的复习便签。
他强迫自己睁开眼睛。
视野先是模糊的色块,然后缓慢聚焦。天花板角落有渗水留下的褐色地图状污渍,边缘长着细小的霉斑。吊扇静止不动,扇叶上积着灰尘。唯一的光源是窗外逐渐亮起的天光,通过脏污的玻璃,在地板上投下朦胧的灰白色方块。
他坐起来。
动作牵动了全身肌肉,传来熬夜后的酸痛。但这不是普通的疲劳——而是一种更深层的、灵魂层面的疲惫,仿佛刚刚跑完一场持续四十五年的马拉松,又在终点线被强制送回起点,要求重新起跑。
江屿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在昏暗的光线下,这双手显得年轻,指节分明,皮肤因为常年刷洗而略显粗糙,指甲修剪得很短,边缘整齐。但当他尝试张开、握拳,再张开时,肌肉和肌腱的联动方式,手指弯曲的精确角度,甚至手腕旋转的微动作……都带着一种不属于二十八岁住院医师的老练。
那是数万小时手术训练刻入骨髓的记忆。
他走到房间角落那面裂了缝的全身镜前。
镜中的年轻人:头发凌乱,眼窝深陷,下巴有青色的胡茬,嘴唇因脱水而轻微起皮。但五官的轮廓——眉骨的弧度,鼻梁的线条,下颌的棱角——江屿太熟悉了。这是江时安年轻时的脸,只是更瘦,更疲惫,眼神里没有那种冰封般的冷静,反而有种未褪尽的、属于年轻人的迷茫和……脆弱。
“所以是真的。”江屿低声说,声音在狭小的房间里显得空洞,“我死了。然后……被塞进了这个身体。这个二十八岁的、一无所有的身体。”
但逻辑的裂痕依然存在。
如果这是重生,如果江屿回到了自己的过去,那么现在的世界应该只有他——二十八岁的、尚未发迹的江屿。
可昨天深夜,他在急诊室的计算机上看到了新闻:江时安,四十五岁,时安医疗创始人,刚刚获得拉斯克奖。那个男人活在2028年,活在他本该二十八岁的时空里,并且已经登顶医学界。
“并行世界?”江屿喃喃,“还是……某种量子态的分裂?一个世界在线,我成了江时安,登顶,然后死在2043年。另一个世界在线,我留在基层,成为普通医生江屿。而现在,两个世界线……碰撞了?融合了?”
更可怕的可能性:这不是简单的重生,而是某种更复杂的现象——江时安的灵魂,或者说记忆和人格,被完整地移植到了年轻的江屿体内。而原本的江屿意识,并没有消失,只是被复盖、被融合、被……共生。
江屿闭上眼睛,尝试回忆一些只有“江屿”知道的细节。
记忆浮现:七岁那年,父亲肝癌晚期,疼得整夜睡不着,母亲抱着他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轻声哼着家乡的童谣。童谣的旋律很特别,是江屿老家那个小县城特有的调子。
他试着哼出几个音符。是的,记得。
再想一个:医学院第一次上解剖课,那个捐赠遗体的老人左肩有块胎记,型状像枫叶。带教老师说,老人是退休教师,一辈子没结婚,把遗体捐给了医学教育。
胎记的型状,清淅。
那么江时安的记忆呢?
江屿尝试调取一个特定的时间点:2035年,时安医疗在纳斯达克上市当天的场景。
记忆涌来:纽约证券交易所的交易大厅,巨大的电子屏上跳动着时安医疗的股票代码“shian”。他穿着定制的西装,手里拿着香槟,周围是投资人和记者。香槟的气泡在杯中升腾,发出细微的“嘶嘶”声。他能回忆起当时空气里弥漫的香水味、雪茄味,还有自己心跳的频率——平稳,有力,没有任何激动,只有一种“计划如期推进”的满足感。
两种记忆,都真实,都完整。
江屿扶着墙壁,感到一阵眩晕。这不是简单的记忆叠加,这是两个完整人格的融合。他既是江屿,也是江时安。或者说,他正在成为某种全新的存在——一个拥有四十五年技术经验和人生教训,却困在二十八岁身体里的矛盾体。
窗外传来早市的声音:三轮车碾过路面的颠簸声,早点摊油锅的“滋滋”声,菜贩的吆喝声,还有不知谁家收音机里模糊的早间新闻播报。
这些声音,对江时安的记忆来说是陌生的。那个男人生活在完全不同的环境里:瑞士疗养地的鸟鸣,私人飞机引擎的低吼,五星级酒店早餐厅刀叉碰撞的清脆声响,还有会议室里多种语言交织的专业讨论。
而现在,江屿——或者该说,这个全新的融合体——站在这个月租四百的出租屋里,闻着窗外飘来的油炸食品和廉价豆浆混合的气味,听着市井的嘈杂,感受着南方初秋清晨湿冷的空气钻进单薄睡衣的触感。
“这就是……人间。”他轻声说。
一个念头突然击中他:如果江时安存在于这个世界,并且已经四十五岁,那么慕晚晴呢?那个他前世亏欠、最终离开他的妻子?
江屿冲到书桌前,打开那台老旧的笔记本计算机。开机花了近一分钟,风扇发出嘶哑的旋转声。他打开流览器,手指在键盘上颤斗着输入“慕晚晴”三个字。
搜索结果出现:慕晚晴,四十三岁,医学伦理学教授,现任教于首都医科大学。主要研究方向:医疗资源分配伦理、技术伦理、医患关系。近期发表论文《论医学技术进步中的公平性困境》。
没有提到她与江时安的婚姻。
江屿又搜索“江时安妻子”“江时安婚姻”。结果寥寥,只有一些模糊的八卦猜测:“医学泰斗江时安教授婚姻状况成谜”“据悉江教授专注于事业,至今单身”。
不对。
前世,他和慕晚晴2005年结婚,2020年离婚,婚姻持续了十五年。如果江时安现在四十五岁,且已登顶医学界,那么按理说,他应该已经经历了婚姻。
除非……在这个世界在线,有些事情不同了?
江屿感到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一种混杂着希望和恐惧的情绪涌上来。如果慕晚晴没有嫁给江时安,如果她没有经历那段痛苦的婚姻……但随即,更深的困惑袭来: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差异?两个世界线到底在哪些节点分叉了?
他需要更多信息,但现在没有时间了。
墙上的挂钟指向6:15。今天他值白班,7点要到医院交接班。从出租屋到医院,公交需要四十五分钟,加之等车和步行时间,现在必须出发了。
江屿强迫自己停止思考那些宏大的、无法解答的问题。他需要先应对眼前的生存:洗漱,换衣服,吃早饭,上班,面对患者,完成工作。象一个普通医生那样。
他走到狭小的卫生间。空间小得转身都困难,瓷砖缝隙发黑,镜子边缘锈蚀。水龙头拧开时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流出的水先是铁锈色的,十几秒后才变清。
江屿用冷水洗脸。冰冷的水刺激着皮肤,带来短暂的清醒。他看着镜中的自己,尝试做出一个微笑。”,而不是江屿发自内心的、有些笨拙但真诚的笑容。
两种肌肉记忆在冲突。
江屿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努力让表情放松。他需要学会控制这些自动触发的习惯,否则随时可能暴露。
换上白大褂时,他注意到衣服的袖口已经磨得有些透明,肘部有洗不掉的碘伏痕迹。胸前口袋上方用红线绣着工号和姓名:“hz0287江屿”。绣线有些脱落了。
他将听诊器卷好塞进口袋,又检查了其他随身物品:一支蓝色按动笔,笔帽有咬痕;一叠小便签,已经用了大半;一个老式翻盖手机,屏幕有裂纹;还有半包葡萄糖粉,过期两个月了。
标准的穷医生配置。
但当他背上那个磨损严重的双肩包,调整肩带长度时,手指自动找到了最省力、最符合人体工学的卡扣位置——那是长期出差、需要高效打包行李的职业习惯。
肌肉记忆无处不在。
6:30,他锁门下楼。楼梯间没有灯,只能靠窗外透进的微光看清台阶。墙上的小gg层层叠叠,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油烟味。
走出单元门,清晨的凉意扑面而来。老城区狭窄的街道刚刚苏醒。早点摊前排着队,上班族们睡眼惺忪地等待豆浆油条。送奶工的三轮车叮当作响,玻璃瓶互相碰撞。扫街的环卫工人挥动扫帚,扬起细细的灰尘。
江屿站在街边,有一瞬间的恍惚。
前世——或者说江时安的记忆里——最后一次在这样的市井环境里行走是什么时候?好象……没有了。三十岁之后,他的世界就被隔绝在高端住宅区、私人会所、机场贵宾室、五星级酒店和医疗中心之间。他出行有专车,吃饭有私厨,接触的人要么是同行精英,要么是商业伙伴,要么是付得起天价医疗费用的患者。
他已经忘记了普通人的生活质感。
而现在,他重新成为这芸芸众生中的一员。
公交车来了。江屿跟着人群挤上去。车厢里塞满了人,空气浑浊,混合着汗味、早餐味、廉价香水味。他抓住扶手,身体随着车辆的颠簸摇晃。
旁边一个中年男人在咳嗽,干咳,无痰。江屿下意识地侧耳听——江时安的经验库自动调出鉴别诊断:心衰早期也可能表现为刺激性干咳,尤其是夜间平卧后加重。但更可能是普通咽炎。
两种知识在打架:江屿会想“可能是感冒了”,然后不再关注;江时安会瞬间列出五种可能病因,并评估每种的概率。
公交车摇摇晃晃地行驶。江屿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老旧的居民楼,招牌褪色的商铺,骑着电动车送孩子上学的家长,牵着狗散步的老人……
平凡,锁碎,真实。
这就是他要守护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