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四十分,海城国际机场t2航站楼。
慕晚晴从到达口走出来时,江屿一眼就看到了她。不是因为她有多显眼——事实上,她穿着简单的米色风衣,拉着一个深灰色的行李箱,在人群中并不突出。而是因为,江屿对她的身影太熟悉了,熟悉到即使隔着人群、隔着七年时光,也能瞬间认出。
前世,他见过无数次这样的场景:她去外地开会、调研、讲课,他从不接送,因为“忙”。有时她会站在家门口,回头看他一眼,眼神里有期待,但更多是习惯性的失望。那时他不明白,那些瞬间的错过,会累积成最终的分离。
现在,他站在这里,等她。
慕晚晴也看到了他。她微微愣了一下,然后走过来。
“江医生?”她有些意外,“你怎么……”
“刚好在附近办事,听说你今天到,就过来看看。”江屿说,“需要帮忙吗?”
“不用,行李很轻。”慕晚晴打量着他,“你脸色不太好,最近很累?”
“有点。”江屿接过她的行李箱,“车在外面,我送你。”
他们没有去停车场,而是去了航站楼二楼的咖啡厅。慕晚晴说想先喝点东西,江屿知道,她是有话要说。
咖啡厅里人不多,落地窗外是停机坪,飞机起起降降,像巨大的金属鸟。阳光通过玻璃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我看了你在bj论坛的发言录像。”慕晚晴搅动着咖啡,“很精彩,也很勇敢。现在业内很多人都在讨论你提出的观点。”
“讨论的结果呢?”江屿问。
“两极分化。”慕晚晴说,“年轻医生和基层医院的同行很支持,认为你说出了他们的心声。但学界大佬和产业界的人……不太高兴。特别是时安医疗那边,据说江时安教授对你的评价很复杂。”
“怎么个复杂法?”
“他私下说,你是个天才,但走错了路。”慕晚晴看着江屿,“他认为医学应该追求极致,而不是妥协。你选择的‘够用就好’,在他看来是‘不思进取’。”
江屿笑了。这很江时安。
“那慕教授怎么看?”他问。
慕晚晴沉默了几秒。她端起咖啡杯,没有喝,只是感受着杯壁的温度。
“我觉得,医学需要两条腿走路。”她说,“一条腿追求极致,探索边界;另一条腿关注普及,夯实基础。现在的问题是,第一条腿跑得太快,第二条腿跟不上。结果就是,少数人享受最先进的医疗,大多数人连基本的都得不到。”
她放下杯子:“你的价值在于,你在努力让第二条腿跟上来。虽然走得艰难,但方向是对的。”
这话让江屿感到一阵温暖。前世,慕晚晴也说过类似的话,但他那时听不进去。现在,从她口中再次听到,象是某种跨越时空的确认。
“谢谢。”他说。
“不用谢我。”慕晚晴顿了顿,“其实我这次来海城,除了开会,还有一个目的。”
她打开随身携带的公文包,拿出一份文档:“这是我起草的一份《基层医疗技术评估指南》草案。内核思想是:创建一套不同于三甲医院的评价体系,专门评估那些‘不完美但可及’的技术。比如你的‘海城一号’,如果按照现有标准,肯定通不过。但如果按照这个新标准,就有机会。”
江屿接过文档,快速浏览。内容很详细,从安全性、有效性、经济性、可及性、社会效益五个维度创建了评估框架。最关键的是,它承认了“有限条件下的最优选择”的合理性。
“这份指南如果推广,会改变很多东西。”江屿说。
“所以我需要临床数据支持。”慕晚晴看着他,“你的病例,你的随访结果,你的成本分析……这些数据,可以成为指南最好的佐证。”
“但我的项目现在遇到麻烦了。”江屿把省器械检测中心调查的事告诉了她。
慕晚晴听完,眉头紧锁:“匿名举报……这手法很常见。你想好怎么应对了吗?”
“证据我都有。”江屿说,“但问题的关键不是证据,而是立场。如果调查组的人本身就认为‘非标准即非法’,那我再怎么解释都没用。”
“你需要一个有分量的专家意见。”慕晚晴说,“我是省医学伦理委员会的委员,也是医疗器械伦理审查专家库的成员。我可以以专家身份,对你的项目进行伦理评估。如果评估结果是正面的,调查组的压力会小很多。”
这是一个重要的支持。但江屿尤豫了。
“慕教授,这样你会被卷进来。”他说,“时安医疗那边,还有陈建国主任那边,可能会针对你。”
“我不怕。”慕晚晴笑了,那笑容里有种江屿熟悉的倔强,“我在这个行业这么多年,早就有自己的立场了。而且,支持正当的医学创新,本来就是我该做的事。”
她看了看表:“我下午四点有个会,现在得走了。关于伦理评估的事,你整理好材料发给我,我尽快安排。”
江屿送她到的士候车点。上车前,慕晚晴突然回头:
“江医生,有句话我不知该不该问……”
“请说。”
“你让我想起一个人。”慕晚晴说,“不是长相,是那种……做事的方式,思考问题的方式。很熟悉,但又说不清具体哪里熟悉。”
江屿的心脏停跳了一拍。
“可能优秀的人都有相似之处吧。”他说。
“也许吧。”慕晚晴点点头,“总之,保护好自己。这条路不容易,但值得走。”
的士驶离。江屿站在原地,看着车尾灯消失在车流中。
秋日的风吹过,带着机场特有的、航空煤油的气味。远处的跑道上,一架飞机正在加速,机头抬起,脱离地面,冲向天空。
起飞总是艰难的,需要巨大的能量,对抗地心引力。但一旦升空,就能看到更广阔的风景。
江屿转身,走向地铁站。他还有很多事要做:整理材料应对调查,继续实验室改造,联系林晓和小赵,还有……想想怎么应对沉星河。
经过机场书店时,他停下来。橱窗里陈列着最新一期的《中国医学杂志》,封面人物正是江时安。照片上的男人目光深邃,背后是时安医疗研发中心的宏伟建筑。
标题是:“江时安:用技术重新定义生命的可能”。
江屿看着那张脸,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那是前世的自己,是站在巅峰的医学之神。
而现在,他是江屿,是在泥土中行走的医生。
两个江屿,在时空的两端,走向不同的方向。
但也许,最终会在某个地方交汇。
江屿走进地铁站,身影消失在自动扶梯的下行方向。
在他身后,机场的广播正在播报航班信息:
“从bj飞来的ca1857次航班已经到达……”
沉星河从到达口走出来,手里提着公文包。他看了眼手机,上面有一条未读信息:
“沉总,已按您的指示,向省器械检测中心匿名举报江屿的‘海城一号’项目。举报材料已发送到您的邮箱,请查收。”
沉星河删除信息,抬头看向出口。阳光刺眼,他眯起了眼睛。
一场无声的战争,正在这座城市的多个角落同时展开。
而江屿,站在风暴的中心。
2028年9月20日上午九点整,省医疗器械检测中心三楼会议室。
房间被设计成标准的听证会格局:长方形会议桌,一侧坐着五名评审专家,另一侧是为被审查对象准备的孤零零的单人座椅。墙壁是毫无装饰的米白色,悬挂着《医疗器械监督管理条例》的金属铭牌。天花板上的led灯管散发着冷白均匀的光线,让房间里的每一处阴影都无处遁形。
江屿坐在那把椅子上,面前摊开着三本厚厚的文档夹。第一本是“海城一号”的所有研发记录,包括设计草图、材料测试报告、工艺流程图;第二本是十二例临床应用的完整病历,每份都附有患者知情同意书、术前术后影象对比、随访记录;第三本是伦理审查文档,虽然来自海城医院伦理委员会的批复已经被陈建国以“程序遐疵”为由质疑。
空气里弥漫着印表机墨粉和旧纸张的混合气味,还有某种属于官僚机构的、冰冷的正式感。空调出风口持续送出的低噪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淅。
“江屿医生,”坐在评审席正中央的王主任开口,声音通过桌面的麦克风传出,带着轻微的电子回响,“今天我们召开这次听证会,是针对你研发并应用于临床的‘海城一号’心脏封堵器项目。根据举报材料,该项目涉嫌多项违规,包括但不限于:未取得医疗器械注册证进行临床应用、未经正规伦理审查、使用不符合医用标准的材料、未进行充分的动物实验等。”
王主任约莫五十岁,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锐利而疲惫。他面前摆着一摞文档,最上面就是那份匿名举报信的打印件。
“请你逐项说明情况。”王主任说。
江屿调整了一下麦克风的角度。金属外壳在指尖留下冰凉的触感。
“各位专家,首先我需要澄清一点:‘海城一号’目前仍处于临床研究阶段,而非正式产品。”他的声音平稳,语速适中,“根据《医疗器械临床试验质量管理规范》,对于危及生命且尚无有效治疔手段的疾病,在符合伦理原则的前提下,可以在完成初步安全性验证后,进行探索性临床研究。”
他打开第一本文档夹,翻到相关章节:“我所治疔的十二例患儿,全部是贫困家庭的复杂先心病患者。他们的共同点是:因为经济原因无法承担传统封堵器手术费用,且病情已经进展到无法继续等待的程度。每一位患者家属都签署了详细的研究知情同意书,明确知晓技术的实验性质。”
“知情同意不能替代伦理审查。”坐在王主任左侧的李专家插话。她是一位资深的心血管病专家,头发花白,表情严肃,“伦理审查的内核是风险受益评估。你的技术是否经过了充分的动物实验?长期安全性如何保证?”
江屿翻到动物实验记录:“我们完成了12只小型猪的植入实验,术后随访六个月。结果显示:所有封堵器位置稳定,无移位、无血栓形成、无血管损伤。组织病理学检查显示,封堵器周围仅有轻度纤维包裹,无显著炎症反应。”
“样本量太小。”李专家摇头,“按照《心血管植入器械临床前研究指南》,至少需要30只大型动物,随访一年以上。”
“如果按照这个标准,”江屿直视她,“这些孩子等不了。他们中最小的只有八个月,肺动脉高压已经发展到临界状态。等一年后数据出来,他们可能已经因为心衰去世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只有空调的送风声。
“医学不是慈善。”王主任打破了沉默,“有标准就必须执行,否则就是拿患者的生命冒险。”
“但医学也不是冰冷的规则。”江屿说,“当规则与生命冲突时,医生有责任在充分告知风险后,为患者查找生的可能。这是医学伦理的基本原则:患者利益至上。”
他打开第二本文档夹,抽出十二张照片,在桌面上摊开。照片上是十二个孩子的笑脸,术后康复的照片。每一张旁边都贴着一张纸条,写着孩子的名字、年龄、手术日期。
“这是刘小芽,三岁,动脉导管未闭伴重度肺动脉高压。”江屿指着第一张照片,“手术前,她走不了十步就要蹲下喘气,血氧长期在85以下。手术后三个月,她能和其他孩子一样奔跑玩耍。她父亲是建筑工人,母亲在餐馆洗碗,全家年收入不到五万。如果没有‘海城一号’,他们只能眼睁睁看着女儿越来越虚弱。”
一张张照片,一个个名字。
“这是张明,五岁,室间隔缺损。家里为了给他治病,已经欠债十几万。手术是他最后的希望。”
“这是李思思,两岁……”
江屿的声音依然平稳,但每个字都象经过精心打磨的石子,投入平静的水面,激起一圈圈涟漪。
评审专家们看着那些照片,表情复杂。有人移开视线,有人推了推眼镜,有人下意识地整理面前的纸张。
“江医生,”坐在最右侧的年轻专家开口,他是法规部门的代表,“你的情况我们理解,但法规就是法规。如果每个医生都按自己的理解行事,医疗秩序如何保证?”
“所以我们需要改进法规。”江屿说,“或者说,需要针对特殊情况制定特殊信道。那些因为等不起而死去的患者,他们的生命谁来负责?”
“那是社会问题,不是医学问题。”王主任重复了那句江屿听过太多遍的话。
“但当患者躺在医生面前时,这个问题就变成了医学问题。”江屿说,“医生不能对患者说:对不起,你的问题是社会问题,我解决不了。然后看着他死去。”
会议室再次陷入沉默。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
王主任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这个动作让江屿想起前世自己疲惫时的习惯。
“江医生,”王主任重新戴上眼镜,“你提供的材料,我们会在会后详细审阅。现在,请你说说技术细节。举报材料称,你使用的材料不符合医用标准。”
江屿打开第三本文档夹,里面是材料的检测报告。
“骨架材料使用医用级316l不锈钢,我们有采购发票和材质证明。覆膜材料使用的是工业级ptfe,但经过了我们自己的表面亲水化处理。处理后的材料通过了细胞毒性测试、致敏测试、皮内反应测试,全部符合gb/t 16886系列标准。”
“你们自己的处理?”李专家皱眉,“有资质吗?有认证吗?”
“我们参考了公开文献中的处理方法,并进行了优化。”江屿说,“所有处理流程都有详细记录,所有批量都有留样。如果专家需要,我可以现场展示处理过程。”
“那生产工艺呢?”另一位专家问,“举报材料说,你的封堵器是在‘城中村出租屋’里手工制作的。”
这话引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专家们交换着眼神。
江屿没有回避:“是的,最初的样机确实是在条件有限的实验室里制作的。但正是因为条件有限,我们才选择了最简单、最可靠的设计方案。每一个封堵器都经过严格的检测:尺寸精度、表面粗糙度、焊接强度、疲劳性能……我们有完整的检测记录。”
他播放了一段视频。画面上是简陋但整洁的实验室,江屿戴着放大镜,在显微镜下进行精细操作。镜头拉近,可以看清他手中的工具、工作台上的检测设备、墙上的各种标准文档。
“条件确实简陋,”江屿的声音在视频背景中响起,“但流程是规范的,标准是严格的。每一个封堵器,在植入患者体内之前,都经过了至少三十道检测工序。”
视频结束。会议室里只有投影仪风扇的轻微嗡鸣。
王主任翻看着手中的材料,手指在纸页上缓慢移动。良久,他抬起头:
“江医生,最后一个问题。你个人在这个项目中,有没有经济利益?”
这个问题很尖锐,也很有分量。
江屿直视王主任的眼睛:“没有。所有患者的治疔都是免费的,所有材料成本由我个人承担。截至目前,我在这个项目上投入了大约八万元,全部来自我的工资积蓄。如果非要说经济利益,那就是:如果项目成功,我可以申请专利,但专利收益将全部用于成立一个基金,帮助更多贫困先心病患儿。”
“有证明吗?”
江屿从文档夹底层抽出一份公证书:“这是我与市公证处签订的协议,承诺‘海城一号’的任何专利收益,都将注入‘海城贫困先心病救助基金’。公证日期是三个月前,那时项目还无人关注。”
文档在专家手中传阅。公证书上鲜红的印章在冷白灯光下格外醒目。
听证会进行了两个小时。当王主任宣布“今日听证到此结束,结果将在五个工作日内通知”时,江屿感到一阵虚脱。不是疲惫,而是一种深层的、精神上的耗竭。
他收拾好材料,走出会议室。走廊很长,两侧是一扇扇紧闭的门,门上贴着各种部门的标识:注册管理科、标准管理科、质量管理科……每一个名称背后,都是一套复杂的规则体系。
在电梯口,他遇到了李专家。那位严肃的老专家正站在那里,似乎在等电梯,又似乎在等他。
“江医生。”李专家开口,声音比在会议室里柔和了一些,“你的那些患儿照片……很打动人心。”
江屿点头:“他们都是真实的孩子,真实的生命。”
“我知道。”李专家叹了口气,“我在临床干了四十年,见过太多因为钱放弃治疔的家庭。每次看到,心里都象压着石头。”
电梯门开了,里面空无一人。两人走进去。
“但是江医生,”电梯下行时,李专家继续说,“你想过没有,如果你的技术真的有问题,那些孩子可能会受到更大的伤害。医学的‘不伤害原则’,有时候需要通过‘不作为’来实现。”
电梯停在一楼。门开了。
李专家没有立刻出去。她看着电梯门上的倒影,缓缓说:“我年轻时也问过同样的问题。我的老师告诉我:医生不是神,不能承担所有的选择。我们要做的,是在规则允许的范围内,做到最好。”
“如果规则不允许呢?”
“那就去改变规则。”李专家走出电梯,回头看了江屿一眼,“但改变规则的过程,可能比遵守规则更难。你可能要付出很大的代价。”
“我知道。”江屿说,“但我已经做好了准备。”
李专家点点头,转身离开。她的背影在空旷的大厅里显得有些佝偻,像承载了太多无法言说的重量。
江屿站在电梯口,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玻璃门外。阳光通过门厅的落地窗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代价。他当然知道代价是什么。
但有些事,总要有人去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