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点二十分,返回海城的救护车上。
江屿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身体很疲惫,但大脑依然清醒。融合带来的副作用在此时显现——过度使用认知能力后,神经系统处于一种奇异的亢奋状态,就象高速运转后的发动机,虽然熄火了但馀温还在。
救护车平稳行驶在高速公路上。雨后的天空湛蓝如洗,阳光通过车窗照进来,在车厢内投下明亮的光斑。随车的时安医疗工程师小张正在整理设备,偶尔偷瞄江屿一眼,眼神里满是崇拜。
手机震动,是沉星河的来电。
“江屿,手术怎么样?”
“成功了。,暂时脱离危险。”
电话那头传来明显的呼气声:“太好了。你知道昨晚有多少人在关注这件事吗?”
“多少人?”
“至少五百。”沉星河说,“时安医疗的远程手术平台接了三十多家医院的观摩请求,省卫健委的领导也在线观看了。王教授——就是慕晚晴联系的那位专家——今早给我打电话,说你的手术‘重新定义了基层医院的可能性’。”
江屿睁开眼睛:“这是大家共同努力的结果。县医院的医生很配合,麻醉医生虽然紧张但操作规范,护士团队也很专业。”
“但内核是你。”沉星河顿了顿,“江屿,我想跟你商量一件事。”
“你说。”
“时安医疗准备激活‘基层心外科能力提升计划’。以昨晚的手术为起点,创建一个复盖周边县市的网络。我们提供设备支持、技术培训、远程指导,帮助基层医院逐步开展简单的心外科手术。”
江屿坐直身体:“江教授同意了?”
“不仅同意,他亲自推动。”沉星河的声音里有一丝笑意,“你知道吗?昨晚他在bj也全程在线观看。手术成功后,他连夜召集董事会,说要调整公司的战略方向——从单纯追求高端技术,转向‘高中低结合’的立体发展。”
这确实是个重大转变。江时安的立场改变,将极大推动“普惠医疗”的发展。
“具体的计划呢?”江屿问。
“分三个阶段。”沉星河显然已经深思熟虑,“第一阶段,选择五家基础较好的县级医院作为试点,创建标准化手术室,培训内核团队。第二阶段,创建局域协作中心,海城医院作为局域枢钮,负责复杂病例处理和人员培训。第三阶段,推广到全省,形成完整的基层心外科救治网络。”
“资金从哪里来?”
“多方筹措。”沉星河说,“时安医疗承担设备投入,医保局给予试点医院专项补贴,基金会提供培训资金,地方政府配套支持。关键是,要让这个模式可复制、可持续,不能只靠慈善捐赠。”
江屿思考着这个计划。很宏大,但也面临很多实际问题:基层医生的学习曲线、医疗质量的控制、不同医院之间的协调、医保支付方式……
“我需要看到详细方案。”他说,“另外,我想加一个内容。”
“什么内容?”
“‘海城一号’的基层推广。”江屿说,“先天性心脏病的介入治疔,比开胸手术更适合基层开展。设备要求相对较低,学习曲线相对平缓,患者恢复快。可以作为基层心外科能力建设的入门项目。”
“好主意。”沉星河记下,“我让团队尽快完善方案。另外,关于你个人……陈建国那边,可能需要处理一下。”
提到陈建国,江屿的眉头微皱。昨晚擅自离岗去县医院,虽然救了人,但确实违反了医院规定。按照陈建国的性格,不会轻易放过这个机会。
“他有什么动作?”
“今早的院周会,他提出要对你进行‘严肃处理’,说你‘无组织无纪律,擅自开展高风险手术,置医院声誉于不顾’。”沉星河说,“但李主任——你们科的李主任——站出来反驳,说你是‘紧急会诊,救治危重患者’。两人在会上吵起来了。”
江屿感到一阵暖意。李主任虽然平时温和,但在原则问题上从不退缩。
“另外,”沉星河继续说,“省卫健委的领导在昨晚观看手术后,给医院院长打了电话,表示‘对这种勇于担当、敢于创新的精神要给予鼓励’。所以陈建国那边,可能掀不起太大风浪。”
这就是体制的微妙之处。当上级领导表态后,下级的权力斗争就会受到制约。
“我明白了。”江屿说,“回医院后,我会主动找陈主任沟通。”
“需要我陪你去吗?”
“不用。”江屿摇头,“有些事情,需要面对面解决。”
挂断电话,江屿看向窗外。车子已经驶入海城市区,街道上车流渐多,城市开始新一天的忙碌。
手机再次震动,这次是慕晚晴。
“江屿,我刚看完手术录像。”她的声音里有难以掩饰的激动,“你用的那种改良中央分流术,我在文献里见过类似的描述,但那是二十年前的报道了,后来因为人工材料的发展,很少有人用自体心包片了。”
“但在基层条件下,这是最可行的选择。”江屿说,“人工血管需要特殊保存条件,需要抗凝,而且价格昂贵。心包片取自患者自身,无排异,无费用,虽然远期可能挛缩,但至少能救命。”
“这就是‘普惠医疗’的内核思想。”慕晚晴说,“用现有条件,查找最优解。不是降低标准,而是重新定义标准。江屿,我打算以昨晚的病例为基础,写一篇关于‘基层医院急危重症救治伦理与策略’的论文。你愿意合作吗?”
“当然。”江屿说,“不过我想加一个视角。”
“什么视角?”
“患者和家属的视角。”江屿说,“医疗决策不仅是技术问题,还是经济问题、社会问题、伦理问题。那个孩子的家庭,为了治病已经借遍了亲戚,如果转运到省城,费用至少十万,他们根本负担不起。在县医院手术,费用可以控制在两万以内,而且医保报销比例更高。”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慕晚晴说:“这就是医疗公平的真实含义。不是简单的‘有医可看’,而是‘看得起,看得好’。江屿,你的实践正在填补理论和现实之间的鸿沟。”
车子驶入医院大门。江屿看到,医院主楼前聚集了一些人——有记者,有患者家属,还有医院的行政人员。
“我到了。”他说,“晚点再联系。”
“保重。”慕晚晴轻声说。
救护车停在急诊门口。江屿推开车门,脚刚落地,就被闪光灯包围了。
四、医院门口的聚光灯
上午八点十分,海城中心医院急诊科门口。
大约二十多名记者围了上来,长枪短炮对准江屿。为首的是苏晚晴,她今天穿着干练的黑色外套,手里拿着录音笔,但眼神里有关切。
“江医生,听说您昨晚在云山县医院完成了一台高难度新生儿心脏手术?”一个男记者抢先提问。
“请问您是在什么情况下接到求助的?”
“手术风险那么大,您为什么决定在县级医院做?”
“有专家质疑您这种行为是违规行医,您怎么看?”
问题象雨点般砸来。江屿站在原地,没有躲避,但也没有立即回答。他在观察:这些记者中,有些是真正关心医疗问题的,有些可能只是为了猎奇,还有些……可能是陈建国特意找来的。
融合带来的洞察力让他能分辨出这些细微差别。那个提问“违规行医”的记者,眼神闪铄,不时看向医院行政楼的方向——那里是陈建国办公室所在的位置。
“各位记者朋友,”江屿开口,声音平稳,“我理解大家的关注。但在回答任何问题之前,我需要先去查看患者的术后情况,并与医院领导汇报。请大家稍等,我会安排时间接受采访。”
他拨开人群,向医院内走去。记者们想跟上来,但被医院的保安拦住了。
苏晚晴快步跟上江屿,压低声音:“陈建国找了几家关系好的媒体,准备抹黑你。说你不守规矩,擅自开展高风险手术,万一失败会连累医院。”
“预料之中。”江屿脚步不停,“手术录像资料保存好了吗?”
“保存了,而且已经备份。”苏晚晴说,“时安医疗的远程平台有完整记录,省卫健委那边也有。他想篡改证据是不可能的。”
“那就好。”江屿点头,“另外,我需要你写一篇深度报道,但不是关于我个人,而是关于基层医疗的困境和可能性。以昨晚的病例为切入点,探讨如何在现有条件下创建更合理的急危重症救治体系。”
“明白。”苏晚晴眼睛一亮,“这才是真正有价值的角度。我马上去准备。”
江屿走进心外科病区。走廊里,很多医生护士都在看他,眼神复杂。有人竖起大拇指,有人低头避开目光,还有人窃窃私语。
林晓迎上来,眼框红红的:“江医生,您没事吧?陈主任在办公室等您,脸色很难看……”
“我知道了。”江屿拍拍她的肩膀,“昨晚谢谢你的协助。县医院那边,孩子的情况随时向我汇报。”
“我会的。”林晓点头,“另外……那些‘海城一号’孩子的家长,听说您昨晚又救了人,今早送来好多东西,说是感谢您。有鸡蛋,有蔬菜,还有手工做的鞋垫。我都放在您办公室了。”
江屿心里一暖。这就是他坚持的意义——那些最朴素的感谢,那些最真实的生命。
他走到陈建国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
“进来。”
推开门,陈建国坐在办公桌后,脸色阴沉得象暴雨前的天空。桌上放着一份文档,江屿瞥了一眼标题:《关于江屿医生严重违反医院规定的处理意见》。
“江医生,坐。”陈建国的声音冰冷。
江屿坐下,没有主动开口。
“昨晚的事,你需要给我一个解释。”陈建国盯着他,“未经批准,擅自离岗,前往县级医院开展高风险手术。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如果手术失败,患者死亡,医院要承担多大的责任?”
“我知道。”江屿平静地说,“但如果我不去,孩子一定会死。转运来不及,县医院没有处理能力。在这种情况下,医生的首要职责是救治患者。”
“职责?”陈建国冷笑,“你的职责是在本院工作,遵守医院规定!你知道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我们吗?你知道现在医疗纠纷有多严重吗?你这种行为,是在给医院抹黑,是在破坏医疗秩序!”
“陈主任,”江屿直视他的眼睛,“我想问您一个问题:如果我们医院遇到类似的病例,但因为各种规定不能救治,导致患者死亡,那我们存在的意义是什么?是遵守规定,还是拯救生命?”
“你这是偷换概念!”陈建国一拍桌子,“规则是为了保护更多患者!如果每个医生都象你这样,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医疗体系早就乱套了!”
“但规则也应该有弹性。”江屿说,“对于真正危急、没有其他选择的情况,应该允许医生在充分评估风险后,采取必要的救治措施。昨晚的手术,我评估过风险,做了充分准备,而且成功了。孩子现在还活着。”
“成功不代表正确!”陈建国站起来,在办公室里踱步,“江屿,我知道你有能力,有想法。但你太年轻,太冲动。医疗是一个系统,不是个人英雄主义表演的舞台。你这样下去,迟早会出事!”
江屿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说:“陈主任,我理解您的担忧。但我想和您分享一些数据。”
他从包里拿出一个文档夹,放在桌上:“这是‘海城一号’项目激活以来的统计。十二个孩子,全部存活,平均住院费用只有传统手术的三分之一。这是基层医疗创新的成果。”
他又拿出另一份文档:“这是云山县过去五年先天性心脏病患儿的统计。每年大约十五例,其中三分之一因为无法及时转运而死亡,三分之一因为家庭贫困放弃治疔,只有三分之一得到救治。如果创建基层救治网络,每年可以多救十个孩子。”
陈建国看着那些数据,表情有所松动,但依然强硬:“这些是理想情况。现实是,基层医院没有能力,没有设备,没有人才。你救得了一个,救得了所有吗?”
“所以我们需要创建体系。”江屿说,“时安医疗准备激活‘基层心外科能力提升计划’,海城医院可以作为局域中心。如果这个项目成功,不仅可以救治更多患者,还可以提升我们医院的影响力,甚至可能获得国家和省级的项目支持。”
他顿了顿,抛出关键筹码:“陈主任,您是科室负责人,这个项目如果由您来牵头,对您个人和科室的发展,都是很好的机会。”
这是典型的江时安式谈判技巧:在冲突中查找共同利益,把对手变成合作伙伴。
陈建国果然愣住了。他没想到江屿会提出这样的建议。
“由我牵头?”
“对。”江屿点头,“您在管理、协调、资源集成方面有丰富经验。我擅长技术和创新,我们可以互补。如果这个项目成功,您不仅是守成者,还是开拓者。这对您竞聘下一届院长,也会有帮助。”
这话戳中了陈建国最深的渴望。他今年四十八岁,正是职业生涯的关键期。如果能有亮眼的政绩,竞聘院长的机会就大大增加。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远处传来查房的脚步声,还有护士调用器的滴滴声。
良久,陈建国坐回椅子上,表情复杂。
“江屿,你变了。”他说,“以前的你,只会硬碰硬。现在的你……懂得策略了。”
“人总要成长。”江屿说,“但我没变的,是对患者的责任心。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陈建国叹了口气,拿起那份《处理意见》,撕成了两半。
“昨晚的事,我会向院里解释,说是紧急会诊。”他说,“但下不为例。以后类似情况,必须提前报备。”
“明白。”江屿点头。
“另外,‘基层能力提升计划’的方案,尽快给我。”陈建国恢复了领导的姿态,“我需要评估可行性,然后向院里汇报。”
“三天内给您。”江屿站起身,“如果没有其他事,我先去看患者了。”
“去吧。”陈建国挥挥手。
江屿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陈主任,谢谢。”
陈建国没有回应,只是低头看着桌上的数据报告。
走出办公室,江屿长舒一口气。这场博弈,暂时告一段落。但真正的挑战,才刚刚开始。
走廊里,阳光通过窗户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长长的光斑。远处,患者和家属在走动,医生在查房,护士在配药。医院的一天,正常进行。
在这个充满生与死、希望与绝望的地方,江屿知道自己找到了位置。
不是高高在上的神,不是逆天改命的英雄。
只是一个医生。
在有限的条件下,尽最大努力,救能救的人。
这就够了。
他走向病房,去看那个从云山转来的孩子。小小的生命在暖箱里安睡,胸口的敷料干净整洁,监护仪上的数字平稳。
还在慢慢改善。
江屿站在暖箱边,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向下一个需要他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