妻子是在半夜跳楼自杀的,林子时直到天亮时才知道。
那天晚上,林子时有商务应酬,他喝的酩酊大醉,回家有点晚。他涨红着脸,喘着粗气,推开了门,一身酒气随着他的身体,飘进了家中。他的妻子鲁素雅正在整理家务,看到他后,她放下了手中的托扫地机,过来搀扶他。林子时嘴里嘟囔着说:
“没事。我没醉。”
鲁素雅也并没有理会他,用她瘦弱的身体,拖着他,走进了卧室。鲁素雅给他脱掉了皮鞋,撤掉了酸臭的袜子。林子时脑袋刚一碰到枕头,就感觉无数的瞌睡虫,在耳边嗡嗡嗡地响个不停。他没有脱衣服,只伸手解开了衬衣领口的两颗纽扣,就沉沉睡去了。他身上的汗臭和衣服上的酒气,如同发酵的粪池,很快在卧室弥漫开来,整个卧室充斥着阵阵臭味。
林子时不知睡了多久,突然醒了过来。他感到口干舌燥,脑袋昏沉,又憋着尿。他想起床去上厕所,再喝口水润润喉咙,却又感到浑身难受,不想起身。他挣扎了好大一会儿,才咬着牙起了床。鲁素雅没在床上,他迷迷糊糊地叫了一声:
“小雅……”
鲁素雅没有回答,他下床后才发现他浑身赤裸,想必是在他睡后,鲁素雅给他脱掉了衣服。他穿上了拖鞋,从卧室走了出去,他在厕所小便之后,又到客厅喝了几口水。他没有看到鲁素雅,他就挨个推开次卧和书房的门。
林子时推开书房的门,看到鲁素雅正在专心地整理房间。房间堆放着很多书籍,有时两人看完,懒得整理,胡乱地摆在房间。鲁素雅正在把那些凌乱的书籍和资料,摆放整齐。
林子时看到鲁素雅后,也就放心了。他的脑袋又昏沉了起来。他迷迷糊糊地说道:
“大半夜的,你咋还在忙呢,明天再整,早点睡吧。”
鲁素雅没有停下,只是弱弱地说了一句:
“你先睡吧。我不困。”
林子时再次感到浑身难受,头痛欲裂,他不想再和她争辩下去,整就整吧,明天是周末,她大不了晚起一会儿嘛,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他虚掩上了书房的门,就又回到卧室睡觉去了。
林子时又不知道睡了多久,他突然惊醒了。他猛地大吸一口气,从床上坐起身来,象是做了一场可怕的噩梦。他认真回想了一翻,似乎什么也记不起来了,应该是酒后身体难受导致的。
他穿上拖鞋,走到窗前,轻轻拉开窗帘的一角,他看到窗外天空刚刚出现鱼肚白。时间还早。他在窗前深深地吸了几口凉气,感觉精神了一些,昨晚醉酒的难受劲儿似乎也全都消失了。他想今天又不上班,他就多睡一会儿吧。当他准备关闭窗帘时,却听到小区响起了“滴嘟滴嘟”的汽车鸣笛声,他循着声音望去,楼下一辆闪铄着蓝红光线的救护车,正匆匆驶来。
难熬的夜晚啊,这不知道又是楼上哪家的老人,没有熬的过这个吞噬人性命的黑夜。
林子时这样想着,身体同时不停使唤地走到了床边。现在是三伏天,天很热。他和鲁素雅平时都是穿着宽松的睡衣睡觉,有时天太热,他直接裸体就睡了。每逢周末,两人都起得晚,早上闹钟响后,他都会赤身裸体抱着鲁素雅再多睡会儿。他又打算躺到鲁素雅身旁,抱着她睡,可是,他摸了摸床,摸不到她。他又拉开了窗帘,借着窗外微弱的光线,他看到床上十分平整,根本没有她的身影。他伸手打开了卧室的灯。刺眼的灯光照来,他眨了眨眼睛。明亮的灯光下,卧室显得冷冷清清。鲁素雅的被子叠的整整齐齐,放在床头,她的枕头压着被子。林子时心中一惊,天还没有亮,怎么把被子叠起来了?
“小雅,小雅……”
林子时叫了几声,没有回应。他想,鲁素雅不是还在整理房间,打扫卫生吧?他从卧室走了出来,走进了客厅,打开了客厅的灯光。
他吃惊地看到平时乱糟糟的客厅,竟然变得干干净净,一尘不染。电视机象是新买的似的,黑色的镜面象一面巨大的镜子,正在投影着沙发背后的文艺壁画。遥控器整齐放在收纳盒中,这在平时都是随意放在电视机旁边的。房间的杂物也都被清理了。客厅的地面十分干净,象是被抛光了似的,闪着点点星光。林子时想到,他和鲁素雅刚搬进来时,两人就一同整理家务,打扫卫生,那时房间也很整洁,但是从没有象今天这般干净明亮。
鲁素雅没在客厅,只有她的手机静静躺在茶几上。林子时去按了一下,手机已经没电了。他把她的手机充上电,然后转身去了次卧。
鲁素雅偶尔加班很晚,会直接睡在次卧。次卧的小梳妆台,还偶尔堆放着她的办公物品。林子时打开次卧的灯。那是一个月亮和星星组成的蓝色圆形大灯。它本是作为儿童房布置装修的,房间的墙壁刷成了蓝色,灯光主题是浩瀚无垠的天空。但是,两人结婚十年,一直没有孩子。
生孩子一直是鲁素雅难以释怀的痛。她在婚后五年内三次流产,被医生诊断为习惯性流产。她为此伤心哭泣过很多次。他的岳母孙玉竹曾在两人婚后,就催促两人尽快要孩子,他岳母说她在家整天没事,就希望抱个大胖娃娃,你们忙你们的,孩子她来带。鲁素雅兴高采烈地允诺了下来。此后,她就在怀孕的兴奋与流产的失落中,反复挣扎。孙玉竹也不再不催她了,而是不住地安慰她,让她先养好身体,等身体好了,再考虑要孩子。鲁素雅的身体养了两年,和林子时商量备孕,两人一年四季几乎天天都在备孕,然而,天不遂人愿,她却也怎么也怀不上了。近一年,两人已经在做试管婴儿了,不过,一直也还没有成功。
孩子没有出生,次卧就成了两人的备用卧室,都会偶尔去小憩一下。
次卧同样被整理的干干净净,小梳妆台的化妆品,摆放整齐。印象中散乱在梳妆台的办公物品,也不见了。卧室小床上的被褥舒展的很笔直规整,象是刚刚整理好,还没有被任何人触碰过似的。
鲁素雅没有在次卧。
林子时又去了书房,他觉得鲁素雅有可能在书房,因为他昨晚半夜起来,似乎看到了鲁素雅就在这里整理书籍。只不过他当时还处于醉酒状态,迷迷糊糊的,也记不大清了。他推开门看看,还是没有看到鲁素雅的身影。
书房的书籍整齐地摆放着,像图书馆一样,书籍是被分类整理好的,显得十分有序。办公桌的零碎物品,也都收纳整齐了。办公椅推到了办公桌下,象是公司的保洁刚擦拭整理过似的。房间也是干净整洁,纤尘不染。
林子时的家并很大,他转了几圈,就看完了所有的房间,找完了所有的角落。
鲁素雅不在家。
林子时又回到了客厅,他倒了一杯水,坐在了沙发上,然后咕咚咕咚喝了起来。他起床那会儿,觉得昨晚的酒劲儿已经过了,但是他在房间转了几圈,又感到了浑身难受,口渴难耐。他喝完水,觉得冷静了一点,他开始思考鲁素雅会去哪里?
鲁素雅的手机没有电,放在家里。按照她出门的习惯,是不会这么做的,除非她没有出远门,就在小区里,或者最多就在小区周边。这样的话,她要不去了他岳母孙玉竹家里,要不就是去了小区晨练跑步。
孙玉竹就在他家对门居住。林子时和鲁素雅是在结婚三年后,在这里买的房搬进来住的,他岳母也一起搬过来了。孙玉竹是一个人搬过来的。林子时的岳父孙建国已经过世了,他于十二年前死于一场车祸。孙建国原是在政府机关工作,为了带头做好计划生育,他只生育了一个女儿鲁素雅。孙玉竹搬过来后,一直是一个人住。她一直热切希望鲁素雅能生个孩子,这样她有个外孙陪伴,也就不孤单了。林子时和素雅没有生下一儿半女,他的希望也就在时间的流逝中,慢慢消磨殆尽。鲁素雅有时晚上会住在孙玉竹家,陪着她的母亲,和她聊聊天说说话,陪她解闷。今天是周末,也不上班,她又可能是去了他岳母家。
当然,鲁素雅也可能是去晨跑了。两人在十年前研究生毕业,刚回到苏拉市工作时,曾生活很规律,林子时总是和她一起跑步。那几年工作刚刚起步,不是很忙,两人的时间充裕一些,两人就在早上或者傍晚在小区一起跑步。跑完步,两人回到家一块做饭。林子时的厨艺也是在那段时间提升上来的。那段时间真是开心又有趣,温馨又美好。可能是年纪慢慢大了,再加之工作也忙了起来,两人一起跑步的时间就少了,甚至在家一起做饭吃饭的时间也少了。两人虽说时间碰不到一块,但是偶尔也会分别在小区跑步。鲁素雅喜欢在早上起个大早跑步,而林子时喜欢在傍晚日落时分,迎着太阳跑步。所以,鲁素雅可能是早起去小区跑步了。
窗外汽车的鸣笛声已经停息,但是蓝红的灯光还能看到,灯光是从对面大楼的玻璃上反射过来的,光线很微弱。救护车在这么久都还没有离去,林子时觉得今天它急救的病人肯定是位老人,可能病的还比较重。他不记得楼上有哪位老人身体不好,不过,这也很正常,身体不好的老人,出门肯定也少。鲁素雅会不会停下脚步,去凑上去看看病人的情况。他笑了笑,觉得自己想这些真是可笑,鲁素雅本就不是那么多是非的人,对这些一般也不太关注。
不过,他越想,越觉得有一些不对劲,他刚才起床的时候,天刚微微亮,路面还是十分昏暗,如果没有路灯,基本是在走夜路,黑灯瞎火的,什么也看不到。小区的路灯虽然也算明亮,但是,路灯的间隔有点远,中间会有很多黑黢黢的路面。鲁素雅怕黑,她从不走夜路,即使要走,她也会要让林子时陪着她,而且要开着手电筒。这个时间,鲁素雅是不可能出去跑步的啊。如果她真的要出去,她一定会拉着他一块去的,不可能一个人孤零零就去了。
林子时想想觉得也对,她应该是没有下楼跑步去,因为近段时间,她很少去跑步的,她做的运动基本就是在家练练瑜伽,就不再做其他运动了。这样说的话,她最大的可能就是去了对面他岳母家。
林子时看看墙上的钟表,才早上六点左右。太阳已经探出了头,窗外已经亮了,蓝红相间的光线越来越弱了,但是,那光线还在,救护车仍旧没有离去。林子时觉得这会儿就去敲他岳母的门,问问鲁素雅在不在她那里住,是不是有点早了,这不是打扰她正常休息的么?
虽然这么说,林子时还是感到担心。他不是很确定她是不是去了他岳母家。按照她以往的做法,她如果去了孙玉竹的家,肯定是要提前和他说一声的啊,鲁素雅没有和他说啊,他似乎还记得他半夜起床时,和鲁素雅讲话,她也根本没有提啊。林子时又想到是不是由于自己喝酒喝多了,把鲁素雅说的话给忘了,他每次喝多后,记忆都会缺失一部分。
林子时越想越担心了,他觉得当务之急还是要确认一下鲁素雅当前身在何处,见到她人,他也就放心了,其他的他也不用过多考虑。打扰他岳母就打扰了吧,和她解释下情况不就得了么。
林子时回到卧室去穿衣服。他打开衣柜,看到柜中的衣服很规整,西服、衬衣和休闲衣依次在挂衣杆上,整齐挂着,裤子也叠放很整齐。他的衣柜很少这样干净整洁过。
林子时慢慢感到了一丝异样,鲁素雅这是要做什么,大半夜把家打扫的这么干净,她人却消失不见了。林子时抬头看看卧室的窗外,那束蓝红相间的光线还在,林子时的心中颤斗了一下,一个可怕的想法在他脑海中闪现了一下,不过,他随即自我安慰道:
“怎么可能,根本不可能,不要多想。”
林子时这样想着,安慰着自己,却又不自觉地加快了速度,他匆匆穿上衣服,就朝着门口走去。他在路上回想着鲁素雅近期的情况。不知道是不是由于一直没有怀上孩子,还是由于工作压力太大,鲁素雅近期有点抑郁,她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较之前判若两人。
鲁素雅之前的生活很简单,很有规律,也很充实。她在苏拉市的一家外资银行上班,空闲时间她爱读书,爱运动,爱想象,漫无边际的想象。
有一天,他和鲁素雅在书房读书。两人偶尔没事的时候,会一起坐在书房读书,鲁素雅读的书很杂,既有天文地理,又有文史哲,也会有炒菜做饭等实用性的书籍。而林子时则比较单一,就是看一些专业性的书籍。
那天是下午时分,夕阳通过窗户照进了书房,房间墙壁已经映成了红色。林子时低着头看书,突然发觉白色书页慢慢被染成了红色,他抬头朝窗外看看,一轮浑圆的红日正在下沉,太阳四周的云朵被染得通红。好壮美啊。林子时禁不住站起身来,走到了窗前,他叫起了鲁素雅:
“小雅,你过来看看……”
鲁素雅抬头,眨了眨她的大眼睛,循着林子时的目光看去,她也禁不住发出了感叹:
“哇,夕阳这么漂亮啊。”
她起身走到了窗前,站在了林子时身旁,两人在窗前看了许久。鲁素雅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突然说了一句:
“天空这么浩瀚,这么壮美,突然感觉人类好渺小啊,几十亿的人口活在小小的地球上,而地球在广袤的宇宙空间中,又是那么渺小。哎……”
林子时扭头看看她,她正盯着窗外看,她的一缕秀发垂在了耳旁,从侧脸看去,她依然是那么美,那么动人,似乎她仍是他高中时爱慕不已的女孩,这么多年,一点也没有什么变化。林子时并没有跟上她那不着边际的想象,而是笑着说:
“你这都想到哪儿啦?”
鲁素雅继续遥望着远处的天空,她没有回答,也只是咧嘴笑笑。
林子时一直觉得那才是真正的鲁素雅,简单真实,又富有想象力。而在最近时间,她却变了。她下班之后,会慵懒地躺在沙发上,她也不再读书,而是去看手机,看一些肤浅滑稽的搞笑短视频,看完傻傻乐一下。她也不再思考。有时问她什么事,她要考虑半天,才想起来。她甚至对男女之事,也产生了抗拒。林子时觉得和她之间存在着隔阂,再没有之前你侬我侬的亲近了。她变得敏感而脆弱,林子时并不敢多去说她,也不敢去捅破那层薄薄的窗户纸。
孙玉竹的家没有安装门铃,林子时只能敲门。他起初的敲门声很低,他怕声音太大吓住孙玉竹和鲁素雅了。没有人应声。
林子时加大了敲击的声音。还是没有人回应。卧室是在里间,她们应该还在睡觉,所以听不到他的敲门声。林子时觉得他敲击的声音再大,就可能影响邻里休息了,他就给孙玉竹拨了电话。孙玉竹的电话是关机状态。她应该是睡前把手机调成了关机模式。
林子时没有办法,他打算先去楼下看看,然后等他岳母睡醒之后,再过来问问。他岳母一般起床也早,估计他从楼下回来了,她就起床了。林子时临走时,又敲了几下门,没想到,他岳母竟然回应了。
林子时问她,鲁素雅有没有在她那里。孙玉竹回了一句,但是,林子时听不大清。他就贴着门听听里边的动静,他听到里边有窸窸窣窣的声音,应该是穿衣和穿拖鞋的声音。
很快,孙玉竹过来开了门。她睡眼朦胧,头发散乱。她打开了门,就站在了门口。林子时有点吃惊,因为他知道如果鲁素雅过来陪她母亲了,那她肯定不会让她母亲来开门的,她会先起床过来开门,让她母亲多休息一会儿。鲁素雅很孝顺她母亲的,几乎所有的事情,她都会优先考虑她的母亲。林子时是在结婚后慢慢发现的这一点。他曾想过一个问题:
“如果他和他岳母同时有危险,鲁素雅会先救谁?”
林子时没有无聊到直接去问她这个问题,但是,他的心里是很清楚的,鲁素雅一定会先去救她的母亲。倒不是鲁素雅不够爱他,而是她太爱她母亲了。虽然他和鲁素雅从相恋到婚姻,有近二十年的感情,在两人差不多三十五年的生命历程中,都已经成为对方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了。但是,他始终觉得鲁素雅对她母亲的关心是多于对他的关心的。
林子时和鲁素雅每次去超市购物,她都会去买双份,她要留出一份给她母亲。她母亲最爱吃香菇和牛肉,她每次都会买回来一些。如果是林子时单独去超市买菜,她也一定会提醒林子时也捎回来一些香菇和牛肉。林子时后来也已经习惯了,如果不买香菇和牛肉,他就感觉象是少了一点什么。每次,林子时休假要和鲁素雅外出游玩,她都要先去问问她母亲去不去,如果她母亲不愿意去,她就不停地去做她的工作,直到她母亲同意。如果她母亲最后还是不愿意去,她就会换个目的地,选择她母亲想去的地方,然后,她会告诉林子时,林子时就要改变行程,重新做攻略。林子时实际上对这些也不在乎,去哪里不是玩啊,一家人开心就好。
林子时觉得有时也能理解鲁素雅对她母亲的爱。她父亲鲁娄逸在十二年前出车祸过世了。这么多年,她母亲一直一个人生活。如果她再不去爱她母亲,还有谁去爱呢。鲁素雅还有个舅舅孙建国,曾经也在苏拉市生活过,但是,她父亲鲁娄逸过世的那一年,他就离开了苏拉市。这么多年,林子时从不知道他去了哪里,生活的怎么样。他听说孙建国只偶尔和她母亲孙玉竹电话联系一下,就没有更多消息了。在这个城市,除了她母亲和林子时,她也没有其他亲人了啊。
林子时虽然心中已经有了答案,但是,他还是开口问了孙玉竹:
“妈,小雅在你这的吗?”
“她没在这边。她昨晚在这和我说了一会儿话,就回去了啊。”
“那她去哪儿啦?”
“和她打个电话问问。”
“她的手机关机了,在家充电呢。”
“那应该去不远。到楼下了?”
“我觉得有可能是。我下去找找。”
“等等我,我一块下去看看。”
“没事,妈,你再睡会儿,我找到她了,过来和你说。”
“早上起床就睡不着了,刚好也出去散散步。”
“那好。”
林子时坐在客厅等待。林子时住的小区是精装房,房间的装修风格都基本一样。林子时总觉得他岳母家和他家太象了,只是他岳母家的家具家电有些破旧。他岳母搬来时,把之前的家具家电都运来了,后来虽有翻新,但是沙发、电视和电视柜等都还是老式的。电视机旁留有神龛位。神位摆着他岳父鲁娄逸的黑白照,照片前放着一个香炉,香炉中堆积着厚厚的香灰,香灰上凌乱地插着几支香根。
鲁娄逸的遗照很象一位身居高位的领导,不过,林子时听鲁素雅说,他岳父虽然曾在机关任职过,但并没有晋升到高位。他后来从公职单位离职,与他朋友一起创业,在做建筑工程。再后来,他与他朋友分了家,公司也独立了出来,他的公司名称是蝼蚁工程公司。林子时对这家公司太了解了。林子时听说他岳父与当年轰动一时的赵领导案件有关,不过,后来鲁娄逸意外去世后,他也从没有在孙玉竹那里求证过。
孙玉竹只花了几分钟就换好了衣服,扎好了头发。她的头发扎起来后,两鬓斑白的头发一览无遗。不过,她头顶和后边的头发倒还好,虽然有点干枯,但都还没有变白,都是黑灰色,让她看起来倒也不那么显老。
两人一起去了电梯间。林子时住的小区是位于旧城的新小区,小区周边房子开发较早,都还是低矮的旧楼房,而他的小区楼层很高。林子时住的那栋楼有30层。相较于周边十层左右的低矮楼房,这栋楼可谓是鹤立鸡群。这栋楼的顶层是天台。天台上拉了几条结实的粗绳,天气晴朗时,住户经常在那里晒被子,晒衣服。
林子时和鲁素雅住的是26层。这个楼层,可以居高临下俯视周边的街道和低矮建筑,视野很开阔。他很喜欢。鲁素雅也很喜欢这种开阔的视野,但是,她恐高,站在窗边不敢向下看,只能看远方。鲁素雅也不敢上天台,天台除了那几根横着的粗绳之外,一片空旷,她觉得没有一点安全感。她上楼晒了几次被褥后,就放弃了。她说她一到天台,腿就在发抖,她再也不想去了,她说到天台去晒被褥的活都交给林子时了。
电梯很快到了26层,两人坐上了电梯。可能是早上还有点寒气,孙玉竹在电梯里接连打了三个喷嚏,她拿出纸巾,擤了擤鼻涕。
电梯在一楼停好后,两人就走出了电梯,顺着过道,走出了住宅楼。天已经大亮了。住宅楼门口两边是高低不等的绿化林,通过低矮的黄杨,能清淅看到拐角处,救护车发出来的蓝红相间的光。孙玉竹问林子时:
“这是出什么事了?”
“不知道。救护车天刚亮就来了,不知道怎么回事。”
林子时回答完孙玉竹,心里突然咯噔一下,他想到了这个救护车会不会与鲁素雅的失踪有关。不过,他没有说出口。他刚才在家也有过这个想法,只是他不敢相信,也不愿相信。而眼前的这一切,他似乎不得不再次有这个想法。
天还没有亮,鲁素雅就出门了,而且还没有带手机,她肯定没有去太远的地方。她最可能去的就是他岳母孙玉竹家。然而,她不在那里。他岳母甚至很吃惊他大清早怎么去她那里找人。鲁素雅怕黑,不太可能在天未亮时分,就到小区楼下跑步或者跑步。虽然林子时还没有到小区去找她,但是,他可以断定她不会在小区跑步或散步。
如果他想的没错的话,也就只有一种可能了——她出事了。这也是救护车来他们小区,停到他们楼下的原因。救护车不是来急救某个生重病的老人的,而是鲁素雅出事,有人报警了,救护车才赶来的。
林子时头皮一阵发麻,他感到自己的心脏在“咚咚咚”快速跳动,象是怀里揣了一只不安分的兔子。他快步向前走去,想去救护车旁看个究竟。救护车停在单元楼门口过道右侧的拐角处,林子时一时什么也看不到。从单元楼门口过道走到尽头,转弯后,他才能看清一切,才能看清那里有没有鲁素雅。
林子时抬着头,紧张地朝救护车的方向看去,他不自觉加快了脚步,三两步就把孙玉竹甩在了身后。孙玉竹似乎也看出来了林子时的紧张,她在后边很快匆匆地小跑着追了上来。林子时能感觉到她在身后的喘息声。
等快到救护车旁时,林子时几乎是飞奔了起来。林子时很快停了下来,站在了救护车旁,他觉得自己尤如被一记闷雷打中了天灵盖,瞳孔瞬间放大,他以高分辨率的方式看清了眼前的一切,然而,他却不敢相信这一切。他呆呆地站在那里,腿像灌铅了似的沉重。
接着,他就听到了身后孙玉竹嚎啕的哭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