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点,医生值班室。
江屿关上门,拨通了沉星河的电话。这是上次在bj见面时交换的号码,他没想到这么快就会用上。
电话响了五声才被接起。
“江医生。”沉星河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背景音很安静,象是在办公室,“我猜你会打来。”
“沉总知道海城医院的事?”江屿问。
“知道一些。”沉星河没有否认,“陈建国主任向我们咨询过主动脉夹层分支支架的事。他说你们医院有个复杂病例,想申请紧急调货和慈善援助。”
“然后呢?”
“然后我告诉他,慈善援助需要完整的申请材料,包括患者的贫困证明、医院的经济状况评估、还有主治医师的推荐信。流程通常需要三到五个工作日。”沉星河顿了顿,“但我没说,在特殊情况下,这个流程可以压缩到二十四小时。”
江屿握紧了手机:“沉总的条件是什么?”
电话那头传来轻微的纸张翻动声,象在查看什么文档。
“江医生,你是个聪明人。”沉星河说,“时安医疗可以立刻调运一枚最新的分支支架到海城,同时激活紧急慈善援助程序,免除所有费用。但作为交换,我们需要一些东西。”
“什么东西?”
“第一,这台手术的全程录像和影象资料,包括术前规划、术中操作、术后随访的所有数据。”
“用于什么?”
“用于我们的产品改进和学术推广。”沉星河说,“当然,会隐去患者个人信息。”
江屿沉默。这是合理要求,但也是开始。一旦他同意,就会有第二台、第三台,时安医疗会逐渐获得他所有的技术数据和手术经验。
“第二,”沉星河继续说,“我们希望邀请你作为时安医疗的‘特约技术顾问’,参与我们新产品的研发。不需要坐班,只需要定期提供技术建议。当然,有相应的顾问费用。”
“如果我拒绝呢?”
“那我们依然可以提供支架,但慈善援助无法加急。患者需要先自费二十万,等援助审批下来后再报销。不过……”沉星河声音平静,“以这个患者的经济状况,恐怕拿不出二十万。”
江屿看着窗外。雨更大了,雨点砸在玻璃上,发出密集的声响。
这就是资本的力量。可以救人,也可以拿人命当筹码。
“沉总,”江屿开口,“你是在逼我合作。”
“不,是在给你选择。”沉星河说,“江医生,我欣赏你的技术和理念。但现实是,没有资源支持的理念,只是空中楼阁。你救得了一个、两个,但救不了成千上万个。而时安医疗有这个能力,可以把你的想法放大、推广,让更多人受益。”
“但代价是我必须进入你们的体系。”江屿说,“接受你们的规则,为你们的产品背书,甚至可能放弃‘海城一号’这样的项目。”
“不是放弃,是升级。”沉星河说,“如果你添加,我们可以把你的简化方案作为‘基层版’产品线来开发。质量我们保证,价格可以控制,推广渠道我们也有。这难道不是双赢?”
听起来确实诱人。但江屿知道,一旦进入那个体系,他就会逐渐失去自主性。时安医疗需要的是他的技术,而不是他的理念。最终,一切都会被纳入那个追求利润最大化的商业机器。
“如果我两个条件都不同意呢?”江屿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那我们会按正常流程处理。”沉星河的声音依然平静,但多了一丝冷意,“支架可以调货,但需要预付全款。慈善援助按常规流程走。不过江医生,我必须提醒你:这个患者等不起。”
江屿闭上眼睛。他脑中快速计算着各种可能性:
1接受条件,患者得救,但他会逐渐被时安医疗绑定。
2拒绝条件,患者可能因为费用问题放弃治疔,或者转院途中出事。
3第三种选择……有没有第三种选择?
“沉总,”江屿突然说,“支架型号是tab-7吗?”
沉星河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tab-7是时安医疗最新一代的分支支架,去年才上市,主要用于复杂的主动脉病变。江屿知道,因为前世这个产品是他主导研发的。
“我研究过你们的资料。”江屿说,“tab-7的输送系统外径是22f,需要22f的动脉鞘。但我们医院最大的动脉鞘只有18f。”
“所以呢?”
“所以即使你们送来支架,我们也用不了。”江屿说,“除非你们同时送来配套的大口径动脉鞘和导引导管。”
电话那头传来敲击键盘的声音,沉星河在查询什么。几秒后,他说:“江医生,你说得对。配套的器械需要单独调货。”
“那就需要更长时间。”江屿说,“而患者等不了。”
“所以你的意思是?”
“我有个替代方案。”江屿说,“用两枚普通腹主动脉支架,一枚封堵破口,另一枚在左锁骨下动脉开口处并行释放,形成‘双筒枪’结构。这样不需要分支支架,也不需要大口径器械。”
沉星河沉默了。这种“双筒枪”技术确实存在,但对操作者的技术要求极高。两枚支架必须精确对齐,既不能重叠影响血流,又不能有缝隙导致内漏。在主动脉夹层这种紧急情况下,成功率很低。
“你有把握?”沉星河问。
“七成。”江屿说,“但比转院的五成活命机会高。”
“你需要什么?”
“两枚腹主动脉支架,型号要能匹配。普通的就可以,不需要特殊定制。”江屿说,“这个应该容易调货吧?”
“普通支架……”沉星河在计算,“库存充足,今天下午就能送到。费用……”
“费用我可以想办法。”江屿说,“既然不需要分支支架,总价应该能控制在十万以内。这个家庭凑一凑,也许能拿出。”
沉星河又沉默了。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
“江医生,”他终于开口,“你在用技术破解商业困局。”
“我在用医学解决问题。”江屿纠正。
“好吧。”沉星河叹了口气,那叹气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象是欣赏,又象是遗撼,“两枚腹主动脉支架,我可以以‘临床试用’的名义提供,不收费用。但需要你签署试用协议,并提供详细的使用反馈。”
“可以。”江屿说。
“另外,”沉星河说,“手术的影象资料,我们依然需要。不是为了商业目的,而是想看看你的‘双筒枪’技术具体如何操作。”
这个要求相对合理。江屿同意了。
挂断电话后,江屿感到一阵虚脱。刚才的谈判消耗了他大量心力,头痛又开始隐隐发作。
但他赢了这一局。没有接受沉星河的条件,也没有放弃患者。
代价是:他暴露了更多的技术能力。“双筒枪”技术虽然不如分支支架先进,但对操作精准度的要求更高。沉星河一定会注意到,一个基层医院的年轻医生,怎么会掌握这种高难度的技术。
但顾不上了。先救人。
江屿走出值班室,走向22床。患者的女儿正站在走廊里,眼睛红肿,手里紧紧攥着一个旧布包。
“医生……”她看到江屿,声音颤斗,“我爸他……”
“有方案了。”江屿说,“不需要转院,我们今天下午就做手术。”
女孩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真的吗?费用……费用要多少?”
“大概十万。”江屿说,“支架的费用可以暂时不用付,先手术。后续再想办法。”
“十万……”女孩的身体晃了晃,但还是站稳了,“我去借。我去借……”
她转身就要跑,被江屿拉住。
“先别急。”江屿说,“手术同意书需要你和母亲签字。还有一些风险要告知。”
他带着女孩回到病房,向患者和妻子详细解释了手术方案、风险、可能的并发症。他说得很慢,很清淅,确保这个文化程度不高的家庭能听懂。
“简单说,”江屿最后总结,“这个手术就象在血管里修水管。破掉的地方,我们用支架像补丁一样补上。但因为破口位置特殊,我们需要放两个支架,一个大的补主破口,一个小的保护旁边的小血管。”
患者点点头,声音虚弱但坚定:“医生,我相信你。做吧。”
妻子和女儿在同意书上签了字。江屿看着那两行歪歪扭扭的签名,感到肩上的责任重如千钧。
下午两点三十分,导管室。
无影灯的白光冰冷刺眼,将手术台笼罩在一片没有阴影的明亮中。墙壁上的时钟滴答走动,每一次秒针的跳跃都象心跳的节拍。空气中弥漫着臭氧和碘伏的混合气味,还有某种金属的、属于精密器械的冷冽气息。
患者已经全麻,平躺在狭窄的手术台上。身体被无菌单复盖,只露出右侧腹股沟局域——那是血管入路的位置。监护仪的屏幕上,波形和数据在规律地跳动:心率78,血压145/90,血氧98。这些数字暂时平稳,但所有人都知道,主动脉夹层就象体内的炸弹,随时可能引爆。
江屿刷手、穿手术衣、戴手套。动作流畅得象做过千百遍。但今天,他感到一种不同以往的紧张。
不是因为技术难度——前世他做过比这复杂得多的手术。而是因为,这是他第一次在没有系统辅助的情况下,面对如此关键的病例。
头痛虽然缓解,但心像能力暂时无法调用。他必须依靠纯粹的临床经验和手感来完成这台手术。这就象习惯了gps导航的司机,突然要凭记忆在陌生城市里穿行。
“江医生,准备好了吗?”麻醉医生刘医生问。
“好了。”江屿说。
他走到手术台旁,目光扫过器械台。两枚腹主动脉支架已经送到,包装完好。普通的覆膜支架,没有分支,没有特殊设计。就是最基础的型号。
但这正是他需要的。简单意味着可靠,意味着容错率高。
“开始穿刺。”
江屿拿起穿刺针,查找右股动脉的搏动点。手感很重要——动脉的搏动有特殊的质感,像皮下的活物在跳动。他闭眼半秒,凭记忆定位,然后进针。
回血顺利。送入导丝,创建动脉鞘通路。
“造影。”
造影剂注入,在dsa屏幕上显示出主动脉的影象。黑白对比下,血管的轮廓清淅可见,而那个破口——在降主动脉起始部,象一个黑暗的缺口,血液从这里涌入血管壁的夹层,形成一条蜿蜒的、扭曲的假腔。
假腔已经压迫了真腔,真腔狭窄超过70。这就是患者胸痛的原因——重要脏器供血不足。。这意味着,如果要封堵破口,支架必须复盖左锁骨下动脉的开口。而一旦复盖,左臂的血液供应就会中断。
这就是为什么需要“双筒枪”技术:用一个小的支架在左锁骨下动脉内并行释放,保证血流通畅;再用大的支架复盖破口,同时压在小的支架上,形成密封。
“先放小支架。”江屿说。
他选择了一枚直径10毫米、长度40毫米的支架,通过导丝送到左锁骨下动脉开口处。定位必须精准:太靠外,起不到保护作用;太靠内,会影响主动脉支架的释放。
江屿看着屏幕,手指在操控手柄上做微调。这一刻,时间仿佛变慢了。他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能感受到血液在指尖流动的脉搏,能看见屏幕上每一个象素的细微变化。
前世三十年的经验在这一刻苏醒。不是通过系统,而是通过肌肉记忆,通过那些已经内化到骨髓里的手术直觉。
“释放。”
支架展开,象一朵金属花朵在血管内绽放。造影确认:位置完美,血流通畅。
“现在放大支架。”
第二枚支架,直径28毫米,长度120毫米。这是主干支架,要复盖破口,同时压在刚刚释放的小支架上。
这是最关键的步骤。两个支架必须精确对齐,形成紧密的贴合。如果有缝隙,血液会从缝隙渗入夹层,手术失败。如果重叠太多,可能会影响左锁骨下动脉的血流。
江屿深吸一口气。没有心像能力的辅助,他只能在脑中构建三维空间关系:主动脉的弧度、两个支架的相对位置、释放后的变形预测……
“开始释放。”
支架缓慢展开。屏幕上,金属网格逐渐撑开,复盖在破口位置。江屿一边释放,一边调整位置,确保支架的近端刚好压在左锁骨下动脉的小支架上,形成“裙边”效应。
“停。”江屿说。
造影显示:破口已经被复盖,但支架近端和左锁骨下动脉支架之间,有一个微小的缝隙——大约2毫米。
“需要后扩张。”江屿说。
他用球囊在缝隙处轻轻扩张,让两个支架的贴合更紧密。动作必须轻柔,力量太大可能损伤血管壁,甚至导致新的夹层。
球囊充气,造影剂显示两个支架的金属网格在压力下进一步贴合。缝隙消失了。
“释放完成。”
最后造影:破口完全封堵,夹层假腔内没有血流进入。左锁骨下动脉血流通畅,没有受影响。真腔恢复,狭窄解除。
手术成功。
“血压?”江屿问。
“心率?”
“72,窦性心律。”
江屿长长舒了一口气。他这才感觉到,手术衣的后背已经被汗水湿透。不是热的,是紧张的。
手术时间:一小时四十五分钟。比预计短。
“江医生,厉害。”刘医生竖起大拇指,“这种技术,我在省里的大医院都没见过几次。”
江屿没有回应。他走到患者头部,看着那张因为麻醉而安睡的脸。
这个人活下来了。因为一个不那么完美、但及时可行的方案。
这就是他要走的路:在有限的条件下,用有限的技术,救具体的人。
不是追求完美的神迹,而是实现可能的拯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