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深夜十一点,时安医疗海城研发中心实验室。
江屿本该休息,为周五的手术储备精力,但他睡不着。老大手术虽然成功,但术后管理依然充满挑战。更重要的是,他脑海里一直在思考老二的手术方案——那个孩子的左心室流出道梗阻位置特殊,紧邻冠状动脉开口,手术时稍有不慎就可能损伤冠脉,导致心肌梗死。
他走进实验室,想用3d打印的心脏模型再仿真几次手术路径。实验室里只有小李在值夜班,正在记录生物打印心肌补片的培养数据。
“江医生,您怎么来了?”小李有些惊讶。
“睡不着,来练练手。”江屿走到3d印表机前,调出老二的ct数据,“帮我打印一个左心室流出道局域的精细模型,比例1:1,材料用透明树脂,我要看清楚里面的结构。”
印表机开始工作。在等待的间隙,江屿走到生物反应器前,查看那些正在接受“机械力训练”的心肌补片。
进步很明显,但还不够。。现在的强度还差一截。
“小李,”江屿突然问,“如果我们把训练频率从120次/分提高到150次/分,会怎么样?”
小李想了想:“理论上可以加快细胞排列和基质沉积,就象高强度训练能更快增肌。但风险是可能造成机械损伤,细胞死亡。”
“那就试试。”江屿说,“用一半的样本做实验组,频率150次/分,压力180hg。另一半做对照组,维持原参数。72小时后比较结果。”
“万一失败了呢?”
“那就知道此路不通。”江屿看着培养皿里那些搏动着的微小组织,“科研就是不断试错的过程。但我们时间不多了——陈秀英老师还在等,还有很多终末期心衰患者在等。”
小李点头,开始调整参数。印表机那边传来完成的提示音。
江屿取出打印好的心脏模型。透明树脂完美再现了左心室流出道的三维结构:肥厚的室间隔肌肉象一堵墙,几乎完全堵塞了血液从左心室流向主动脉的信道。主动脉瓣只有两个瓣叶(正常三个),开口狭窄得象针尖。
他拿着模型走到手术仿真台,戴上显微眼镜,拿起微型手术器械。在放大二十倍的视野下,他开始仿真切除梗阻肌肉的操作。
第一次,切除不够彻底,残留梗阻。第二次,切除过多,差点切穿室间隔。第三次,角度不对,可能损伤二尖瓣前叶。
江屿停下来,闭上眼睛。他知道问题在哪里——在传统的直视手术中,医生可以凭肉眼和经验判断切除的深度和范围。但在这个孩子的心脏里,解剖结构异常,没有“标准答案”。
他需要一种新的方法。
“小李,”他睁开眼睛,“我们有没有办法在手术中实时监测心肌的应力分布?”
“应力分布?”小李愣了一下,“您是说,在切除肌肉的时候,实时看到哪些部位承受的压力最大,哪些已经解除梗阻?”
“对。”江屿走到白板前,快速画出示意图,“如果在手术器械上集成微型压力传感器,在切除过程中实时反馈力学数据。同时结合术中超声,创建血流动力学模型。:切到这里,梗阻解除50;切到这里,解除80;切到这里,完全解除但接近危险局域……”
这个想法很超前。小李思考了一会儿:“技术上可能做到。时安医疗有微传感器部门,可以定制微型压力传感数组。软件方面,我们可以和大学合作,开发实时建模算法。但问题是时间——要赶上周五的手术,几乎不可能。”
“试试看。”江屿说,“我现在就联系江教授。”
他拨通江时安的电话。铃声响了很久才接通,江时安的声音带着睡意:“江屿?这么晚了……”
“江教授,我需要一样东西。”江屿快速解释了他的想法。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江时安说:“你疯了。现在是周三晚上,周五上午手术。就算我调动所有资源,也不可能在36小时内开发出一套全新的手术导航系统。”
“但如果我们不做,那个孩子的手术风险会高很多。”江屿坚持,“他的左心室流出道梗阻紧邻冠状动脉,传统方法就象在雷区里排雷。”
更长久的沉默。然后江时安说:“把你要的设计参数发给我。我试试。”
挂断电话后,江屿开始在白板上详细绘制传感器数组的设计图:需要多少个压力传感点,空间分辨率多少,采样频率多高,怎么集成到手术器械上,怎么无线传输数据,怎么与超声图象配准……
他画得很快,铅笔在板面上沙沙作响。小李在旁边看着,眼神从最初的怀疑变成惊讶,最后变成敬佩。
凌晨两点,设计草图完成。江屿拍照发给江时安,附言:“我知道这很难。但那个孩子值得。”
十分钟后,江时安回复:“收到。bj团队已经连夜开工。保持联系。”
江屿放下手机,靠在椅子上。实验室里很安静,只有生物反应器规律的气流声,和服务器散热风扇的低鸣。窗外的城市已经沉睡,只有零星几扇窗还亮着灯。
他走到窗前,看着那些灯火。每一盏灯下,都有人在经历自己的夜晚:有人辗转难眠,有人彻夜工作,有人照顾病患,有人等待黎明。
而在这个实验室里,一个医生为了一个还未到来的手术,为了一个刚出生不久的生命,在深夜里绘制着可能改变一切的设计图。
这就是医学的样子——不仅发生在手术室和病房,也发生在实验室和深夜里。不仅关乎技术和药物,也关乎创新和坚持。
小李煮了两杯咖啡端过来:“江医生,您去休息一会儿吧。我在这儿盯着,有进展叫您。”
江屿接过咖啡,摇摇头:“我就在这儿等。你去睡吧,明天还有工作。”
“我也不困。”小李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江医生,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你说。”
“您为什么这么拼?三个孩子的手术,您完全可以按照常规方法做。就算失败了,也没人会怪您,因为病例太难了。为什么要冒险尝试新技术,为什么要直播手术,为什么要给自己这么大的压力?”
江屿喝了口咖啡,苦涩在舌根化开。他想起很多事:想起前世作为江时安,因为害怕失败而拒绝过多少高风险病例;想起那些被他放弃的患者,那些遗撼和愧疚;想起重生后第一次救那个新生儿时,孩子父亲跪下的身影;想起陈秀英信上写的:“请让我在等待中死去,而不是在放弃中活着。”
“因为医学的意义,”他缓缓说,“不是避免失败,是追求可能。不是计算风险,是创造希望。不是选择救谁,是尽力救每一个。”
他看向窗外,夜色正浓,但东方天际已经泛起一丝微光。
“小李,你知道我为什么选择心外科吗?”
小李摇头。
“因为心脏是生命的引擎。”江屿轻声说,“当这个引擎出了问题,生命就会停摆。而心外科医生,就是那些修理引擎的人。我们面对的不是零件,不是机器,是跳动的心,是流动的血,是正在进行的生命。”
他顿了顿:“所以我们必须拼。因为每一次拼,都可能让一个生命继续;每一次尝试,都可能打开一扇新的门;每一次不放弃,都可能创造医学的进步。”
小李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江医生,我能跟着您吗?不只是做实验,是学习——学习怎么做医生,怎么对待生命。”
江屿看着他。小李很年轻,才二十六岁,博士刚毕业,眼里有对科学的热忱,但还没有被现实磨损。
“好。”江屿点头,“但这条路很难。你会看到很多死亡,很多失败,很多无能为力的时刻。你会被质疑,被批评,甚至被攻击。你还愿意吗?”
“我愿意。”小李的回答没有尤豫,“因为我也想象您一样,成为那种能在深夜里为患者画设计图的医生。”
窗外,第一缕晨光终于刺破了黑暗。新的一天开始了。
周五的手术还在等待。
三个孩子的命运还在未定。
但至少此刻,在这个实验室里,有人相信,有人坚持,有人为那些微小的可能性,在深夜里绘制着通往光明的路径。
江屿喝完最后一口咖啡,站起身。天快亮了,他需要去监护室看看老大,需要去nicu看看老二和老三,需要准备今天的工作。
但离开前,他看了一眼那些在培养皿中搏动的心肌补片。那些细胞在机械力的训练下,正在变得更坚韧,更有力。
就象生命本身——在压力和挑战中,进化出更强的形态。
就象医学——在困难和不可能中,找到前进的方向。
他关掉实验室的灯,走进晨光中。
城市正在苏醒。
而拯救,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