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生儿体外循环是心外科中最精细的技术之一。因为患儿体重轻、血容量少、器官发育不成熟,任何一个环节出错都可能导致不可逆的损伤。
江屿选择的是股动静脉插管——由于主动脉骑跨,升主动脉插管风险太高。在超声实时引导下,8fr的动脉插管经右侧股动脉逆行置入,尖端停在降主动脉起始部;14fr的静脉引流管经右侧股静脉置入,尖端位于右心房中部。
“管路连接完成,检查有无气泡。”
江时安仔细检查了体外循环管路——动脉端、静脉端、心内吸引、 cardioplegia(心脏停跳液)管路、超滤管路。每一个接头都拧紧,每一段渠道都确认无气泡。
“无气泡,可以转机。”
体外循环技师激活机器。血液从静脉引流管被引出,经过氧合器进行气体交换(添加氧气,排出二氧化碳),再通过动脉插管泵回体内。这个过程完全替代了心脏和肺的功能,让外科医生可以在静止、无血的手术野中进行精细操作。
但体外循环本身也是一把双刃剑。血液与人工材料接触会激活凝血系统和炎症反应;非生理性的血流可能损伤血管内皮;血液稀释可能影响氧输送。所以时间必须精确控制。
换算成安平的体重,流量是210l/。这个流量要保证全身器官的灌注,同时又要避免过高的剪切力损伤血液成分。
体外循环创建后,江屿开始处理那些侧支血管。这是手术的第一个关键点。
“游离侧支血管。”。它们与周围组织粘连紧密,表面布满纤细的神经和淋巴管。
江屿的操作精细得如同微雕艺术家。他用debakey镊轻轻提起血管外膜,用potts剪一点一点地分离粘连。放大镜下,每根纤维都清淅可见,每一次剪切都精准到毫米级。
“注意这根,”江时安指着一根侧支,“它发出一个小分支供应支气管,要保留。”
如果不保留这个分支,术后可能导致支气管缺血、坏死、吻合口瘘。这是从失败病例中吸取的教训——前世有一例患者,就是因为损伤了支气管动脉,术后出现支气管胸膜瘘,最终死于感染。
江屿点头,小心地游离出那个分支,用一根5-0丝线做标记。他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巡回护士及时擦去。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手术室里只有器械传递的轻微声响,吸引器的嘶嘶声,还有监护仪规律的滴答声。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着江屿那双稳定的手在跳动的心脏旁舞蹈。
一个小时后,三根侧支血管全部游离完毕,总长度约4厘米,足够进行单源化吻合。
体外循环机开始降温,血液温度缓慢下降,带动全身体温下降。这是深低温停循环的前提——通过降低代谢率,延长器官耐受缺血的时间。
“停循环准备。”江屿说,“记录时间:7时55分。”
深低温停循环是新生儿心脏手术中的极端手段。代谢率降至正常的20以下,可以暂停体外循环15-20分钟,让外科医生在没有血流的干扰下进行最精细的操作。
但这是与时间的残酷赛跑。每过一分钟,脑细胞都在不可逆地损伤;每过一分钟,术后神经系统并发症的风险就增加一分。
“停循环开始。”
体外循环机停止转动,动脉插管钳闭,静脉引流管开放,让血液回流到储血罐。安平的心脏慢慢停止跳动,全身血液循环暂停。
计时器开始跳动:00:00,00:01,00:02……
江屿立刻开始操作。他的动作比之前更快,但依然精准:
首先,将三根侧支血管在远程切断,近端用7-0 prolene缝线连续缝合关闭。这个操作要在降主动脉侧壁上完成,不能损伤主动脉壁,也不能残留死腔导致血栓形成。
接着,把三根血管的远程修剪成斜面,然后用8-0 prolene缝线将它们缝合在一起,形成一根直径约5的“单源化血管”。这个吻合口必须光滑、无狭窄、无漏血,因为术后它将承担全部肺血流。
然后是最关键的一步:将单源化血管与左肺动脉端侧吻合。左肺动脉直径只有4,管壁薄如蝉翼,缝合时需要格外轻柔。江屿用了间断缝合技术——先缝四针定点,再在每两点之间加针,总共12针。。
“单源化完成。”江屿汇报,“时间?”
“停循环第14分钟。”
还有时间。江屿快速检查吻合口:无扭曲,无狭窄,针眼无渗血。他用罂粟硷溶液喷洒在血管表面,防止痉孪。
“恢复循环。”
体外循环机重新激活,温血缓缓灌注。当血流通过新建的血管通路时,所有人都紧盯着压力监测屏幕:
肺动脉压力从术前的12hg逐渐上升……15……18……21……
在24hg处稳定下来。
“压力可控。”江时安说,“没有出现肺动脉高压危象。”
这是一个重要的胜利。如果压力超过30hg,可能意味着肺血管床发育太差,无法承受新的血流,手术可能失败。但现在看来,肺血管床还有一定的储备能力。
江屿轻轻舒了口气。这只是第一步,但也是最危险的一步完成了。
单源化解决了肺血流的“质”的问题——把杂乱的侧支整理成一条规范的通路。但还需要解决“量”的问题——创建一条可控的分流,保证适当的肺血流量,既不过多导致肺水肿,也不过少导致缺氧。
这就是改良block-tasig分流术(简称改良bt分流)的作用。传统bt分流是在锁骨下动脉和肺动脉之间创建连接,但新生儿锁骨下动脉太细,容易堵塞。改良版改用人工血管作为桥接。。这种材料生物兼容性好,不易形成血栓,但需要精密的吻合技术。
“人工血管预凝。”
护士用患儿自身的血液预凝人工血管内壁,减少术后渗血。然后江屿开始吻合:
近端吻合在无名动脉(头臂干)上。无名动脉直径约5,管壁较厚,相对容易操作。江屿用7-0 prolene缝线做连续缝合,12针完成。。这个位置的选择很有讲究——太近会影响肺动脉血流,太远则分流效率降低。江屿做了个端侧吻合,8针完成。
“分流开放。”
当血管钳松开,血流通过新建的分流渠道时,监护仪上的血氧饱和度开始变化:
“分流流量测量。”江屿说。
术中超声显示,通过分流的血流量约35l/,占心输出量的15左右。这是一个理想的数值。
江时安看着这些数据,微微点头。。
这些都不是教科书上的标准答案,而是基于对病理生理的深刻理解、对长期预后的周全考虑、以及对新生儿个体差异的尊重。
这个28岁的医生,有着45岁专家的经验和智慧,却又保留着年轻人对生命的敬畏和温度。江时安越来越确信,江屿身上有某种超乎常人的东西。
单源化和分流创建后,手术进入了相对常规的部分:室间隔缺损修补。
但“常规”不意味着简单。安平的室间隔缺损是膜周部大型缺损,直径约8,紧邻主动脉瓣和三尖瓣,后方就是房室传导束。损伤传导束会导致完全性房室传导阻滞,需要终身佩戴起搏器;损伤主动脉瓣会导致严重返流,可能需要二次手术。
江屿选择了自体心包补片修补——取患儿自身的一小块心包组织,经过戊二醛固定后,裁剪成合适的大小和型状,用来关闭缺损。。这个操作要小心避免损伤膈神经——控制膈肌运动的神经,一旦损伤会导致膈肌麻痹,影响呼吸。
补片修剪成椭圆形,略大于缺损。江屿用5-0 prolene缝线,从缺损的后下缘开始缝合——这里距离传导束最远,相对安全。他采用的是带垫片的间断褥式缝合,每一针都穿透补片和室间隔组织,打结时力度适中,既要保证闭合严密,又不能切割脆弱的心肌。
一针,两针,三针……总共16针,围成一圈。当最后一针打结完毕,缺损完全关闭。
“检查有无残馀分流。”
术中超声探头放在心脏表面,彩色多普勒显示:补片位置良好,无残馀分流。主动脉瓣和三尖瓣功能正常,无返流。
“传导系统监测。”
临时起搏导线缝在右心室表面,测试起搏功能良好。但更重要的是自主心律——当心脏复跳后,如果是窦性心律,说明传导束完好。
“准备复温,心脏复跳。”。这个速度必须严格控制,太快会产生微气泡,可能导致气体栓塞;太慢则延长体外循环时间,增加并发症风险。
温血灌注冠状动脉,心肌得到氧气和能量供应。几秒钟后,那颗停跳了124分钟的心脏,开始了第一下微弱的颤动。
然后第二下,第三下……颤动逐渐变得有力、规律。
这是最好的消息——传导束完好无损。
江屿看着那颗重新跳动的心脏,看着新建的血管通路随着心跳轻轻搏动,看着血氧饱和度稳定在78,突然感到一阵深沉的疲惫,以及一种更深的、近乎神圣的满足感。
这颗心脏,这个生命,在他的手中被重建,获得了新的可能。
后续的操作按部就班:撤离体外循环,鱼精蛋白中和肝素,彻底止血,放置引流管,关胸。
当最后一针皮肤缝合完毕时,墙上时钟指向中午12点47分。手术历时6小时19分钟。
“手术结束。”江屿说,声音有些沙哑。
团队里响起了一阵压抑的欢呼声,但很快安静下来——孩子还要送到监护室,术后24小时才是最危险的时期。
江屿和江时安一起护送患儿去监护室。路上,两人都没有说话,沉浸在各自的心绪中。
对江屿来说,这是重生后最重要的一台手术。不只是因为技术复杂,更是因为这是他理念的集中体现:不追求技术的极致完美,而是追求生命的完整可能;不把患者当作需要解决的问题,而是当作需要陪伴的旅程。
对江时安来说,这是一次震撼的教育。他看到了另一种手术哲学:不是“我能做什么”,而是“患者需要什么”;不是“技术允许什么”,而是“生命承受什么”。江屿在术中的每一个决策,都体现着对远期生活质量的考虑,对并发症的预防,对生命尊严的维护。
“江屿,”在监护室门口,江时安突然开口,“你今天做了一台……很温暖的手术。”
这个形容词很奇怪——手术是技术,是科学,是精准和冷静的代名词,怎么能用“温暖”来形容?
但江屿听懂了。他点点头:“因为手术的对象不是器官,是人。人有温度,手术也应该有温度。”
监护室里,安平已经接上了呼吸机和各种监测。护士们忙碌但有序地调整着参数:呼吸机支持从100逐渐降到60,强心药物根据血压微调,引流管保持通畅,体温维持正常。
江屿站在暖箱旁,看着这个刚刚经历了一场生死考验的小生命。她的脸色比术前红润了一些,但还很脆弱。监护仪上的数字跳动着,象一首关于生存的诗歌:
这些数字会波动,会有危机,但至少现在,她活下来了。
“江医生,”值班医生说,“您去休息吧,这里有我们。”
江屿摇摇头:“我再观察一会儿。”
他不是不信任同事,是需要亲眼看到孩子稳定下来。这是医生的责任,也是医生的执念——把一个生命从死亡边缘拉回来,就要负责到底。
江时安也没有离开。他站在江屿身边,一起看着监护仪,看着那个小小的身体在呼吸机辅助下起伏。
“你知道吗,”江时安轻声说,“我做过很多比这更复杂的手术,用过更先进的技术,创造过更‘完美’的结果。但今天,看着你手术,我第一次觉得……医学不仅仅是技术。”
江屿转头看他。
“技术可以修复器官,”江时安继续说,“但只有人文的关怀,才能治愈生命。你让我看到了,一个医生可以既是科学家,也是人文学者;既是技术的执行者,也是情感的连接者。”
这话很重,从一个国际顶尖专家口中说出,更是重如千钧。
江屿沉默了片刻,说:“江教授,您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医学发展了这么多年,治愈率提高了,但医患关系却越来越紧张?”
江时安愣了一下,摇摇头。
“因为我们在追求技术极致的过程中,渐渐忘记了医学的初心。”江屿看着监护室里忙碌的医护人员,看着那些维持生命的仪器,“医学的初心不是征服疾病,是陪伴生命;不是展示技术,是传递温暖;不是创造奇迹,是守护平凡。”
他顿了顿:“当一个患者躺在手术台上,他最需要的不是最先进的技术,而是医生全心的投入;不是100的成功保证,而是100的努力承诺;不是冷漠的精确,而是温暖的关怀。”
这些话,江屿想了两辈子才想明白。前世作为江时安,他登上了技术的高峰,却跌入了人性的低谷;今生作为江屿,他回到了原点,重新学习如何做一个医生——不只是会做手术的医生,是懂得生命的医生。
江时安长久地沉默。他45年的人生,30年的从医路,第一次有人如此直接、如此深刻地触动了他内心深处某个被遗忘的角落。
他想起了自己刚当医生时的誓言,想起了第一次救活患者时的激动,想起了那些逐渐被名利和成就掩盖的初心。
也许,是时候重新开始了。
窗外,正午的阳光璨烂。手术室的无影灯已经熄灭,但医学的光,人性的光,正在另一个地方——监护室里,继续照亮着一个重获新生的生命。
而两个江屿,站在光里,开始了各自的、也是共同的反思与成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