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一点二十分,心脏外科监护室。
李安平被安置在最靠近护士站的1号床位——这是危重患儿的专属位置,确保有任何变化都能被第一时间发现。湿度控制在60,仿真子宫内的环境。但这个小生命已经离开了母体28天,经历了6小时19分钟的心脏重建手术,现在要靠自己的器官和现代医学的支持系统活下去。
监护仪屏幕被分割成八个局域:心电图、动脉血压、中心静脉压、血氧饱和度、呼吸波形、体温、脑氧饱和度、肺动脉压力。每个局域都在跳动着数字和曲线,象一首复杂的生命交响乐,而医护人员是指挥,要听出其中的不和谐音。
pao? 58hg(偏低)
pa? 46hg(偏高)
be -52(代谢性酸中毒)
这些数字构成了一幅术后早期的典型画面:体外循环后的全身炎症反应、组织灌注不足导致的乳酸堆积、呼吸机依赖造成的二氧化碳潴留。。
“调整呼吸机参数。”江屿的声音有些沙哑,但依然清淅,“增加peep到6,提高吸气压力到20,频率加到40。,慢推。”
护士迅速执行。这是术后管理的艺术——不是机械地纠正异常值,而是理解异常的根源,进行精准干预。提高呼气末正压可以改善氧合,但过高会降低静脉回心血量;增加通气频率可以降低二氧化碳,但过快可能导致内源性peep(auto-peep),同样影响循环。
江时安静静地站在一旁观察。作为国际专家,他当然能看懂这些处理,但他更关注的是江屿的决策过程——不是基于教科书,而是基于对这个特定患儿的病理生理状态的深刻理解。
多巴胺提升血压和心肌收缩力,米力农扩张外周血管、降低心脏后负荷,同时有正性肌力作用。两者联用是心衰治疔的经典组合,但剂量需要精细调整:多巴胺过多会导致心动过速和心律失常,米力农过量可能引起低血压。
药物调整后,监护仪上的数字开始变化:
“组织灌注还是不够。”江屿皱眉,“查体。”
他轻轻掀开暖箱的观察窗,手探进去。这是医生最原始的检查手段,但有时比任何仪器都伶敏:
腹部柔软,没有胀气——说明肠道灌注尚可;
四肢末端温暖,毛细血管再充盈时间2秒——提示外周循环基本正常;
但股动脉搏动微弱——这是一个危险信号。
“超声。”江屿说。
值班医生推来便携式超声机,探头放在孩子胸骨旁。屏幕上,那颗重建后的心脏在跳动,但右心室收缩明显减弱,射血分数估计只有35。压力显示为28/15hg,平均压21hg,虽然比术中的24hg略有下降,但仍然偏高。
“右心功能不全,肺动脉高压。”江屿做出判断,“激活一氧化氮吸入治疔,浓度从20pp开始。”
一氧化氮是选择性肺血管扩张剂,只作用于肺循环,不影响体循环血压。这是处理肺动脉高压的利器,但需要严密监测高铁血红蛋白水平——一氧化氮过量会导致高铁血红蛋白血症,影响氧运输。
设备很快接好,一氧化氮通过呼吸机管路进入肺部。效果几乎是立竿见影的:
江屿盯着监护仪,大脑快速运转。乳酸升高的原因可能有三个:心输出量不足、组织氧提取障碍、或乳酸清除能力下降。目前看来,心功能在改善,氧合在改善,那么问题可能出在微循环——那些看不见的毛细血管网,可能因为体外循环的炎症反应而痉孪、堵塞。。”他做出决定。
硝酸甘油是血管扩张剂,主要作用于静脉系统,降低心脏前负荷,同时能改善微循环。但剂量需要非常小心——新生儿对血管活性药物极其敏感,多一点可能导致血压崩溃。
尿量也开始增加——这是一个极好的信号,说明肾脏灌注改善。
下午两点四十七分,第一轮危机暂时渡过。
江屿靠在墙上,长长舒了口气。他的手术衣后背已经被汗水浸透,不是热的,是紧张的。术后早期就象走钢丝,一边是低心排血量综合征,一边是肺动脉高压危象,中间是脆弱的平衡。
“你很擅长术后管理。”江时安突然说,“不是教科书式的管理,是真正的个体化管理。”
江屿转头看他:“因为每个孩子都不一样。同样的诊断,同样的手术,术后的反应可能天差地别。管理不是按流程走,是时刻观察、思考、调整。”
“但你怎么知道该用硝酸甘油?很多医生在乳酸升高时第一反应是增加强心药。”
“因为强心药增加心肌氧耗,可能加重已经受损的心功能。而乳酸升高的根源往往是组织灌注不足,改善微循环有时比强心更重要。”江屿顿了顿,“这是从失败病例中学到的。”
他没有说具体是哪个失败病例,但江时安听懂了。医学的进步很大程度上创建在失败的基础上——每一个没救活的患者,都教会了医生一些东西,让后来的患者有机会活下去。
窗外,午后的阳光正盛,通过监护室的窗户洒进来,在地面上投出明亮的光斑。那些光斑随着时间缓慢移动,像生命本身一样,虽然脆弱,但顽强地前进。
同一时间,nicu家属等侯区。
这是一个不大的房间,摆了十几张塑料椅子,墙上贴着“新生儿护理知识宣传栏”和“母乳喂养指导”。空气中有消毒水和焦虑混合的味道。
李建军和王秀英坐在最角落的位置。从早上六点送孩子进手术室到现在,他们已经在这里坐了超过七个小时。中间只去食堂匆匆吃了点东西,又立刻回来守着。
王秀英手里紧紧攥着那个护身符——和给江屿的那个是一对,她留了一个。红绳已经被手心的汗水浸湿,木珠上的纹路都模糊了。她嘴唇无声地翕动,在念佛,或者是在祈祷,又或者只是机械地重复某个能给她力量的词语。
李建军则一直盯着墙上的电子显示屏。屏幕上滚动显示着手术状态,但老三那一栏始终是“手术中”。每隔几分钟,他就会站起来走到门口,想通过门缝看看里面,又不敢真的推门进去打扰。
时间在这种等待中被拉得很长。每一分钟都象一个小时,每一个小时都象一整天。他们听到其他家属的谈话片段:“我家孩子今天可以出院了”“医生说再观察两天”“宝宝体重长了100克”……那些关于其他孩子的喜讯,反而让他们更加焦虑——别人的孩子都在好转,他们的老三还在生死在线挣扎。
下午一点半,一个护士走出来:“李安平的家属?”
两人几乎跳起来:“在!”
“手术结束了,很顺利。孩子现在在监护室,情况稳定,但还需要密切观察。江医生让你们先回去休息,有情况会第一时间通知。”
“我们能看看孩子吗?”王秀英的声音颤斗。
“暂时还不行。监护室要严格控制感染,而且孩子需要安静。等稳定些,会让你们隔着玻璃看的。”
两人点点头,但谁都没有离开的意思。护士理解地叹了口气,没再劝。
时间继续流逝。阳光从窗户的一侧移到另一侧,影子被拉长又缩短。其他家属来了又走,只有他们一直坐在那里,象两尊雕塑。
李建军的手机响了,是他母亲打来的。
“妈……嗯,手术做完了,医生说顺利……对,三个都做完了……老大老二都好,老三刚做完,在监护室……您别来了,路远,您身体也不好……我知道,我们会照顾好自己……钱的事您别操心,医生说有基金会帮忙……好,好,有消息我马上告诉您……”
挂掉电话,这个三十岁的汉子突然用手捂住脸,肩膀微微颤斗。不是哭出声的那种哭,是压抑的、从胸腔深处涌上来的哽咽。
王秀英抱住他,两人就这样在角落里,默默地、互相支撑着。
这就是患者家属的日常——在希望和绝望之间摇摆,在坚强和崩溃的边缘行走。医学治愈身体,但谁来治愈这些等待的心?
下午三点,江屿从监护室出来,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他走过去,在两人面前坐下。他的手术衣还没换,上面有血迹和汗渍,口罩挂在脖子上,脸上有深深的疲惫,但眼睛里有光。
“孩子挺过第一关了。”江屿说得很直接,“手术很成功,血管重建得很好。现在的主要问题是右心功能不全和肺动脉高压,但我们在控制。”
王秀英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但这次是如释重负的眼泪:“谢谢您,江医生……谢谢……”
“先别谢。”江屿摇摇头,“术后24-72小时是最危险的时期。可能会出现低心排、心律失常、出血、感染……任何一项都可能致命。但至少现在,她活下来了,而且有希望越来越好。”
这种坦率反而让夫妻俩安心。他们见过太多医生用模糊的语言安抚家属,但江屿不——他告诉你实情,告诉你风险,也告诉你希望。这种诚实是一种尊重,尊重家属有权利知道真相,有力量承受真相。
“我们能做什么?”李建军问。
“照顾好自己。”江屿认真地说,“孩子需要你们,不只是今天,是未来的每一天。你们倒下了,孩子怎么办?所以现在,去吃饭,去休息,保存体力。这里有我们。”
他顿了顿:“而且,老大老二也需要你们。她们在康复,需要父母的爱和陪伴。不要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老三身上,忽略另外两个——她们也是你们的孩子,也需要被看见。”
这话说得很重,但很必要。在多子女家庭中,病重的孩子往往会占据所有的关注资源,而健康或病情较轻的孩子可能被无意中忽视,造成长远的心理影响。江屿见过太多这样的案例——一个孩子救活了,但家庭关系出现了裂痕。
王秀英愣了一下,然后用力点头:“您说得对……我们今天还没去看老大老二……”
“现在就去。”江屿站起来,“老三这里,有任何变化我会立刻通知你们。相信我们,也相信孩子。”
夫妻俩互相搀扶着站起来,再次向江屿鞠躬,然后朝nicu走去。他们的脚步虽然沉重,但有了方向。
江屿看着他们的背影,想起了自己的母亲。父亲早逝后,母亲也是这样,一个人扛起所有,从不把焦虑传递给他。她总说:“你是孩子,你的任务就是好好长大。其他的事,有妈妈。”
现在他理解了,那不只是坚强,是爱最深沉的表现——把风雨挡在自己身后,给孩子一片晴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