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时间,海城医院第一手术室。
无影灯已经打开,八组灯头调整到最佳角度,在手术台上投下均匀而凛冽的白光。江屿站在洗手池前,进行术前最后的刷手。水流哗哗地冲刷着手臂,从指尖到肘上十厘米,一遍,两遍,三遍。标准的六步洗手法,每个动作不少于十五秒。
今天的第一台手术,患者是个5岁男孩,名叫周浩然,法洛四联症合并肺动脉闭锁,一年前在外院做过一期手术——体肺分流术。但现在分流渠道狭窄,肺动脉发育仍然不良,需要二次手术进行根治。
“江医生,麻醉准备好了。”对讲系统里传来麻醉医生周主任的声音。
“马上来。”江屿擦干手,走进手术室。
巡回护士帮他穿上无菌手术衣,系好背后的带子。手术衣是深蓝色的,在无影灯下泛着冷硬的光泽。他戴上手套,闭合式戴法,手不接触手套外侧,确保绝对无菌。
手术台旁,江屿的团队已经就位:一助是心脏外科副主任医师老陈,二助是住院总医师小刘,器械护士王姐,巡回护士小李。都是合作过多次的老搭档,默契得只需要眼神交流。。”生命体征,“血压88/56,心率112,血氧饱和度79,气道压正常。”
“开始计时。”江屿说。
上午九点零七分,手术开始。
开胸的过程很顺利——虽然是二次手术,但上次的切口愈合良好,胸骨后粘连不算严重。当心脏完全暴露时,所有人都看到了问题所在:那个一年前植入的gore-tex分流渠道(直径4)已经明显狭窄,最窄处只有2左右。肺动脉主干发育仍然不良,直径仅5(正常同龄儿童应为10-12)。
“超声。”江屿说。
术中食道超声探头伸入,屏幕上显示:右心室流出道肌性狭窄仍然存在,肺动脉瓣环发育不良,左肺动脉尚可(直径6),右肺动脉明显狭窄(直径仅4)。
“比术前评估的更复杂。”一助老陈皱眉,“右肺动脉这个程度,根治术后可能残留狭窄。”
江屿没有立刻说话。他盯着超声屏幕,大脑快速运转。法洛四联症根治术的关键是充分解除右心室流出道梗阻,同时保证肺动脉有足够的血流通过。如果右肺动脉狭窄不解决,术后右心室压力负荷过重,可能导致右心衰竭。
“准备做右肺动脉补片扩大。”江屿做出决定,“用自体心包补片,从肺动脉分叉处延伸到右肺动脉远程。”
“可是江医生,”二助小刘担心,“这样手术时间会延长至少一小时,孩子能耐受吗?”
“必须做。”江屿语气坚定,“如果留下明显的残馀狭窄,二次手术的意义就失去了一半。我们要的不是‘做了手术’,是‘做好了手术’。”
团队不再质疑。这就是江屿的风格——追求最佳结果,而不是最快完成。在医疗资源紧张的基层医院,这种坚持尤其难得。
手术按计划进行。身的一块心包组织(约3x4厘米),用戊二醛固定,然后修剪成合适的型状。接着,他切开右肺动脉狭窄段,将心包补片用7-0 prolene缝线连续缝合,扩大血管直径。
这个过程需要极其精细的操作——肺动脉壁薄如蝉翼,缝合时力度要恰到好处:太紧会切割组织,太松会导致出血;针距要均匀,边距要一致,否则补片会皱褶,影响血流。
江屿的手很稳。放大镜下,他的手指微调着持针器的角度,一针,一针,又一针。手术室里只有器械传递的轻微声响,吸引器的嘶嘶声,还有监护仪规律的滴答声。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墙上时钟指向上午十点二十三分。
补片缝合完成。江屿用罂粟硷溶液喷洒在血管表面,防止痉孪。然后开始处理右心室流出道——切除肥厚的肌束,扩大肺动脉瓣环,用另一块心包补片做跨环扩大。
这是法洛四联症根治术的内核步骤。江屿的操作行云流水:切开右心室流出道,切除异常肌束,切开肺动脉瓣环,置入补片,连续缝合。每一个动作都精确到毫米,每一针都蕴含着三十年的经验积累——虽然他的身体只有28岁。
上午十一点零七分,根治术主要步骤完成。
“检查残馀梗阻。”江屿说。
术中超声再次评估:右心室流出道通畅,肺动脉瓣环扩大满意,右肺动脉补片处血流顺畅,无湍流。右心室与肺动脉之间的压力阶差从术前的85hg降到12hg(正常应小于20hg)。
“很好。”麻醉医生周主任在台头说,“血氧饱和度上来了——85……88……92……现在95!”
这是一个重要的胜利。血氧饱和度正常化,意味着手术成功解除了心脏的畸形,恢复了正常的血流动力学。
“关胸。”江屿说。
后续步骤按部就班:撤离体外循环,止血,放置引流管,缝合胸骨,关闭切口。
当最后一针皮肤缝合完毕时,墙上时钟指向中午十二点四十八分。手术历时三小时四十一分钟。
“手术结束。”江屿宣布,声音里带着疲惫,但更多的是成就感,“患者送监护室,严密监测右心功能和肺动脉压力。”
洗手时,老陈对江屿说:“江医生,你刚才做右肺动脉补片的决定很大胆,但很正确。如果只做常规根治,那个孩子术后右心功能可能会出问题。”
“我只是做了该做的。”江屿用肥皂仔细清洗手臂,“医学决策不能只考虑‘能不能做’,要考虑‘做得好不好’。尤其是对孩子,我们要为他们的未来五十年负责,不只是术后这几天。”
这话很朴素,但道出了医学的真缔——医生治疔的不仅是当下的疾病,更是患者未来的人生。
走出手术室,江屿在走廊里看到了周浩然的父母。夫妻俩都是普通工人,穿着洗得发白的衣服,看到江屿出来,立刻站起来,眼神里全是期盼。
“江医生,我儿子……”
“手术很成功。”江屿微笑,“畸形都矫正了,血氧已经正常。现在送去监护室观察,如果平稳,明天可以转回病房。”
母亲腿一软,几乎跪倒,被丈夫扶住。她捂住脸,眼泪从指缝里涌出,不是悲伤,是巨大的、几乎承受不住的感激。
“谢谢……谢谢江医生……谢谢……”
“应该的。”江屿拍拍她的肩,“去监护室门口等着吧,一会儿麻醉医生会出来详细交代。”
看着夫妻俩相互搀扶离开的背影,江屿想起了上海此刻正在进行的股东大会。资本在讨论百亿的转型,而这里,一个家庭因为孩子得救而感激涕零。这两个画面,哪一个更接近医学的本质?
手机震动,是苏晚晴的信息:“我在医院食堂,买了午饭。第一台手术结束了?”
江屿回复:“刚结束,马上来。”
去食堂的路上,他经过重症监护室。通过玻璃窗,他看到刘小芸——那个14岁等待心肺移植的女孩,正躺在床上看书。她的脸色依然苍白,但眼神专注。监护仪显示她的生命体征还算稳定,但江屿知道,这种稳定很脆弱,随时可能被一次感染、一次心律失常打破。
心肺移植……费用、供体、风险、术后管理……每一个环节都是难关。但那个女孩才14岁,她的人生还没有真正开始。
江屿感到肩上的担子很重。作为医生,他不仅要治疔疾病,还要为患者查找希望,哪怕希望很缈茫。
食堂里,苏晚晴已经占好了位置。简单的两菜一汤:清炒西兰花,西红柿炒蛋,紫菜蛋花汤。看到江屿过来,她眼睛一亮。
“手术顺利?”
“顺利。”江屿坐下,喝了一口汤,温热的液体顺着食道流下,缓解了手术的疲惫,“孩子应该能恢复正常生活。”
“太好了。”苏晚晴给他夹菜,“上海那边……股东大会开始了。”
江屿的手停顿了一下:“恩。”
“你担心吗?”
“担心。”江屿诚实地说,“但不是担心江教授个人成败,是担心……如果转型失败,像周浩然这样的孩子,未来可能还是有很多因为钱而治不起;像刘小芸那样的患者,可能还是等不到移植的机会。”
苏晚晴放下筷子:“江屿,有时候我觉得你承担了太多。你只是个28岁的主治医师,为什么要考虑整个医疗体系的问题?”
这个问题江屿想过很多次。前世作为江时安,他功成名就后才开始思考体系问题,但那时已经太晚,他已经成为体系的一部分。这一世,他从开始就明白:医生不能只埋头治病,也要抬头看路;不能只做技术的执行者,也要做体系的思考者。
“因为医学从来不是孤立的。”江屿缓缓说,“一个医生技术再好,如果患者没钱治,技术就没用;一台手术再成功,如果术后管理跟不上,成功就打了折扣;一个医院再先进,如果转诊信道不通畅,就只能服务少数人。”
他顿了顿:“所以我想做的,不只是治病救人,是改变治病救人的环境。让更多医生有能力,让更多患者有机会,让医疗体系更公平。虽然很难,但总要有人开始做。”
苏晚晴看着他,这个28岁的年轻医生,眼神里有种超越年龄的深刻和坚定。作为记者,她见过很多专家、学者、官员,他们谈论医疗改革时往往充满术语和套路。但江屿不同,他的思考来自临床实践,他的理念来自生命体验,他的坚持来自内心深处的信念。
“江屿,”她轻声说,“你知道吗?你让我看到了希望——不是医学技术上的希望,是医学作为人类文明一部分的希望。当医学重新回归对人的关怀,当医生重新成为生命的守护者而不是技术的展示者,这个世界会变得更好。”
这话说得很大,但江屿相信。因为他重生一世,就是为了证明:医学可以有另一种样子,医生可以有另一种选择,生命可以有另一种尊严。
午饭很快吃完。下午江屿还有两台手术:一台简单的房间隔缺损修补,一台复杂的二尖瓣成形。都是常规手术,但他依然要认真对待——因为对每个患者来说,这都是他们生命中最重要的手术。
离开食堂时,苏晚晴说:“我下午去采访‘燎原计划’的学员,晚上回来跟你分享。上海那边有消息,随时告诉我。”
“好。”
两人在食堂门口分开。阳光很好,秋日的天空湛蓝如洗。医院花园里,几个康复患者在散步,有说有笑。这就是医学日常的一面——不是只有生死搏斗,也有重获新生的喜悦。
江屿朝手术室走去。他的白大褂在阳光下微微飘动,胸前的名牌反射着光:“江屿,主治医师”。
简单朴素的头衔,但承载着不简单的责任。
他知道,此刻在上海,另一场战斗正在进行。那场战斗的结果,将影响千千万万像周浩然、刘小芸这样的患者。
但无论结果如何,他都会继续在这里,在手术台上,在病房里,用最朴素的方式,践行最本质的医学。
因为医学的路有很多条,但方向只有一个——向着生命,向着尊严,向着更温暖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