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医院第三会议室。
这是一个可以容纳二十人的小会议室,今天坐得满满当当。三组患者家属各坐一边,江屿坐在主位,旁边是医学伦理委员会的两名委员,还有两位“燎原计划”的基层医生作为观察员。
气氛凝重得象暴雨前的天空。家属们互相打量,眼神中有好奇,有戒备,还有不易察觉的比较——比较谁的亲人病情更重,谁更需要资源,谁更有资格得到救治。
“各位家属,下午好。”江屿开口,声音平静但清淅,“今天把大家请到一起,是为了讨论一个现实的问题:医疗资源的有限性,以及如何在有限资源下做出最合理的分配。”
他调出投影,上面是三份病历的概要:
1孙立国,68岁,终末期心衰,vad植入可延长生命,费用约45万。
2刘小芸,14岁,先天性心脏病终末期,心肺联合移植是唯一希望,费用约90万。
3陈阿婆,82岁,急性心梗后心源性休克,继续积极治疔可能延长生命但质量差,舒缓治疔可提高舒适度。
“大家可以看到,”江屿继续说,“三位患者都需要大量医疗资源,但资源是有限的。我们医院的icu床位只有8张,现在全满;vad设备只有2台,都在使用中;心肺移植需要排队,等待时间不确定。更重要的是——费用问题。三位家庭的经济状况不同,承受能力不同。”
孙立国的儿子先开口,语气有些激动:“江医生,你这是什么意思?难道要我们三家争抢资源吗?这不是让我们互相为难吗?”
“孙先生,我理解你的感受。”江屿诚恳地说,“但现实是,资源不足时,必然有人得到,有人得不到。传统的做法是医生单独与每个家庭沟通,单独做决定。但我觉得,透明和共享可能更公平——让所有人知道彼此的处境,理解整体的困境,也许能找到更合理的解决方案。”
刘小芸的父亲推了推眼镜:“江医生,我支持透明。但我女儿才14岁,她的人生才刚刚开始。从生命价值的角度,难道不应该优先年轻人吗?”
“刘老师,年龄确实是医学伦理中的一个考量因素。”伦理委员会的林教授开口了,“但这不是唯一因素。我们还要考虑治疔效果、生活质量、家庭支持、社会价值等多重维度。单纯按年龄排序,可能失之简单。”
陈阿婆的大儿子尤豫地说:“其实……我们兄妹商量过了,想给我妈选舒缓治疔。她太痛苦了,我们不想让她再受罪。把资源留给更需要的人吧。”
这个表态让会议室安静下来。孙立国的女儿小声说:“可是……我爸才68岁,也不算老啊……他辛苦一辈子,还没享过福……”
“但孙叔的预期治疔效果可能有限。”江屿调出数据,“即使植入vad,1年生存率约60,5年生存率约30。而且术后需要严格抗凝管理,可能出现出血、感染、血栓等并发症。生活质量可能并不理想。”
“那小芸呢?”刘小芸的母亲问,“她的成功率有多少?”
会议室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家属们都在思考,在权衡,在内心的天平上称量亲人的生命价值、治疔希望、家庭负担、未来可能。
林教授再次开口:“各位,我想提醒大家,医学决策从来不是单纯的技术问题,它涉及价值判断。而价值判断没有绝对的对错,只有相对的合理。今天我们把问题摊开,不是要大家争个高低,是要共同思考:在资源有限的情况下,什么样的分配最符合医学的伦理,最尊重生命的尊严?”
孙立国的儿子突然站起来,眼睛通红:“江医生,林教授,我……我想问个问题。如果……如果我们家实在拿不出钱,医院会不会因为钱的问题不给我爸治疔?”
这个问题很尖锐,但必须面对。江屿深吸一口气:“孙先生,我实话实说。在现有体制下,如果费用无法解决,有些治疔确实无法开展。vad设备需要采购,手术需要耗材,这些都有成本。医院可以减免部分,社会救助可以支持部分,但不可能全部复盖。”
“那不就是说,穷人就得等死吗?!”孙立国的女儿情绪激动。
“姐,别这样……”儿子拉住她。
江屿感到胸口像压了块石头。这就是他最痛苦的困境——明明有技术能救人,却因为钱的问题救不了。他想起江时安正在推动的转型,如果成功,如果医疗资源更公平,如果费用不再是生死门坎……
“各位,”江屿站起来,声音有些沙哑,“今天请大家来,不只是讨论资源的分配,也是想让大家看到医疗体系的问题。为什么救命的技术这么贵?为什么普通人用不起?为什么医院要在商业和公益之间挣扎?”
他调出江时安发给他的资料:“这是时安医疗的转型方案。如果成功,他们研发的低成本vad价格可以降到10万以内,心肺移植费用可以通过保险和基金复盖大部分。到那时,像孙叔、小芸这样的患者,就不会因为钱的问题失去希望。”
家属们都愣住了。他们没想到,今天的会议会延伸到这么宏观的层面。
“所以,”江屿继续说,“我们今天的选择,不仅关乎三位患者,也关乎医疗的未来。如果我们接受现状,那么穷人将继续因为钱而失去救治机会;如果我们推动改变,那么未来可能有更多人受益。”
刘小芸的父亲沉思良久,然后说:“江医生,我理解你的意思。但我女儿等不了那么久。她需要现在就治疔。”
“我明白。”江屿点头,“所以今天的决定还是需要做。但我承诺:第一,我会尽力为每位患者争取最大的支持;第二,无论结果如何,我都会继续推动医疗公平的改革。”
会议又进行了一个小时。家属们从最初的防备、比较,逐渐转向理解、共情。他们开始看到彼此的困境,开始理解医学的局限,开始思考更大的问题。
最终,三个家庭达成了初步共识:
1陈阿婆家选择舒缓治疔,把icu床位和药物资源让出。
2刘小芸家全力争取心肺移植,费用通过多方渠道筹集。
3孙立国家尝试申请“生命接力基金”和慈善捐助,如果费用能解决,考虑vad植入;如果不行,也转向舒缓治疔。
这不是完美的解决方案,但可能是现实条件下最合理的安排。每个家庭都做出了牺牲,也都获得了理解。
会议结束时,孙立国的儿子走到刘小芸父母面前,深深鞠了一躬:“刘老师,希望小芸能治好。我爸那边……我们再想办法。”
刘小芸的母亲握住他的手:“谢谢。你们也加油。希望将来医疗能更公平,不要再让家庭做这么痛苦的选择。”
看着这一幕,江屿眼框发热。这就是人性最美好的一面——在自身的困境中,依然能理解他人的苦难,依然能保持善意和希望。
林教授拍拍江屿的肩膀:“江医生,你今天做了一件很有勇气的事。让医疗决策透明化,让家属参与讨论,这可能是医学伦理的未来方向。”
“我只是觉得,医学不应该由医生独自承担所有决择。”江屿轻声说,“生命属于患者和家属,他们应该有知情权,有参与权,有选择权。”
窗外,下午的阳光斜斜照进来,给会议室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一天的会议结束了,但医学的思考永远不会结束。
江屿知道,今天的决定只是开始。他还要为刘小芸联系移植中心,要为孙立国筹集费用,要帮助陈阿婆舒适地走完最后的路。每一条路都很难,但每一条路都必须走。
因为他是医生。他的使命不是做容易的事,是做正确的事。
同一时间,上海,外滩茂悦大酒店顶层套房。
江时安站在落地窗前,手里端着一杯红酒,却没有喝。窗外是黄浦江两岸的璀灿夜景,东方明珠、金茂大厦、上海中心在夜色中闪耀着资本的光芒。明天上午九点,时安医疗的股东大会将在这里召开,决定公司的未来方向。
过去三个月,他飞了十二个城市,见了五十七位主要股东,举办了八场说明会。他展示了基层医疗的现状,讲述了患者的故事,阐述了转型的意义。有些股东被感动,有些股东被说服,但更多的股东仍在观望——他们在情感上支持,但在利益上尤豫。
沉星河推门进来,脸色凝重:“江董,最新统计结果出来了。东持股比例约28,明确反对的约35,剩下的37态度不明。”。的股东都支持,也才65,仍然不够。
“王振华那边呢?”江时安问。
“他这几天密集拜访股东,承诺如果转型方案被否决,他将推动提高分红比例,估计能拉到不少支持。”沉星河顿了顿,“而且……他暗示了一些不光彩的手段。”
“什么手段?”
“他私下说,您最近‘精神状况不稳定’,‘沉迷于不切实际的幻想’,‘可能不再适合领导公司’。”沉星河声音低下去,“有些股东开始担心您的判断力。”
江时安苦笑。资本的世界就是这样残酷——当你威胁到他们的利益时,他们会用一切手段把你拉下马,包括人身攻击。
“还有,”沉星河尤豫了一下,“王董联系了几家媒体,明天可能会有对您不利的报导出来。标题可能是‘时安医疗董事长疑似精神问题,强推百亿公益项目’。”
这招很毒。不仅影响股东投票,也打击江时安的个人声誉。
“知道了。”江时安平静地说,“该做的我们都做了,剩下的交给明天吧。”
沉星河欲言又止,最终还是问:“江董,如果……如果明天方案没通过,您打算怎么办?”
江时安看着窗外的夜色,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星河,你知道吗?过去三个月,我见了那么多股东,讲了那么多道理,但最打动我的,不是我说服了谁,而是我被谁打动了。”
他转身,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叠照片。那是他走访基层医院时拍的:简陋的手术室,老旧的设备,疲惫但坚守的医生,贫穷但满怀希望的患者。
“这位是李医生,云山县医院的心内科主任,52岁,在基层工作了30年。他每年要看5000个门诊,做200台手术,月工资不到8000。我问他为什么不离开,他说:‘我走了,这里的患者怎么办?’”
“这位是张大爷,终末期心衰,等心脏移植等了三年。他儿子在工地打工,女儿在餐厅洗碗,全家攒钱给他治病。我问他如果等不到怎么办,他说:‘等不到就算了,不能拖累孩子。’”
“这位是小芳,12岁,先天性心脏病,因为没钱一直没手术。我见到她时,她已经出现艾森曼格综合征,失去手术机会了。她问我:‘叔叔,我还能上学吗?’我回答不了。”
江时安的声音哽咽了:“星河,我活了45年,赚了花不完的钱,得到了数不清的荣誉。但我从来没有象这三个月这样,真正理解医学的意义,真正感受到医生的责任。”
他放下照片,眼神坚定:“所以明天,无论结果如何,我都会继续走这条路。如果股东大会不通过,我就辞职,用个人财产成立基金会,继续支持基层医疗。如果通过了,我就带领时安医疗转型,探索商业与公益结合的道路。”
沉星河眼框红了:“江董,我跟您这么多年,从来没见您这样……这样象个人。”
这话说得奇怪,但江时安听懂了。过去的他是个完美的商业机器、技术专家,但不是个完整的人——他没有脆弱,没有困惑,没有情感的波动。但现在,他重新拥有了这些“人”的特质。
“谢谢,星河。”江时安拍拍他的肩膀,“去休息吧,明天还有硬仗要打。”
沉星河离开后,江时安拨通了江屿的视频电话。几秒后,江屿出现在屏幕上,背景是海城医院的医生值班室,桌上摊着病历。
“江教授,股东大会准备得怎么样了?”江屿问,他的眼睛里有明显的疲惫,但依然清澈。
“准备好了,但可能通不过。”江时安简单说明了情况,“不过没关系,我已经有心理准备了。”
江屿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江教授,我这边今天开了个家庭会议,把三个危重患者的家属请到一起,讨论资源分配问题。”
他讲述了今天的经历:三个家庭的困境,艰难的决择,最终的共识。江时安静静听着,当听到家属们互相理解、互相支持时,他的眼框也湿润了。
“江屿,”江时安说,“你做得对。医学不应该由医生独自承担决择,患者和家属应该有知情权、参与权。这才是真正的医学民主。”
“但过程很痛苦。”江屿轻声说,“看着家属在亲人的生命和家庭的经济之间挣扎,看着他们不得不做出取舍,我常常觉得自己很无力。”
“无力是因为我们在对抗整个体系。”江时安说,“医疗商业化、资源集中化、技术贵族化——这些问题不是一两个人能解决的。但至少,我们在尝试改变。”
两人都沉默了。视频里,江屿在写病历,江时安在看窗外的夜景。虽然相隔两百公里,虽然年龄相差十七岁,虽然经历截然不同,但此刻他们的心是相通的——都在思考医学的困境,都在寻找出路。
“江屿,”江时安突然说,“如果明天我失败了,你会失望吗?”
江屿抬起头,认真地看着屏幕:“江教授,成功或失败,不是由股东大会决定的。您已经开始了改变——您成立了基金会,您公开支持基层医疗,您重新思考医学的本质。这些改变本身,就已经成功了。”
“可是我想做得更多……”
“那就继续做。”江屿微笑,“医学的路很长,一次失败不代表什么。重要的是方向对了,就不怕路远。”
又是这句话。江时安想起第一次听到时的触动,现在依然触动。
“好。”他点头,“方向对了,就不怕路远。”
挂掉电话后,江时安打开笔记本计算机,开始写明天的发言稿。这不是商业演讲,是心灵告白;不是数据展示,是理念阐述;不是争取支持,是陈述信念。
他写得很慢,字斟句酌:
“各位股东,明天我们将投票决定时安医疗的未来。但在这之前,我想请大家思考一个问题:我们投资医疗企业,除了赚钱,还有什么?
“三年前,我的母亲因为心脏病去世。她走得很突然,但走之前对我说:‘时安,你做了这么多年医疗,救了很多人的命,妈妈为你骄傲。’那时我以为,医学的意义就是救人。
“但现在我明白了,医学的意义不仅是救能救的人,也是陪伴救不了的人;不仅是提供最先进的技术,也是让普通人享受到基本的医疗;不仅是创造商业价值,也是承担社会责任。
“时安医疗如果继续现在的道路,我们会很成功——股价会涨,利润会增加,我会是更成功的商人。但我们失去的,是医学的良心,是医生的责任,是企业的灵魂。
“所以今天我站在这里,不是请求你们支持一个商业方案,是邀请你们添加一场医学的回归——回归到对人的关怀,回归到对生命的尊重,回归到医学最朴素的初心。
“无论投票结果如何,我都会继续走这条路。因为我知道,这条路的方向是对的。而方向对了,就不怕路远。”
写完这些,已经是凌晨一点。江时安没有睡意,他走到窗前,看着这座沉睡的城市。
明天,他将面对资本的审判。但此刻,他心里很平静——不是因为有必胜的把握,是因为有坚定的信念。
他想起江屿说的那句话:“每个被改变的生命,都会改变其他生命。”
也许,他无法改变所有股东,无法立刻改变整个医疗体系。但如果他能改变一些人的观念,能影响一些人的选择,能推动一些微小的进步,那就够了。
医学的路很长,但总要有人开始走。
而他已经开始了。
窗外,黄浦江的夜航船缓缓驶过,船灯在江面上拖出长长的光带,象一条条通往未知的道路。
明天会怎样?不知道。
但知道方向,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