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江屿接到一个紧急电话。是云山县医院的李建国——就是那个在江屿远程指导下完成埃布斯坦畸形手术的医生。
“江老师，我们这儿收了个危重孕产妇，妊娠34周，突发主动脉夹层！我们已经做了ct，是stanford a型，夹层累及升主动脉、主动脉弓，已经出现心包积液，随时可能破裂！”李建国的声音因为紧张而发颤。
主动脉夹层是心血管疾病中最凶险的急症，死亡率以每小时1的速度递增。stanford a型需要紧急手术，否则24小时内死亡率超过50。而患者还是孕妇，涉及两条生命。
“你们现在什么处理？”江屿已经站起来，开始收拾东西。
“给了镇痛、降压，但血压控制不理想。血压一直在160/100以上。胎儿监护显示窘迫，胎心减速。”李建国快速汇报，“我们想转院，但路上要三个小时，风险太大。江老师，您……您能来吗？”
这是个艰难的请求。云山县距离海城两百公里，开车要两个半小时。患者可能撑不到那个时候。但如果不去，县医院没有能力做这么复杂的手术。
江屿看向江时安：“江教授，您……”
“一起去。”江时安已经拿起外套，“我的直升机二十分钟内可以到海城，我们飞过去，只要四十分钟。”
这个提议让江屿愣住了。直升机转运，这是顶级医疗资源，一次飞行费用可能超过十万。但江时安说得轻描淡写，仿佛这是最自然的选择。
“费用……”
“费用我承担。”江时安已经拨通电话安排，“这不是钱的问题，是生命的问题。而且，我也想看看你在基层医院如何处理这样的急症。”
十五分钟后，医院的停机坪上，一架白色的医疗直升机缓缓降落。机身上有“时安医疗”的标志。这是江时安的私人医疗直升机，配备了完整的急救设备，相当于一个移动的icu。
江屿、江时安，还有一名麻醉医生和一名护士，迅速登机。直升机起飞，朝着云山县方向飞去。
机舱里，江屿通过卫星电话和李建国保持联系：“现在给患者用硝酸甘油泵，控制收缩压在110-120之间。准备手术室，把你们最好的体外循环设备准备好。患者血型是什么？”
“o型，rh阳性。”
“通知血库备血，至少10个单位红细胞，10个单位血浆，2个单位血小板。”江屿语速很快，“准备剖宫产器械，如果患者情况恶化，可能需要先剖宫产再处理夹层。”
“明白！”
挂掉电话，江屿看向江时安：“江教授，主动脉夹层合并妊娠，手术策略很复杂。您有什么建议？”
江时安沉吟道：“关键决策点是先处理夹层还是先处理胎儿。，可以先行剖宫产，再行主动脉手术。但如果胎儿不成熟，或者孕妇情况危急，可能需要同时手术，或者在深低温停循环下先处理主动脉，再考虑胎儿。”
“患者34周，胎儿基本成熟，但子痫前期，血压控制困难。”江屿分析，“我倾向于先剖宫产，但必须快，因为夹层随时可能破裂。”
“我同意。”江时安点头，“但剖宫产后腹腔压力骤降，回心血量增加，可能加重心脏负荷，导致夹层破裂。需要严格控制液体，使用血管扩张剂。”
两位顶尖心外科医生在狭小的机舱里快速讨论，制定手术方案。麻醉医生和护士认真记录，准备药物和设备。
四十分钟后，直升机降落在云山县医院的小操场。李建国已经带着团队在等待。看到江屿和江时安同时出现，他愣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专业状态。
“患者情况？”江屿一边快步走向手术室一边问。
情况比想象的更糟。心包积液增加意味着可能已经出现心包填塞；胎儿窘迫说明胎盘灌注不足。两条生命都在倒计时。
手术室里，患者已经麻醉。江屿和江时安刷手、穿手术衣。当地医护人员看到两位专家同时上台，既紧张又兴奋。
“开始计时。”江屿说，“先剖宫产，李主任主刀，我协助。江教授准备主动脉手术。”
剖宫产开始。李建国虽然紧张，但手法稳健——这几个月在“燎原计划”的培训起了作用。切开子宫，取出胎儿。新生儿科医生立即接手：清理呼吸道，面罩给氧，胸外按压。三十秒后，一声微弱的啼哭声响起。
“阿普加评分：1分钟5分，5分钟7分。”新生儿科医生汇报，“孩子要转nicu。”
但母亲的战斗才刚刚开始。血压骤降到90/50，心率飙升到140。夹层破裂的风险急剧增加。
“快速关腹，准备开胸。”江屿下令。
腹部切口快速缝合。然后，胸骨正中切开。当胸腔打开时，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冷气——升主动脉已经象吹胀的气球，直径超过6，外膜薄如蝉翼，可以看到其下流动的血液。心包腔里有约300l血性积液，心脏被压迫，跳动微弱。
“立即创建体外循环。”江时安的声音冷静而权威，“股动静脉插管，快速转机。”
在江时安的指导下，县医院的团队迅速创建了体外循环。虽然设备简陋，但操作规范。当体外循环开始，心脏负荷减轻，情况暂时稳定。
“现在处理主动脉。”江屿和江时安交换位置——主动脉手术江时安更擅长。
接下来的五个小时，手术室里上演了一场医学的精密舞蹈。江时安主刀，切除病变的升主动脉和主动脉弓，用人工血管替换；江屿作为一助，协助暴露、吻合、止血；李建国和县医院团队负责其他部分。所有人的配合默契得仿佛合作多年。
当最后一针缝合完成，心脏复跳成功时，墙上的时钟指向晚上八点十七分。手术历时六小时三十二分钟。
“患者生命体征稳定。”，氧饱和度96。超声检查：人工血管通畅，无吻合口漏，心脏收缩良好。”
手术成功了。母亲和胎儿都保住了。
洗手时，李建国的手还在颤斗——不是害怕，是激动。“江老师，江教授……谢谢你们。如果没有你们，这个患者肯定没了。”
“是你处理得好。”江屿拍拍他的肩膀，“快速诊断，及时求助，术中配合默契。你进步很大。”
“是‘燎原计划’教得好。”李建国眼睛红了，“江老师，您不知道，这个患者是我们医院王护士长的女儿。如果救不回来，我……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
这个信息让江屿和江时安都沉默了。在医院里，医护人员也是普通人，也会生病，也有家人。当疾病发生在自己人身上时，那种压力是加倍的。
走出手术室，患者的母亲——那位王护士长——正在外面等待。看到医生出来，她颤斗着站起来，却说不出话。
江屿走到她面前：“王阿姨，手术很成功，您女儿和外孙都平安。”
王护士长“哇”的一声哭出来，不是悲伤，是如释重负的宣泄。她抓住江屿的手，想说什么，但只能反复说“谢谢”。
这个场景江时安很熟悉——患者的感谢。但这一次的感受不同。在时安医疗中心，感谢往往是礼节性的，带着距离感。但在这里，感谢是朴素的，是发自肺腑的，是生命对生命的感激。
回程的直升机上，江时安突然说：“我今天理解了，为什么你重视基层医疗。”
“哦？”
“因为医疗的最后一公里，往往是最艰难的。”江时安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大医院技术再好，如果患者到不了，或者到了已经太晚，一切都没有意义。而基层医院，就是那最后一公里的守护者。他们可能技术不够精湛，设备不够先进，但他们是患者第一时间能接触到的人。”
江屿点头：“而且，很多疾病如果在基层早期发现、早期处理，根本不需要到大医院。比如这个主动脉夹层，如果患者平时有高血压，在基层医院规律随访、规范用药，可能就不会发展到这么严重。”
“所以你的‘燎原计划’，其实是医疗体系的毛细血管建设。”
“对。”江屿微笑，“大动脉（顶尖医院）很重要，但如果没有毛细血管（基层医院）把血液输送到每一个细胞（患者），整个系统就无法运转。”
这个比喻很形象。江时安靠在座椅上，感到一种深沉的疲惫，但也有一丝前所未有的清淅。他花了三十年建设“大动脉”，但现在他发现，也许“毛细血管”同样重要，甚至更重要。
直升机降落在海城医院时，已经是晚上十点半。停机坪的灯光照亮了两个人的脸，都写满疲惫，但眼睛里都有光。
“江教授，今天谢谢您。”江屿真诚地说，“没有您的直升机，没有您的技术，那个患者可能就没了。”
“不，应该我谢谢你。”江时安摇头，“谢谢你让我看到了医学的另一面——不是高高在上的施舍，是并肩作战的协作；不是技术的眩耀，是生命的守护。”
他们握手告别。江时安回酒店，江屿回医院——他还要去看看白天手术的患者，还要写手术记录，还要准备明天的工作。
但走在深夜的医院走廊里，江屿感到心里很踏实。今天他救了两条生命，帮助了一个基层医院，还与另一个自己达成了更深的理解。
医学的路很长，但每一步都有意义。
而江时安在回酒店的路上，拨通了助理的电话：“沉星河，帮我整理时安医疗所有慈善项目的资料。另外，联系几个医疗基金会，我想成立一个专门支持基层医疗的专项基金。”
“江董，这个基金规模……”
“先投五个亿。”江时安看着车窗外流动的灯火，“不够再加。”
挂掉电话，他看着这座城市的夜景。那些灯光下，有多少人在与疾病抗争？有多少医生在守护生命？有多少像江屿那样的年轻人，在用自己的方式改变医学？
也许，他真的可以重新开始。
也许，医学真的可以有另一种样子。
而这一切，都因为那个叫江屿的年轻医生，象一面镜子，照出了他遗忘的初心，也照亮了前行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