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行政楼三层,院长办公室。
陈建国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三份文档。他对面坐着江屿、沉星河,还有一位是医院主管科研的副院长张明远。
“基层心外科能力提升计划”——这是沉星河团队花了一周时间完善后的方案,厚达八十页,函盖了从设备配置、人员培训、质量控制到医保支付的全方位设计。
“我先说结论。”张明远副院长推了眼镜,“这个方案很有野心,如果成功,我们医院将成为全省基层心外科培训的中心,甚至可能获得国家卫健委的试点项目。但风险也很大。”
他翻开方案,指向几个关键点:
“第一,责任划分。如果县级医院的手术出了问题,责任是谁的?指导医生?培训医院?还是手术医院本身?医疗纠纷怎么处理?”
沉星河早有准备:“我们设计了三层责任体系。第一层,手术医院承担直接责任;第二层,培训医院承担指导责任;第三层,时安医疗作为技术支持方,提供医疗责任保险。此外,所有手术必须通过远程会诊平台实时传输,指导医生可以在线监督,必要时接管。”
“第二,质量控制。”张明远继续,“怎么保证基层医院的手术质量?不能只靠自觉。”
江屿开口:“创建标准化的质量控制体系。第一,准入标准:县级医院必须达到基本设备配置,团队必须完成规定的培训课时并通过考核。第二,手术分级:我们将手术分为三级,一级手术(简单房缺、室缺)可以在完成基础培训后开展;二级手术(法四根治、瓣膜置换)需要在指导医生现场监督下完成至少五例;三级手术(复杂先心、大血管)必须转运或邀请上级医生前往。第三,定期考核:每季度对合作医院进行质量评估,不合格的暂停资格。”
“第三,经济可持续性。”张明远看向陈建国,“这个计划需要大量投入:设备、培训、人员补贴。钱从哪里来?”
陈建国清了清嗓子:“这个问题,我和沉总、江医生讨论过。资金分三部分:第一部分,时安医疗提供设备支持,不是捐赠,而是以租贷或分期付款的形式,减轻基层医院的初始负担。第二部分,医保局已经表态,如果这个模式能降低患者总体医疗费用(因为避免了长途转运和异地就医的高成本),他们愿意提高县级医院心外科手术的报销比例。第三部分,我们医院可以通过培训收费、远程会诊费获得一定收入,虽然不多,但可以复盖部分成本。”
他顿了顿,抛出一个关键筹码:“张院长,我算过一笔帐。如果这个模式成功,我们医院作为局域中心,每年可以增加200-300台复杂手术——这些原本会因为患者放弃治疔或死在转运途中而流失。按照平均每台手术10万元费用计算,这就是2000-3000万的收入。更不用说,这个项目带来的学术影响力和社会声誉,是无法用金钱衡量的。”
张明远陷入沉思。他翻看着方案的附录,那里有详尽的财务预测和风险评估。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窗外的梧桐树在风中摇曳,叶子已经开始泛黄。秋天深了。
良久,张明远抬头:“我需要向院务会汇报。但我个人……支持这个方案。”
他看向江屿:“江医生,我知道你最近承受了很多压力。有人批评你‘好高骛远’,有人说你‘破坏规矩’。但我想说,医学的进步,从来不是靠墨守成规的人推动的。一百年前,外科手术还被认为是不入流的技艺;五十年前,心脏手术死亡率高达30;二十年前,微创手术还被老专家嗤之以鼻。每一次进步,都有人质疑,都有人反对。”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我们医院建院七十年了。最初只有一栋楼,十个医生。现在我们有三千张床位,年门诊量两百万。靠的是什么?不是守成,是创新。是每一代医生,在各自的领域里,往前多走一步。”
他转身,目光扫过三人:“这个计划,就是往前多走的一步。可能摔倒,但值得尝试。陈主任,你牵头,尽快完善细节,下周院务会,我帮你争取。”
陈建国激动地点头:“谢谢张院长!”
会议结束,江屿和沉星河走出行政楼。秋风已经有了凉意,吹在脸上很舒服。
“没想到这么顺利。”沉星河说。
“因为张院长是真正懂医学的人。”江屿说,“他知道,医学的本质不是维持现状,是改变现状。”
两人走向停车场。沉星河的车是一辆黑色轿车,低调但性能优越。他拉开车门,却没有立刻上车。
“江屿,有件事我想告诉你。”
“你说。”
“江教授——江时安教授,最近在调查你。”
江屿并不意外:“因为云山那台手术?”
“不止。”沉星河表情严肃,“他调阅了你所有的公开资料:出生证明、教育背景、发表的论文、手术录像。甚至还……”他尤豫了一下,“还通过某些渠道,获取了你的生物样本。”
江屿心里一紧:“生物样本?”
“头发,或者皮屑。”沉星河压低声音,“他想做基因检测。”
这个信息让江屿警剔起来。前世的江时安以严谨和偏执着称,一旦对某件事产生怀疑,就会追查到底。而基因检测……如果两个江屿的基因高度相似,甚至完全一致,那将是一个无法解释的谜。
“结果呢?”他尽量保持平静。
“还不知道。检测需要时间,而且这种非法的样本采集,不能走正规渠道。”沉星河看着他,“但江屿,我有种感觉……江教授看你的眼神,不象是在看一个陌生人,更象是在看一个……熟悉的谜题。”
江屿沉默。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沉总,你相信并行宇宙吗?”
沉星河一愣:“什么?”
“就是……可能存在另一个世界,那里有另一个你,做着不同的选择,过着不同的人生。”江屿说,“如果那个世界的你,来到了这个世界,你会怎么对他?”
沉星河思考了几秒:“我会问他,在那个世界,我过得怎么样?有没有后悔的选择?有没有珍惜该珍惜的人?”
江屿笑了:“很好的回答。”
他拉开车门:“走吧,我请你吃饭。顺便聊聊‘燎原计划’的细节——我给基层培训计划取了这个名字,你觉得怎么样?”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沉星河点头,“很贴切。”
车子驶出医院,导入傍晚的车流。城市的灯光渐次亮起,像繁星落入人间。
江屿看着窗外,心中那个问题越来越清淅:
当江时安拿到基因报告,发现另一个自己的存在时,会发生什么?
是惊讶?是恐惧?是好奇?还是……某种宿命感的确认?
他不知道答案。
但无论答案是什么,他都准备好了。
因为这一世的江屿,选择的是一条与前世完全不同的路。
一条留在人间、留在尘土里、留在患者身边的路。
晚上七点,江屿的出租屋。
说是出租屋,其实更象一个临时工作站。一室一厅的老房子,客厅里除了必要的家具,堆满了医学书籍、论文打印稿、还有各种心脏模型。书桌上有两台计算机,一台连着医院的内部系统,一台连着时安医疗的远程平台。
厨房里飘出香味。苏晚晴系着围裙,正在煮面——这是她第三次来江屿家,前两次都是采访,这次是……朋友间的便饭。
“你这家,比我想象中整洁。”她端着两碗面出来,西红柿鸡蛋面,简单但看起来很有食欲。
“因为没什么东西。”江屿接过碗,“医学书,心脏模型,计算机。这就是我的全部家当。”
“没有家人的照片?没有旅行纪念品?没有……私人物品?”
江屿顿了顿。前世的他当然有那些——瑞士别墅里的家庭照(虽然家庭早已名存实亡),世界各地学术会议的照片,还有那些象征地位和成就的奖杯。但这一世,他确实什么都没有。
“父母早逝,没有兄弟姐妹。没时间旅行。私人物品……”他想了想,“白大褂算吗?”
苏晚晴笑了:“你真是……纯粹的医生。”
两人坐在小小的餐桌旁,开始吃面。窗外是城市的夜景,远处写字楼的灯光象一个个发光的格子,每个格子里都有人在加班、在奋斗、在生活。
“今天的手术怎么样?”苏晚晴问。
“成功了。孩子应该能象正常人一样生活。”
“那个县医院的李主任呢?”
“学得很快。有热情,有责任心。如果基层多几个这样的医生,很多孩子就不会死了。”
苏晚晴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他:“江屿,我一直想问……你这种‘普惠医疗’的理念,是从哪里来的?很多医生也有同情心,但很少象你这样,把改变体系当成自己的使命。”
江屿看着碗里的面,热气袅袅上升,模糊了他的视线。
“因为见过太多的‘本来可以’。”他轻声说,“一个孩子,本来可以活,但因为生在贫困县,等不到转运,死了。一个老人,本来可以做手术,但因为凑不齐钱,放弃了,死了。一个母亲,本来可以治,但因为当地医院没能力,眈误了,死了。”
“每个‘本来可以’背后,都是一条命,一个家庭,一段被截断的人生。而医学,本应是延长生命、减轻痛苦的科学,却因为这些非技术的原因,变成了筛选谁可以活、谁必须死的工具。这不对。”
他抬起头,眼神里有某种坚定到近乎固执的光:“技术应该往下走,不是往上堆。医生应该往基层走,不是往顶端挤。资源应该往需要的地方流,不是往已经富集的地方聚。这就是我想做的——不是救一个人,是改变救人的方式。”
苏晚晴沉默了很久。然后她说:“你知道你象谁吗?”
“象谁?”
“象我父亲。”
江屿一愣。
“我父亲也是医生,在小县城工作了一辈子。”苏晚晴的声音变得温柔,“他常说,大医院治大病,小医院治小病,但最应该治的,是‘方便的病’——让老百姓在家门口就能看好常见的病,不用跑远路,不用花大钱。他退休那天,整个县城的人都来送他,因为很多人都是他接生的,他治好的。”
她笑了笑:“可惜,他五年前去世了,肺癌。发现时已经是晚期,他说‘我是医生,却连自己的病都发现不了’。葬礼那天,我看着那些来吊唁的人,突然明白了一件事:一个好医生,不是看他在顶级期刊发了多少论文,而是看他离开时,有多少人真心实意地为他流泪。”
江屿感到心里某个柔软的地方被触动了。
“你父亲……是个好医生。”
“恩。”苏晚晴点头,“所以当我第一次看到你,在急诊室给那个民工喂粥时,我想起了父亲。他也是这样,从不嫌弃患者脏,从不嫌弃病麻烦。他说,医生眼里应该只有病,没有病人——意思是,对谁都一视同仁。”
两人继续吃面。面已经有些凉了,但谁也没在意。
饭后,苏晚晴洗碗,江屿整理今天的病例资料。小小的出租屋里,有一种难得的宁静和温暖。
手机在这时响起。是陌生的号码,但显示归属地是bj。
江屿接通:“喂?”
“江屿医生吗?”一个女声,清冷、理性,带着学术人特有的严谨,“我是慕晚晴。省医学伦理委员会的。”
江屿的手僵住了。
慕晚晴。前世的前妻。这一世的医学伦理学家。
那个被他伤透、最终离开他的女人。
“慕……慕教授。”他尽量让声音平稳,“您好。”
“我看了你关于基层心外科能力建设的方案草案。”慕晚晴说得很直接,“有些伦理问题想和你探讨。明天下午三点,省医学会会议室,方便吗?”
江屿看了一眼日历:“方便。”
“好,明天见。”电话干脆地挂断。
江屿握着手机,站在窗前。夜色浓重,玻璃上反射出他的脸——28岁的脸,年轻,但有沧桑藏在眼底。
苏晚晴走过来:“怎么了?谁的电话?”
“慕晚晴教授。医学伦理专家。她想讨论基层医疗的伦理问题。”
苏晚晴敏锐地察觉到江屿的情绪变化:“你认识她?”
“……知道名字。她是国内医学伦理领域的权威。”
“但她亲自给你打电话,说明她很重视你的方案。”苏晚晴说,“这是好事。如果有她的支持,项目推进会更顺利。”
江屿点头,但心里知道,明天的见面绝不会简单。
慕晚晴是什么样的人,他比谁都清楚——理性、敏锐、对伦理问题有近乎严苛的标准。前世,她就是因为无法接受江时安越来越功利化的医疗理念,最终选择离开。
这一世,她看到江屿的方案,会怎么想?
会欣赏这种普惠的理念?还是会质疑其中的风险和伦理困境?
他不知道。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这次是邮件提醒,来自时安医疗的加密服务器。
江屿打开,是一份基因检测报告的摘要。。考虑到年龄差异,最可能的关系是父子或……同卵双胞胎(存在表观遗传差异)。
报告下方,只有一行字:
“江医生,我们得谈谈。——江时安”
江屿关掉手机,走到窗边。
秋夜的风从窗户缝隙钻进来,带着凉意。远处的城市依然灯火通明,象一个巨大的生命体,在黑暗中呼吸、搏动。
前世和今生,在这一刻交汇。
慕晚晴的电话,江时安的基因报告。
一个关于伦理,一个关于真相。
明天的会议,后天的谈话。
一切都将揭开。
江屿深吸一口气,感受着胸腔里心脏的跳动——那颗属于28岁年轻医生的心,却承载着45岁医学泰斗的全部记忆和遗撼。
这一世,他选择留在人间。
而人间,从来不是简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