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滩华尔道夫酒店宴会厅，上午十一点二十分。
股东大会已经进行了两个多小时。江时安站在主席台上，身后的大屏幕播放着他精心准备的演示文稿。但台下股东们的表情各异：有的认真聆听，有的交头接耳，有的闭目养神，有的明显不耐烦。
“……所以，转型不是放弃商业利益，是重新定义商业利益。”江时安的声音在宴会厅里回响，“过去我们认为，商业利益就是利润最大化；但现在我们应该明白，真正的商业利益是可持续发展，是社会价值与股东价值的平衡。”
他调出一张图表：“这是麦肯锡的预测：到2035年，中国基层医疗市场规模将达到8万亿。如果我们现在布局，虽然短期利润受影响，但抢占的是未来三十年的赛道。反之，如果我们固守高端市场，虽然短期利润可观，但市场规模有限，增长空间受限。”
“江董，”一位机构股东代表举手提问，“您说的这些都很好，但时间表呢？投入产出周期呢？您能保证五年内转型见效吗？”
典型的资本思维——要确定性，要时间表，要投资回报率。江时安回答：“医学改革不是生产线改造，不可能有精确的时间表。但我可以承诺：第一年创建试点，第二年扩大规模，第三年初见成效，第五年形成良性循环。”
“五年太长了！”另一位股东摇头，“资本市场等不了五年。如果您坚持转型，股价可能连续阴跌三年，很多股东会扛不住。”
“所以我们需要的是有远见的股东。”江时安直视对方，“是看重长期价值的股东，而不是短线炒作的投机者。”
这话很直接，甚至有些尖锐。王振华在台下冷笑：“江董，您这是在筛选股东吗？上市公司要对所有股东负责，不是只对‘有远见’的股东负责。”
“王董说得对。”江时安转向他，“所以我们要对所有股东负责——不仅对今天的股价负责，也对公司长期的生存和发展负责；不仅对股东的投资回报负责，也对企业的社会责任负责。”
他调出另一组数据：“各位，时安医疗去年净利润38亿，但品牌美誉度在第三方调查中只排行业第七。为什么？因为公众认为我们只服务富人，离普通人太远。如果转型成功，我们的品牌价值将大幅提升，这将直接反映在估值上。”
“品牌价值？”王振华嗤笑，“江董，品牌不能当饭吃。股东要的是真金白银的分红，不是虚无缥缈的品牌。”
“但如果品牌贬值了呢？”江时安反问，“如果公众继续认为时安医疗是‘富人的医院’，如果政策继续向普惠医疗倾斜，如果社会舆论继续批评医疗不公平——那时损失的不仅是品牌，是企业的生存空间。”
辩论进入白热化。支持派和反对派轮流发言，数据、案例、预测在会场里碰撞。江时安看着这一切，突然感到一种荒谬——这些人争论的是数字、是百分比、是股价走势，但他们争论的对象是医学，是生命，是千千万万患者的希望和绝望。
上午十一点五十分，进入投票环节。
根据议程，转型方案需要得到出席股东所持表决权的三分之二以上同意。沉星河在台侧紧张地统计着实时数据。
第一轮，举手表决。支持者明显少于反对者。
第二轮，无记名投票。股东们填写选票，工作人员收集、统计。
等待结果的时间格外漫长。江时安坐在主席台上，看着台下那些熟悉或陌生的面孔。他突然想起很多年前，他做第一例心脏移植手术时，也是这样漫长地等待——等待供体，等待转运，等待手术结果。那时他等待的是一个生命能否延续；现在他等待的是一个理念能否存活。
同样都是等待，但心境截然不同。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他拿出来看，是慕晚晴发来的信息：“我在看直播。无论结果如何，你已经赢了——赢回了自己的初心。”
江时安眼框发热。慕晚晴懂他。她懂他不是在争夺权力，是在查找救赎；不是在证明自己，是在回归本心。
十二点二十分，沉星河拿着统计结果走过来，脸色苍白。
“江董……”他的声音在颤斗。
“直接说吧。”江时安平静地说。。。”
没有达到三分之二。
转型方案被否决了。
会场里一片哗然。王振华站起来，脸上是毫不掩饰的胜利笑容。支持派的股东们摇头叹息，反对派的股东们互相祝贺。
江时安静静地坐着。这个结果在意料之中，但真正面对时，心里还是涌起一阵深沉的失落。不是为自己的失败，是为那些可能因此得不到救治的患者，是为医学可能继续在资本道路上狂奔的担忧。
“江董，”王振华走到台前，语气里带着胜利者的宽容，“很遗撼您的方案没有通过。但我相信，在您的领导下，时安医疗会找到更适合的发展道路。我提议，为江董的付出和努力鼓掌。”
稀稀拉拉的掌声响起。江时安站起来，走到话筒前。
“谢谢各位。”他的声音依然平稳，“转型方案虽然没有通过，但今天的讨论很有意义。它让我们看到了分歧，也看到了共识；看到了短视，也看到了远见；看到了资本的力量，也看到了医学的坚持。”
他顿了顿，环视会场：“作为时安医疗的创始人和董事长，我为公司过去三十年的成就感到骄傲。但作为医生，我也为医疗体系的不公感到痛心。今天，我的角色是董事长，我必须尊重股东大会的决议。但从明天开始，我将辞去董事长职务，以个人身份继续推动医疗公平的事业。”
全场震惊。连王振华都愣住了——他没想到江时安会直接辞职。
“江董，您不必……”赵明霞站起来想说什么。
江时安抬手制止：“赵董，这是我深思熟虑的决定。医学需要专注，改革需要决心。如果我继续留在董事长位置上，既要顾及股东利益，又要推动医疗公平，两头都无法做好。不如放手，让更擅长商业运作的人来领导公司，让我专心做我该做的事。”
他转向所有股东：“我会在三个月内完成交接。在此期间，公司一切照常运营。我也承诺，不会在二级市场减持股份，不会做任何损害公司利益的事。”
说完，他深深鞠躬，然后走下主席台。没有看王振华，没有看任何人的表情，径直走向出口。
沉星河追上来：“江董，您……”
“按计划进行。”江时安低声说，“下午召开新闻发布会，宣布辞职决定。通知管理层，明天上午开紧急会议。”
“可是江董，公司不能没有您……”
“公司离了谁都能转。”江时安停下脚步，看着这个跟了自己十五年的下属，“星河，你记住：时安医疗是我的孩子，但不是我的全部。医学才是。现在，我要回去做医生了。”
走出宴会厅，外面的阳光刺眼。记者们再次围上来，问题比早晨更尖锐：
“江董事长，辞职是因为转型方案被否决吗？”
“您下一步有什么计划？”
“会成立新的医疗公司吗？”
江时安停下脚步，面对镜头：“今天，我不再是时安医疗的董事长。从今天开始，我只是一个医生，江时安医生。我的计划很简单：回到临床，回到患者身边，用最直接的方式，实践我认为正确的医学。”
“那您的商业帝国……”
“那不是帝国，那是负担。”江时安微笑，“现在，我卸下负担，轻装前行。”
他不再回答任何问题，坐上车，离开酒店。车窗外，上海的外滩景色飞快倒退，那些见证了无数资本故事的建筑，那些象征财富和权力的地标，逐渐消失在视野中。
江时安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四十五年来，他第一次感到如此轻松——不是卸任的轻松，是找回自己的轻松。
手机震动，是江屿打来的。
“江教授，我看到新闻了。”江屿的声音从两百公里外传来，“您……还好吗？”
“很好。”江时安睁开眼睛，眼神清澈，“前所未有的好。江屿，你知道吗？这三个月，我一直在查找——查找医学的初心，查找医生的责任，查找生命的价值。今天，我终于找到了。”
“找到什么？”
“找到自己。”江时安说，“我不是江时安董事长，不是江时安教授，我是江时安，一个医生。这就够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江屿说：“欢迎回来，江医生。”
简单的五个字，却让江时安眼框湿润。是啊，回来了。绕了一大圈，迷失了三十年，终于回来了。
“江屿，”他说，“下周我来海城，以进修医生的身份，跟你学习。不是客气，是真的学习——学习如何做一个真正的医生，一个有温度的医生。”
“随时欢迎。”江屿的声音里有笑意，“不过江医生，这里的条件可比不上时安医疗中心。”
“我要的就是这个。”江时安看向车窗外流动的城市，“要真实，要朴素，要直接面对生命，而不是隔着层层管理和报表。”
挂掉电话，江时安对司机说：“去机场。”
“江董，您不回公司吗？”
“不回了。”江时安看着前方，“我要去一个更需要我的地方。”
车驶上高架，朝着浦东机场方向。天空很蓝，阳光很好。江时安感到心里有一块沉重了三十年的石头，终于落地了。
股东大会失败了，转型方案被否决了，董事长职务辞去了。
但他赢了——赢回了自己，赢回了医学的初心，赢回了作为一个医生的尊严和快乐。
这就够了。
医学的路很长，但方向对了，就不怕路远。
而现在，方向终于对了。
车在高速上飞驰，象一支射出的箭，向着新的起点，向着真实的生命，向着温暖的医学，向着那个二十八岁的自己曾经梦想过的未来。
那里没有资本的冰冷算计，没有权力的勾心斗角，没有名誉的沉重负担。
只有患者，只有疾病，只有生命与生命的直接相遇。
只有医学最朴素、最本质的样子。
而他，终于可以以最朴素、最本质的身份，回到那里。
做一个医生。
只是一个医生。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