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二十分,手术演示全部结束。00小说惘 吾错内容江屿的孙氏手术历时三小时五十分钟,比预计时间缩短了一小时。患者生命体征平稳,已经送往监护室。
按照会议安排,下午三点将进行手术点评和讨论。在这之前,演示术者有一个小时的休息时间。
江屿在休息室里脱下手术衣,换上自己的西装。镜子里的他脸色有些苍白——长时间的高度专注消耗了大量体力,但眼睛依然明亮。融合带来的能量储备让他能够承受这种强度的消耗,但也不是无限的。
敲门声响起。
“请进。”
门开了。江时安站在门口。
两个江,第一次正式面对面。
休息室不大,大约十五平米,只有简单的沙发和茶几。窗外的阳光斜射进来,在米色的地毯上投下菱形的光斑。空气中还残留着消毒水的味道,混合着窗外飘来的、bj秋日特有的干燥气息。
江时安走进来,关上门。他没有穿西装外套,只穿着白衬衫和深色西裤,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四十五岁的男人,身材保持得很好,但眼角已经有了细密的皱纹,那是长期熬夜和高强度工作留下的痕迹。
“江医生,祝贺你。”他开口,声音平静,但江屿听出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波动,“手术很精彩。二十三分钟的停循环时间,控制得很好。”
“谢谢江教授。”江屿站起身,“您的机器人手术也很成功,开创性的。”
“技术上成功了。”江时安走到窗边,背对着江屿,“但意义呢?一台三百万的手术,能救几个人?”
这话让江屿有些意外。他没想到江时安会这样说自己研发的技术。
“技术本身没有错。”江屿说,“错的是它只服务少数人。”
江时安转过身,直视江屿。那双眼睛深邃如井,江屿在其中看到了复杂的情绪:疲惫、怀疑、还有一丝困惑。
“你让我想起一个人。”江时安缓缓说,“很多年前的我。那时我也觉得,技术应该为更多人服务。但后来我明白了:医学的进步,总是从少数人开始。先让一部分人用上最好的技术,等成本降下来,再普及到更多人。这是客观规律。”
“但如果等成本降下来的过程中,很多人因为等不起而死去了呢?”江屿问。
江时安沉默了几秒。阳光照在他脸上,让那些皱纹更加明显。
“这就是医学的残酷。”他最终说,“资源有限,我们必须做选择。用有限的资源救那些最有希望的人,这是效率最高的方式。”
“但医学不仅仅是效率。”江屿走近一步,“它还是公平,是正义,是每个生命都值得被救治的信念。”
两人对视。休息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两个不同年龄、不同经历、但本质上紧密相连的人,在进行一场超越常规对话的交流。
江时安突然问了一个奇怪的问题:“江医生,你做过梦吗?”
“什么梦?”
“关于手术的梦。在梦里,你做了一台又一台手术,积累了无数经验,然后醒来,发现那些经验都在。”江时安盯着他,“我有过这样的梦。很真实,真实到醒来后还能记得每一个细节。”
江屿的心脏猛地一跳。他想起自己融合时的那些记忆碎片,那些属于江时安的经历,像潮水般涌入自己的意识。
“也许不是梦。”他谨慎地说,“也许是人脑在整理记忆时的某种重构。”
“不。”江时安摇头,“那些记忆太具体了。具体到某个患者的姓名,具体到某次手术中器械的手感,具体到某个失败案例后的彻夜反思。那不是重构,那是传输。”
他走近江屿,两人的距离只有一米。江屿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消毒水味,混合着某种男士香水的后调。
“江医生,过去一个月,我一直在调查你。天禧小税旺 更歆蕞哙”江时安坦白,“你的技术成长轨迹,不符合任何已知的学习曲线。你掌握的那些高难度术式,需要的经验积累远远超过你的年龄。更奇怪的是,你处理问题的方式,你决策的逻辑,甚至你手术中的某些小习惯都和我年轻时的习惯一模一样。”
他顿了顿:“就象有人把我大脑中的经验,复制粘贴到了你的大脑里。”
这话太接近真相了。江屿感到后背发凉,但努力保持平静。
“江教授,您想说什么?”
“我想说,也许我们之间,有某种联系。”江时安选择着词汇,“一种科学无法解释的联系。就象量子纠缠,两个粒子无论相隔多远,都能实时影响彼此。”
他走到沙发边坐下,示意江屿也坐下。
“过去一个月,我经历了一些奇怪的事情。”江时安继续说,“头痛,眩晕,记忆闪回。最奇怪的是,我梦到了很多年前放弃的患者——那些因为费用问题、因为预后不佳、因为各种原因被我拒绝手术的人。在梦里,我看着他们死去,醒来后满身冷汗。”
江屿安静地听着。他知道,这是融合带来的副作用——不仅是江屿获得了江时安的记忆,江时安也可能感知到了江屿的某些意识片段。
“然后我看到了你。”江时安看着江屿,“看到了你救的那些孩子,看到了‘海城一号’,看到了你在检测中心听证会上的发言。那一刻,我明白了:你是我的‘如果’。如果当年我做了不同的选择,可能就是你现在这个样子。”
这话说得太直接了。江屿一时不知如何回应。
“所以今天的手术,”江时安继续说,“我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那种对技术的自信,那种对生命的敬畏,那种在规则与良知之间的挣扎。但你又比我多了些东西——多了些温暖,多了些坚持,多了些人性。”
他苦笑:“知道吗?我做机器人手术时,一直在想:这台机器完美吗?很完美。但它能理解患者的恐惧吗?不能。它能感受家属的期待吗?不能。它只是一个工具,一个被我用来展示技术优越性的工具。而你的手术,虽然用的是传统方法,但每一步都考虑着患者的整体——不仅是病变的血管,还有他的肾功能,他的神经功能,他术后的生活质量。”
江屿沉默了。他没想到江时安会如此坦诚地反思自己。
“江医生,”江时安的声音变得低沉,“我想问你一个问题:如果给你选择,你是愿意成为现在的我——拥有顶尖的技术、无尽的资源、行业的话语权,但失去了与患者的连接;还是愿意成为现在的你——资源有限,处处受限,但每一个救治的患者都是真实的,每一次成功都能看到生命的改变?”
这是一个沉重的问题。江屿思考了很久。
“江教授,我觉得您的问题本身就有问题。”他最终说,“为什么非要二选一?为什么不能既拥有技术,又不失去人性?为什么不能既追求卓越,又关注公平?”
江时安愣住了。
“医学不是非黑即白的。”江屿继续说,“我们可以同时走多条路:您继续研发高端技术,推动边界;我继续优化基层方案,夯实基础。我们不是对手,而是医学发展的两个必要方向。就象人的两条腿,只有一条腿走不远。”
这话让江时安陷入了沉思。阳光在房间里缓慢移动,从地毯移到墙面,颜色从明亮的金色变成温暖的橙色。
良久,江时安开口:“也许你是对的。这些年,我太执着于一条路了。”
他站起身,走到江屿面前,伸出手:“江医生,我想和你合作。”
江屿看着他,看着那只伸出的手,看着那双眼睛里重新燃起的光——那是一种他很久没在江时安眼中看到的光,一种属于医学初心者的光。
“怎么合作?”江屿握住他的手。
“时安医疗可以成立一个‘普惠医疗创新基金’,专门支持像‘海城一号’这样的项目。”江时安说,“不只是资金支持,还包括技术支持、法规咨询、临床验证平台。我们可以在不降低质量标准的前提下,帮助更多基层创新走向成熟。
这是一个重大的转变。江屿能感受到,这不是策略性的妥协,而是真正的理念转变。
“那董事会那边”
“我去说服。”江时安说,“如果他们不同意,我就用自己的股份成立独立基金。有些事,不能再等了。”
两人松手,但那种连接感还在。就象两条分开已久的河流,终于重新汇合。
“下午的点评会,”江时安说,“我会全力支持你。但我也有条件。”
“什么条件?”
“你必须创建更完善的随访体系。”江时安严肃地说,“‘海城一号’不仅要救活孩子,还要保证他们长期健康。你需要十年、二十年的随访数据,证明这些简化方案真的安全可靠。”
“这正是我在做的。”江屿点头,“我们已经创建了患者随访小组,计划跟踪所有孩子到成年。”
“好。”江时安拍了拍他的肩膀,“那我们下午见。”
他走向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着江屿:“还有,保重身体。你刚才手术中,有几次手部有轻微颤斗——虽然观众看不出来,但我看出来了。那是过度疲劳的表现。技术再重要,也没有医生本人的健康重要。”
江屿惊讶。他自己都没注意到那些微小的颤斗,但江时安看到了。这就是顶尖专家的观察力。
“我会注意的。”江屿说。
江时安点点头,离开了休息室。
门关上后,江屿走到窗边。夕阳西下,天空被染成金红色。城市的灯火开始亮起,象一片倒悬的星河。
他想起融合时的那些记忆碎片,想起江时安孤独的晚年,想起那些被技术淹没的人性。但现在,也许一切都还有改变的可能。
因为两个江,在时空的交汇点上,找到了对话的可能。
而对话,是改变的开始。
四、点评会上的理念交锋
下午三点,主会场。
五千个座位座无虚席,还有很多人站在过道和后排。所有人都在等待下午的环节——两场手术的专家点评和术者答辩。
这是年会的重头戏,也是很多年轻医生展示自己、获得认可的机会。但对江屿来说,这更象一场考试——对他的技术、对他的理念、甚至对他这个人的全面审视。
主席台上,七位评审专家已经就座。正中是陈启明教授,这位七十五岁的老先生是中国心外科的传奇人物,他的目光扫过全场,不怒自威。
“首先,让我们再次感谢两位术者带来的精彩演示。”陈教授开口,声音洪亮,“今天的两场手术,代表了心外科发展的两个方向:一个是极致的微创和精准,一个是经典的开放与改良。这两个方向,哪个更重要?哪个代表未来?我想听听大家的看法。”
他看向江时安:“江教授,您先请。”
江时安站起来,走到讲台前。聚光灯打在他身上,那个医学界的神又回来了——自信、从容、无可挑剔。
“感谢陈教授。”他开口,“今天演示的机器人手术,代表了心外科发展的必然趋势:更小的创伤,更快的恢复,更精准的操作。但这只是技术层面。”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更重要的是,这类技术有潜力改变医疗资源的分布模式。通过5g网络,顶尖专家可以远程操作,让县级医院的患者也能享受到顶级的手术服务。这是技术带来的公平。”
台下很多人点头。这个愿景很美好。
“但是,”江时安话锋一转,“技术带来的公平,前提是技术本身要可及。如果机器人系统价格昂贵,耗材成本高,网络要求苛刻,那么这种公平就只是理论上的。”
会场安静下来。很多人惊讶地看着江时安——这位以技术至上着称的教授,竟然在质疑自己推广的技术。
“所以我在思考,”江时安继续说,“也许我们需要两条腿走路。一方面继续研发高端技术,推动边界;另一方面也要关注那些‘不完美但可及’的解决方案,让更多人在现有条件下得到救治。”
他看向江屿:“这就是为什么,我对江医生的‘海城一号’项目,从最初的怀疑,变成了现在的支持。”
这话引起了轰动。江时安公开支持一个曾被自己体系打压的项目?这简直是医学界的重磅新闻。
陈启明教授的表情变得严肃:“江教授,你的立场转变,是基于什么考虑?”
“基于医学的本质。”江时安坦然回答,“医学的本质是解除病痛,拯救生命。如果我们的技术越做越高,但能享受到的人越来越少,那我们就偏离了初心。”
他走到台前,面对全场:“今天江医生的手术,大家看到了。夹层,死亡率超过50。他用传统的方法,在有限的条件下,完成了完美的手术。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即使没有最先进的设备,即使资源有限,只要医生有足够的技术和责任心,依然可以挽救生命。”
他转向江屿:“江医生,我想问你一个问题:在深低温停循环的23分钟里,你在想什么?”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江屿身上。
江屿站起来,走到讲台前。聚光灯有些刺眼,但他没有眯眼,而是坦然接受这份注目。
“我在想三件事。”他开口,声音清淅,“第一,时间。每一秒都意味着脊髓缺血的风险增加一秒,我必须尽快完成操作。第二,精度。每一个吻合都必须完美,否则术后出血或内漏都是灾难性的。第三那个患者。”
他顿了顿:“我想起他的家属在手术前说的话。他儿子说:‘医生,我爸辛苦了一辈子,还没享过福。’这句话,是我在停循环时保持冷静的动力——因为我知道,我手里握着的,不仅是一个病变的血管,更是一个家庭的希望。”
台下有人开始鼓掌,然后掌声蔓延开来。
江屿继续说:“江教授刚才说得很好,医学需要两条腿走路。但我认为,这两条腿不应该分高低贵贱。高端技术很重要,但传统技术的优化和普及同样重要。就象今天的手术,我用了很多改良技巧——比如改良的脑灌注策略,比如预置的象鼻支架释放系统,比如简化的吻合方法——这些都不是什么高深的技术,但组合起来,就能在有限条件下达到很好的效果。”
陈启明教授举手:“江医生,你说‘有限条件’,但今天手术室的设备并不简陋。”
“是的。”江屿点头,“今天是会议演示,设备齐全。但在海城医院,我们没有这么齐全的设备。所以我们的研发方向是:如何在设备有限的条件下,安全地完成手术。比如‘海城一号’,目标就是让县级医院也能安全地开展先心病介入治疔。”
“但安全性如何保证?”另一位评审专家问,“简化意味着风险。”
“简化不是降低标准,而是优化流程。”江屿调出ppt,“这是‘海城一号’的质量控制体系。我们创建了从材料采购到术后随访的完整追朔系统。虽然条件简陋,但关键控制点一个不少。”
他展示了质量文档、检测记录、随访数据。专业、完整、可信。
陈启明教授仔细看着那些数据,良久,他抬头:“江医生,如果我年轻三十岁,可能会添加你的团队。”
这话引起了更大的轰动。陈启明,这位心外科的泰山北斗,竟然对一个年轻医生说出这样的话。
“但是,”陈教授话锋一转,“医学创新不能只靠热情。你需要证明你的模式可以复制,可以推广,可以持续。”
“这正是我们在做的。”江屿说,“‘海城一号’不仅是一个产品,更是一套方法。我们正在把这套方法整理成标准化流程,包括技术要点、培训方案、质量控制、随访体系。目标不是让所有医院都做同样的手术,而是让每个医院都能根据自己的条件,安全地开展适合的手术。”
他调出最后一张幻灯片:“这是我们规划的‘基层心外科能力提升计划’。分三个阶段:第一阶段,推广像‘海城一号’这样的简化技术;第二阶段,创建局域协作网络,让基层医院在遇到复杂病例时能得到及时支持;第三阶段,培养基层医院自己的技术团队,形成可持续发展能力。”
这个计划很宏大,但也很务实。台下很多人开始认真思考。
点评会持续了两个小时。专家们提出了各种问题,江屿都给出了令人信服的回答。更重要的是,江时安多次为他补充解释,两人形成了奇妙的默契。
结束时,陈启明教授做了总结:“今天的两场演示,让我看到了心外科的希望。希望不仅来自越来越先进的技术,也来自对医学初心的回归。技术应该服务于人,而不是人服务于技术。这句话,希望我们每个人都记住。”
掌声雷动。
江屿站在台上,看着台下那些面孔。有年轻的住院医,眼中燃起了理想的光;有中年的主治医,露出了思考的表情;还有那些象江时安一样的技术大牛,开始反思自己的道路。
这一刻,他明白了这一世的意义。
不是简单地拯救几个患者,不是简单地挑战一个体系。
而是点燃一种可能——医学可以既有高度,又有温度;既可以攀登技术高峰,也可以夯实人文基础。
这条路很长,很难。
但他不再孤独。
因为在这个舞台上,他看到了越来越多的同行者。
会议结束后,很多人围上来。有想合作的,有想学习的,有想投资的。江屿一一回应,礼貌但坚定。
沉星河和慕晚晴站在外围,看着被围在中间的江屿。
“他成功了。”慕晚晴轻声说。
“不只是成功。”沉星河说,“他改变了游戏规则。从今天起,‘普惠医疗’不再是一个边缘话题,而是主流讨论的一部分。”
苏晚晴挤过来,兴奋地说:“我的主编刚打电话,说今晚的报道要上头版。标题是《两代医者的对话:当技术遇见人性》。”
江屿终于从人群中脱身,走向他们。夕阳的馀晖通过玻璃幕墙照进来,在他身上镀了一层金色的光。
“累吗?”慕晚晴问。
“累。”江屿诚实地说,“但值得。”
他们走出会议中心。bj的秋夜有些凉,但天空清澈,能看见星星。
“接下来什么计划?”沉星河问。
“回海城。”江屿说,“还有很多任务作要做。‘海城一号’要完善,新的项目要激活,还有那些孩子在等着随访。”
“陈建国那边呢?”
“他会合作的。”江屿说,“今天的会议,会给他足够的压力。而且,江教授已经同意支持,他会帮忙协调。”
一切都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但江屿知道,真正的挑战才刚刚开始。把理念变成现实,把愿景变成行动,需要更多的努力,更多的时间,更多的坚持。
但至少,他走在了正确的道路上。
而且,不再是一个人。
车子驶离会议中心,导入bj夜晚的车流。城市的灯火璀灿如星河,每一盏灯下,都有一个生命的故事。
而江屿的故事,还在继续。
这一世,他要让医学的光,照亮更多角落。
无论多难,无论多久。
因为这是他的选择。
也是他的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