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海城开始下雨。
不是淅淅沥沥的小雨,而是倾盆的暴雨。雨点密集地敲打着窗户,在玻璃上形成瀑布般的水幕。天空阴沉得象傍晚,只有偶尔的闪电划破云层,带来短暂的惨白亮光。
江屿坐在的士里,前往省医疗器械检测中心。怀里抱着一个纸箱,里面是昨晚肿瘤手术的所有资料:手术录像、病理报告、术后管理方案,还有他对心室粘液瘤诊疗流程的改进建议。
他要让王主任看到,即使在这样的条件下,即使面对这样的打压,他依然在救人,依然在思考如何改进医疗。
手机响了,是苏晚晴。
“江屿,基金会考察组提前到了。”她的声音在雨声中有些模糊,“他们现在就在你实验室门口。张教授说,想看看真实的研发环境,所以没有提前通知。”
江屿的心脏沉了下去。实验室现在的状态——设备打包了一半,材料堆放混乱,墙上还贴着各种便签和草图——绝对通不过考察。
“我马上过去。”他说,“麻烦你先带他们去附近咖啡厅,给我半小时准备。”
“张教授很坚持,说就要看最真实的状态。”苏晚晴压低声音,“而且……陈建国主任也来了,说是‘陪同考察’。”
双重夹击。一边是严格的考察,一边是虎视眈眈的对手。
江屿看了眼手中的纸箱。检测中心这边也很重要,但他必须先去实验室。
“师傅,改去城中村。”他对司机说。
车子调头,在暴雨中艰难前行。雨刷器以最快速度摆动,但依然无法完全清除挡风玻璃上的雨水。街道变成了河流,低洼处积水已经没过半个车轮。
江屿看着窗外模糊的街景,想起了前世的一个类似场景。
那是2023年,时安医疗准备上市的前夜。也是在这样一个暴雨天,他在办公室里准备路演材料。沉星河进来,说有个重症患者的家属跪在公司门口,求他们降低人工心脏的价格。那个患者才三十五岁,是两个孩子的父亲,因为心衰已经住院三个月,但凑不齐三百万的手术费。
当时江时安怎么回答的?他说:“医学不是慈善。如果我们对每个人都降价,研发投入怎么收回?没有利润,哪来的下一项技术?”
沉星河沉默了,然后说:“老师,我们是不是……离初心越来越远了?”
江时安没有回答。第二天,公司成功上市,股价暴涨。那个患者在一周后去世。
现在,江屿坐在的士里,前往一个简陋的实验室,去争取一个可能改变很多人命运的机会。而那个机会,可能要用他的职业生涯,甚至健康来交换。
多么讽刺。前世他选择了技术和利润,这一世他选择了生命和理想。
但哪一个选择是对的?如果前世他选择降价救人,时安医疗可能无法上市,那些后来受益于人工心脏的成千上万患者可能就得不到救治。如果这一世他选择妥协,那些等待“海城一号”的孩子可能就会死去。
医学永远是在权衡,永远是在不完美的选项中选择相对较好的那个。
没有绝对的对错,只有不同的选择,和选择带来的不同结果。
车子停在城中村口。积水已经淹没了路面,司机不肯再往里开。
“就到这儿吧,里面进不去了。”
江屿付了钱,抱着纸箱落车。雨水瞬间将他浇透,衣服紧贴在身上,带来刺骨的寒冷。他趟着水往巷子里走,水没过了小腿,冰凉刺骨。
实验室门口,果然站着一群人。张教授打着黑色的雨伞,六十多岁的老人站得笔直,眼镜后的眼睛锐利如鹰。旁边是陈建国,他撑着伞,脸上带着若有若无的微笑。
苏晚晴站在稍远的地方,脸色焦急。
“江医生,你来了。”张教授开口,声音在雨声中依然清淅,“我们想看看你的研发环境。”
江屿浑身湿透,怀里的纸箱也被雨水浸湿了一角。但他没有先管自己,而是拿出钥匙,打开了实验室的门。
“请进。”他说。
房间里确实很乱。设备箱堆在墙角,实验台上摆满了各种样品和工具,墙上的图纸因为潮湿有些已经卷边。但奇怪的是,这种混乱中又有一种内在的秩序——所有的物品都按类别摆放,所有的文档都有编号,所有的实验记录都整齐地装订成册。
张教授走进来,目光在房间里缓缓移动。他走到实验台前,拿起一枚封堵器原型,在手中仔细端详。
“这是第几版?”他问。
“第七版。”江屿说,“前六版的改进记录在那边文档夹里。”
张教授翻开文档夹。里面是详细的设计迭代记录:第一版的问题,第二版的改进,第三版的测试结果……每一个版本都有完整的实验数据和失败分析。
“为什么选择变密度网格设计?”张教授问。
“为了在减重的同时保证关键部位的强度。”江屿解释,“传统的均匀网格要么太重,要么强度不足。我们通过有限元分析,找到了应力集中局域,在那里加密网格,在低应力局域减薄材料。”
“有限元分析?”张教授抬头,“你有软件?”
“用的是开源软件。”江屿打开计算机,调出分析模型,“虽然不如商业软件强大,但足够我们用了。”
屏幕上,封堵器的三维模型在仿真心跳的载荷下变形,不同颜色代表不同的应力水平。红色局域是高压区,蓝色是低压区。可以清淅看到,变密度设计让应力分布更加均匀。
张教授看了很久。然后他走到墙边,看那些设计草图。草图上有密密麻麻的批注,有的是计算公式,有的是实验结果,有的是改进想法。
“这些都是你一个人做的?”他问。
“大部分是。”江屿说,“后期林晓护士帮我做了一些实验记录。”
“材料成本核算呢?”
江屿拿出另一个文档夹:“所有材料的采购发票、检测报告、成本分析都在这里。单枚封堵器的材料成本目前是2835元,如果规模化生产,可以降到2000元以下。”
张教授一页页翻看。房间里很安静,只有雨声和翻动纸张的声音。
陈建国站在门口,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他显然没想到,这个简陋的实验室里,有这么完整、这么严谨的研发记录。
“江医生,”张教授终于看完,摘下眼镜,“我有个问题。以你的能力,完全可以在更好的平台上工作,为什么选择在这里做这些?”
江屿沉默了几秒。雨水从他的头发滴落,在地板上形成一小滩水渍。
“因为这里需要。”他最终说,“那些孩子需要。如果我不在这里做,可能就没有人做了。”
“但你可能会毁了自己。”张教授看着他苍白的脸、湿透的衣服、还有微微颤斗的手,“你的身体状况,我看得出来。你在透支自己。”
“我知道。”江屿说,“但如果我的透支能换来那些孩子的生命,值得。”
张教授重新戴上眼镜。他的眼神变得柔和了一些。
“我需要看临床数据。”他说,“十二例患儿的所有资料。”
江屿拿出另一个箱子——那是他今天本来要带去检测中心的资料。里面是十二份厚厚的病历,每一份都包含了从初诊到随访的所有记录。
张教授开始翻阅。这一次他看得很慢,很仔细。每一个超声影象,每一个血流动力学数据,每一个患儿的成长记录。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窗外的雨渐渐小了,从暴雨变成了中雨,又变成了细雨。
终于,张教授合上最后一份病历。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潮湿的巷道。
“江医生,”他没有回头,“基金会可以支持你的项目。但有两个条件。”
江屿的心提了起来。
“第一,你必须组建一个正式的研发团队,不能再一个人扛。第二,你必须接受定期的健康检查,如果身体状况继续恶化,项目要暂停。”
“我接受。”江屿说。
张教授转身,看着他:“还有一件事。检测中心那边,我会以专家身份提交一份支持意见。但最终结果如何,我无法保证。”
“这就够了。”江屿说,“谢谢张教授。”
张教授点点头,走向门口。经过陈建国身边时,他停了一下:
“陈主任,作为同行,我建议你多关注医生的技术能力,而不是权力斗争。医学需要江医生这样的人,哪怕他不守规矩。”
陈建国的脸瞬间变得铁青,但什么也没说。
考察组离开了。实验室里只剩下江屿和苏晚晴。
“你成功了。”苏晚晴说,眼睛里有泪光。
“还没有。”江屿看着窗外,“这只是开始。”
他走到实验台前,拿起那枚封堵器。金属在手中冰凉,但似乎有了温度。
雨停了。阳光通过云层缝隙照下来,在潮湿的地面上反射出耀眼的光。
新的一天,新的希望,新的战斗。
江屿知道,前路依然艰难。但他的选择,从始至终都没有变。
为了那些孩子,为了那些等待的生命。
即使代价是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