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清晨五点四十分,海城还沉睡在深秋的薄雾中。
江屿站在医院宿舍的阳台上,手里端着一杯温开水。水汽在微凉的空气中袅袅升起,与远处的晨雾融为一体。从这个三楼的小阳台望出去,能看到医院老住院部的轮廓——那是一栋建于上世纪八十年代的六层建筑,米黄色的墙面有些斑驳,但在晨曦中显出一种朴素的温暖。
他今天醒得特别早。不是闹钟,也不是医院的紧急调用,而是一种莫名的预感——江时安今天会来。那位辞去百亿医疗帝国董事长职务、宣布“回归医生身份”的传奇人物,将在这个普通的周三早晨,以“进修医生”的身份出现在海城医院。
手机屏幕亮起,是苏晚晴的信息:“我做了早餐,放你办公室了。今天江教授来,你需要体力。”
江屿回复:“谢谢。你起这么早?”
“记者没有固定的作息。”苏晚晴回得很快,“而且我想记录今天——一个传奇医者回归临床的第一天。这可能会是医疗史上的一个标志性时刻。”
标志性时刻?江屿看着这个词,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对他而言,江时安的到来不是新闻事件,是灵魂的碰撞,是两段人生的交汇,是前世今生的某种和解。
他喝完水,换上运动服,下楼跑步。这是他从重生后养成的习惯——在一天的高压工作开始前,用身体的运动来整理思绪。清晨的医院很安静,只有早班的保洁员在清扫落叶,沙沙的声音在雾气中显得格外清淅。
沿着医院后门的小路跑出去,是海城的老城区。青石板路,低矮的瓦房,偶尔有早起的老人在生煤球炉,青烟在晨雾中缭绕。这里的一切都与上海截然不同——没有陆家嘴的冰冷高楼,没有外滩的资本气息,只有最朴素的人间烟火。
跑完五公里,回到医院时已经六点二十分。天光渐亮,薄雾开始消散。江屿在宿舍冲了澡,换上干净的衬衫和长裤,外面套上白大褂。白大褂的左胸口口袋里,除了听诊器、笔、便签纸,还有那个手工护身符——王大山送的,粗糙的红绳,朴素的木珠,提醒他医学最本质的温度。
七点整,他走进心脏外科医生办公室。办公室里已经有几个早到的年轻医生在准备查房资料。看到江屿,他们点头打招呼:“江老师早。”
“早。”江屿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看到了苏晚晴说的早餐——保温饭盒里是小米粥和包子,旁边还有一盒切好的水果。饭盒上贴了张便签:“记得吃。苏。”
他微笑着打开饭盒,粥还温着。刚吃了几口,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请进。”
门开了。江时安站在门口。
那一瞬间,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江时安今天穿得很朴素:浅蓝色的牛津纺衬衫,卡其色长裤,外面套着海城医院统一的白大褂——不是他过去定制的那些高级货,是普通的涤棉混纺,洗得有些发白,胸前还绣着“进修医生”四个小字。他手里提着一个简单的公文包,脸上没有戴那副标志性的金边眼镜,眼神比在上海时柔和了许多。
但即使如此,那种属于顶尖专家的气场依然存在。年轻医生们认出了他,有人倒吸一口气,有人下意识地站起来。
“江……江教授?”住院总医师小刘结结巴巴地说。
“早。”江时安微笑,“不过在这里,请叫我江医生。或者,如果你们愿意,叫老江也可以。”
这话说得轻松,但没人敢真的叫他“老江”。江屿放下勺子,站起来:“江医生,欢迎。吃过早饭了吗?”
“在酒店吃过了。”江时安走进来,环顾这个简陋的办公室——不到二十平米的空间,挤了六张办公桌,墙上贴着值班表、手术排期、还有几张解剖图。书架上堆满了病历夹和医学书籍,有些书的书脊已经磨损。
“条件简陋,委屈您了。”江屿说。
“不简陋,很真实。”江时安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逐渐苏醒的医院,“我在上海的总部办公室有三百平米,能看到整个陆家嘴。但那里太安静了,安静得能听到资本流动的声音。这里好,能听到生命的声音。”
这话说得很诗意,但江屿听出了其中的真诚。他给江时安倒了杯水:“今天上午的安排是这样的:七点半晨会交班,八点开始查房。我们有四个术后患者需要重点看,两个新入院患者要评估,还有一个危重患者需要讨论治疔方案。下午有两台手术,您……”
“我观摩。”江时安接过水杯,“不,应该说,我学习。江医生,今天我跟着你,你看病,我观察;你做手术,我递器械。把我当成一个刚毕业的住院医师就好。”
这话让办公室里的年轻医生们都惊呆了。江时安——国际顶尖心外科专家,要给他们江老师当助手?这简直是医学界的玄幻故事。
江屿却很平静:“好。那我们就从晨会开始。”
七点半,晨会准时开始。值班医生汇报夜间情况:
“昨夜新收患者一名,李桂兰,女,71岁,急性非st段抬高型心肌梗死,合并心源性休克,目前收入icu。另外,3床孙立国昨晚出现阵发性室速,给予胺碘酮后缓解;9床刘小芸情况稳定,等待心肺移植供体;23床陈阿婆昨天转入舒缓病房……”
江屿认真听着,不时在笔记本上记录。江时安坐在他旁边,也拿着笔记本记录,姿态完全是一个认真的学生。有年轻医生偷偷看他,发现他记录得非常详细,不仅记病情,还记江屿的处理思路。
晨会结束后,江屿对江时安说:“江医生,我们先去看新收的李桂兰。这是个典型的高危患者,涉及多个治疔矛盾。”
“好。”
两人并肩走向icu。走廊里,医护人员看到江屿带着江时安,都投来惊讶的目光。有认识江时安的护士小声议论:“真的是江教授……他怎么来我们医院了?”
“听说是来进修的。”
“进修?开什么玩笑!他给咱们院长当老师还差不多!”
议论声很低,但江屿和江时安都听到了。江屿看向江时安,后者只是微微一笑:“没事,慢慢大家就习惯了。”
icu里,李桂兰躺在病床上。71岁的老人,面色灰暗,呼吸急促,身上连接着心电监护、呼吸机、输液泵等多种设备。。
“李奶奶,我是江医生。”江屿俯身,与患者平视,“感觉怎么样?胸口还疼吗?”
老人艰难地摇摇头,嘴唇动了动,但没发出声音。
江屿检查了她的情况:双肺底可闻及湿罗音,心音低钝,四肢末端冰冷,毛细血管再充盈时间超过3秒。这是典型的心源性休克表现——心脏泵功能衰竭,导致全身器官灌注不足。
“昨晚肌钙蛋白i是多少?”他问值班医生。。”
“心电图?”
“广泛导联st段压低,t波倒置。”
“超声呢?”
“左心室前壁、侧壁运动明显减弱,射血分数估计28,二尖瓣中度返流。”
江屿快速在脑中集成信息:急性心梗导致大面积心肌坏死,泵功能衰竭,合并心源性休克。治疔矛盾在于:患者需要急诊介入治疔开通血管,但休克状态下手术风险极高;需要用强心药和升压药维持循环,但这些药物增加心肌氧耗,可能加重心肌损伤;需要利尿减轻肺水肿,但低血容量可能加重休克。
“江医生,你怎么看?”他转向江时安。
江时安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床边,亲自给患者做了检查,然后看着监护仪上的数据,沉思了片刻。
“这是个典型的治疔矛盾病例。”他缓缓说,“如果是我在时安医疗中心,我会选择立即激活eo支持,在eo保护下行急诊pci,然后等心脏功能恢复后撤机。但这里……”他看了看icu的设备,“没有eo。”
“对。”江屿点头,“我们只有iabp(主动脉内球囊反搏)。但iabp对心源性休克的辅助效果有限,对于这种大面积心梗可能不够。”
“那你的计划是?”
“权衡。”江屿说,“先植入iabp,尝试稳定循环。同时给予小剂量多巴酚丁胺改善心肌收缩,但要严格监测心率。以上,就尽快做急诊pci。如果不行……”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如果不行,可能就要考虑转向姑息治疔了。
江时安静静听着。这个治疔方案很保守,很谨慎,但可能是在现有条件下最合理的选择。在上海,他习惯用最先进的技术解决问题;但在这里,技术有限,医生必须在局限中查找最优解。
“我同意你的方案。”江时安说,“但在iabp植入前,我建议先做右心导管检查,准确评估血流动力学状态。。”
这是个很好的建议。右心导管检查能提供更精确的血流动力学数据,指导更精准的治疔。江屿点头:“好,立即安排。”
医嘱下达,团队迅速行动。江屿和江时安离开icu,继续查房。
“江医生,”走在走廊里,江屿说,“您刚才的建议很精准。右心导管检查在我们这里不常做,因为设备有限,操作也有风险。但确实,对于危重患者,精确的数据比经验判断更可靠。”
“但你也知道它的局限。”江时安说,“导管是冷冰冰的数据,而患者是活生生的人。数据可以指导治疔,但不能代替医生对患者的整体把握。你刚才先询问患者感受,先做体格检查,这是对的——医学要从人开始,到数据,再回到人。”
这话说得很深刻。江屿转头看江时安,发现对方的眼神很认真,不是在说教,是在分享真实的思考。
“您变化很大。”江屿轻声说。
“是回归。”江时安纠正,“回到我最早学医时的状态——对每个患者都充满好奇,对每个病例都认真思考,对医学既敬畏又热爱。后来我迷失了,把医学当成了技术展示,当成了商业工具。现在,我想找回来。”
他们来到普通病房。第一个是3床孙立国,终末期心衰患者。看到江屿,老人艰难地微笑:“江医生,今天感觉好点了……”
但监护仪上的数据并不乐观:血压依然偏低,心率偏快,尿量很少。江屿检查后,对江时安说:“这就是昨天家庭会议上讨论的患者。家属还在筹钱,考虑vad植入,但希望缈茫。”
江时安看着这个68岁的老人,看着他那双渴望活下去的眼睛,心里一阵刺痛。在时安医疗中心,这样的患者会被立即植入最先进的vad,费用不是问题。但在这里,因为没有钱,一个生命可能就这样消逝。
“江医生,”孙立国突然问江时安,“您是……新来的医生?”
“对,我姓江,今天刚来。”江时安在床边坐下,握住老人的手,“孙叔,您感觉怎么样?”
“累……但还想活……”老人的手在颤斗,“我儿子说……在想办法……江医生,那个vad,真的能让我多活几年吗?”
江时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被江屿的眼神制止了。有些话,不能轻易承诺,尤其是当承诺可能无法兑现时。
“孙叔,我们先稳定现在的状况。”江屿说,“等您儿子来了,我们再一起商量。”
离开病房后,江时安低声说:“我刚刚差点想说‘一定能’。但你说得对,不能给虚假的希望。医学有时候很残酷,但诚实是最大的仁慈。”
“您学得很快。”江屿微笑。
查房继续进行。每个病房,每个患者,江时安都认真观察、记录、思考。他不再是从前那个匆匆走过病房、只关注关键数据的专家,而是一个重新学习如何与患者相处、如何理解疾病在具体人身上体现的医学生。
上午十点,他们回到办公室。江时安的笔记本已经记了十几页。
“江医生,”他问,“我能看看你们医院的常见病诊疗规范吗?”
“当然。”江屿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厚厚的文档夹,“这是我们自己编写的《海城医院心脏外科临床路径》,不是国家规范,是根据我们医院实际情况制定的。”
江时安翻开。里面是各种常见心脏病的诊疗流程,从诊断标准到治疔方案,从用药剂量到术后管理,写得非常详细,但也很朴素——没有太多高深的理论,都是实用经验。
“这个很好。”江时安赞叹,“比那些厚厚的指南更接地气。是谁编写的?”
“我和几个同事一起弄的。”江屿说,“基层医院买不起最新的指南,也请不起大专家来讲课。我们就自己总结,互相学习,慢慢形成了这套东西。”
“我可以复印一份吗?我想学习,也想……补充一些内容。我在尖端领域有些经验,也许能帮你们更新一些内容。”
“当然欢迎。”江屿眼睛亮了,“这就是‘燎原计划’的理念——知识共享,共同进步。”
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推开,苏晚晴走了进来。看到江时安,她愣了一下,然后微笑:“江教授,欢迎来到海城。”
“叫我江医生就好。”江时安站起来,“苏记者,又见面了。”
“我是来采访的。”苏晚晴扬了扬手里的录音笔,“不过如果你们忙,我可以等。”
“不忙。”江屿说,“正好,江医生有些关于基层医疗的问题,也许你可以从记者角度谈谈。”
三人坐下来。窗外的阳光通过玻璃照进来,在桌面上投出温暖的光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