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林子时开车载着孙玉竹和孙建国一块回了老家。
从柏油路下来,就是一片绿油油的田地。有低矮的花生地或红薯地,也有一人多高的玉米地。林子时先是行驶在玉米地中间的道路上,道路很狭窄。农村人种地,为了多收成,总是多挤压道路,在路边也种上庄稼,本来路就窄,这样挤来挤去,路更窄了,只能容得下一辆车行驶,如果对面有车辆驶来,只能糟塌一小块庄稼了。
林子时看到有好几处被车子碾压的玉米地。玉米杆倒在地上,很平整,刚好能够停下一辆车。这让他联想到了小时候,他带着弟弟穿梭在玉米地玩耍的情景。两人在玉米地追逐玩耍时,看到的玉米地深处有块被压倒的椭圆形局域。林子时很快停了下来,也拦住了弟弟。他看到那片被压倒的玉米地上放着一件破旧的棉衣,接着他听到了前方的玉米杆晃动的声音,他抬头看去,竟然看到了两个雪白的屁股,好象是一男一女。两人正提着裤子向前狂奔,他看不清两人的长相。两人左拐右拐,很快就消失在茫茫的玉米杆中,再也看不到了。
林子时驾着车继续前行,前边的田地种的是花生和红薯,花生和红薯的枝叶都很矮,那片田地看起来很空旷。花生地依旧是挨着玉米地。林子时觉得这么多年,农村人种地的习惯仍是没有改变,花生地还是种在玉米地旁边。他在小时候就觉得这种种植方式不妥,因为有玉米杆做掩护,花生很容易被盗。即便是不会大面积被盗,但总归是要少一些。林子时还记得,他在农村生活的那些年,每至夏天的傍晚时分,他都会带着弟弟,钻玉米地,然后,在玉米地和花生地的交界处,偷偷露出头。如果四周没人,他们就会跑进花生地,拔一些花生杆,然后又很快冲进玉米地深处,香喷喷地吃起花生来。
那是一段很快乐的时光,他带着弟弟不知道做了多少坏事。而玉米地象一个神秘的黑洞,把他一切的秘密都隐藏了起来。然而,那段痛快的日子,并没有多长时间。他弟弟在十岁时,在村头池塘玩水时,溺水身亡了。林子时开车回老家,每次都能路过那个池塘。那个池塘后来干涸了,成了村民倒垃圾的地方。
林子时没有直接回家,他的家里住着他爷爷一人,他直接去了坟地。林子时把准备好的祭祀用品都拿了出来。几人准备好后,就把黄纸和纸钱烧了起来。空中弥漫着纸灰,孙玉竹就站在鲁素雅的坟前,她干枯的白发上,落满了灰烬。孙玉竹轻轻地抽泣着,孙建国呆呆地看着坟头,没说什么。这些年来,农村丧葬头七的仪式简化了很多,基本上只剩下烧纸这一个环节了。林子时也不想弄太复杂,倒不是他对亲人没有思念,而是他也不想让身边的白发人太过感伤。孙玉竹看起来很虚弱,几乎承受不了更多了。林子时眼看仪式都结束了,也就拉着两人离开了。他带着两人回到了家里。
他家的房子是一幢排场的农村小洋楼,楼房有二层半,一二层都可以住人,大约有小十个房间,除了客厅、厨房和储物间,其馀全是卧室。二楼上边还有半层,是屋檐和小平台。房间的装修,即使是现在看来,也不过时。那是他父亲在十五年前,他有钱的时候盖起来的,他当时想着等他年纪大了了,也可以回来养老。房子盖好后,他很少回来住。林子时的爷爷一个人住在这个诺大的、空荡荡的房子。
林子时是在十二岁时,他弟弟去世后,跟着父母到苏拉市生活的,他印象中,从那时起,他爷爷就是一个人守在老家的。林泰元曾让他也搬到苏拉市,大家一起住,也有个照应,可是他觉得适应不了城市的生活,宁愿一个人在农村,也不愿意去。就这样一晃已经二十多年了。他记得他们离开时,家里的房子还是一个狭小的红色砖瓦房。他父母住在一侧,他和弟弟住在另一侧,中间是客厅。他爷爷则是在旁边的牛棚,和牛住在一起。
弟弟去世后,他母亲象是生了重病似的,整天卧床不起,在床上没头没尾地哭泣,泪水都流在了枕头和床上。林子时每次去她的床边,给她送饭,总是觉得父母床上的被褥象是泡在水中似的,湿漉漉的,他都不愿意坐下去。
林子时直到后来,也没有理解他母亲为什么对失去他弟弟会那么伤心,他觉得他母亲还有他这个儿子的啊,不应该象是失去一切了似的啊。他父亲林泰元后来说,那是因为他母亲太爱他弟弟了,他弟弟学习成绩好,又听话,在他母亲眼里是个好的不能再好的好孩子,失去了他,他母亲象是失去了所有的希望。林子时想想,他父亲说得应该是对的,因为他小时候确实很调皮捣蛋,学习上一塌糊涂,还不听话。
那段时间,他父亲林泰元一直担心他母亲的身体。他觉得他母亲这样下去不行,她身体肯定吃不消,他要让她重新振作起来。后来,不知道是谁出的主意,说让他父亲林泰元带着他母亲换个环境生活,她就不会那么伤心了,身体就会好点。林泰元竟然接受了这样的观点。可能对他父亲来说,这也算是他唯一能让母亲好一点的办法了,他无论如何也要试试的。
林泰元是在远方表亲郭林的帮助下去的苏拉市。当时,郭林是在苏拉市贩卖蔬菜的。
那是21世纪初,市场经济的理念,已经在国内宣传了很多年,农村人已经不再认为做生意是投机倒把的行为了,甚至很多农村人紧跟潮流,尝试离开农村,到城市下海做生意。林泰元觉得他和庄稼打了一辈子交道了,什么蔬菜他不知道,什么蔬菜他照看不好,贩卖蔬菜这事儿,他肯定也能做好的啊。他就跟着郭林到了苏拉市,一块贩卖蔬菜。
林泰元就这样,带着他和他母亲一块去了苏拉市,他也从一名地地道道的农民,变成了在苏拉市做蔬菜买卖的商人,留下了他爷爷一人守在家里。
林子时三人回到老家的房子时,他爷爷正坐在门廊下,一个人抽着闷烟。林子时是扶着孙玉竹的,她从坟地走出来时,就脸色煞白,看起来病怏怏的,林子时问她是不是不舒服,她只是摆摆手说没事。孙建国站在她的另一侧,路上还在说很遗撼外甥女走的时候,没有再见她最后一眼。他也安慰孙玉竹说,人生处处是遗撼,不管那么多,还是要活好自己。
林子时爷爷见几人过来,乐呵呵地笑了起来,露出了几颗黄牙。爷爷的牙齿看起来很奇怪,林子时给他种植过好几颗牙,种的牙齿都是白白的,而他没有脱落的牙齿,又都黄的厉害。
林子时大步走到了他的身旁,扶着他站了起来,并把椅子旁边的拐杖递给了他,爷爷佝偻着身躯与孙玉竹和孙建国打招呼。几人寒喧着,一块走到了院子。院中打扫的很干净,院墙处种植着两颗果树,旁边立着铁锹等农具,一般这些农具都是在专门房间的摆放的。偶尔,他爷爷刚用过,会随手立在墙边。林子时觉得他早上应该是下地铲菜了。家里留下了一块庄稼地,他在地里种的有各种蔬菜,需要时,他就直接去采摘一些。
几人一块走进了客厅,客厅还是他父亲林泰元十多年前设计的样子,后来一直没有大改,只是冰箱和沙发之类的家具家电,林子时几年前给换了新的。墙壁的正中央贴着瓷砖,上写着“正大光明”四个大字,给人一种肃穆的感觉。客厅两侧分别是长沙发和单人沙发,中间摆着茶几。房间也很干净。林子时爷爷是闲不住的人,虽然庄稼地的农活已经承包给其他村民了,他在家还是忙不迭。楼上楼下十多个房间,他象个全职保姆似的,经常打扫整理的十分干净。他觉得对家里的卫生心满意足了,才会悠闲地坐在门口抽着烟,或者去村里街头,和其他老人唠家常。
林泰元当年建这栋房子,包括装修和购置家具家电,算下来花了几十万。当时,这事儿在村里也引起了不小的震动。很多村民说,老林做生意,有出息了,在家建这么排场的楼房;也有村民说,老林在大城市苏拉市做商人,唉,不是,是大老板,大老板肯定是赚大钱啊;还有村民说,老林那是听国家的话,国家不是鼓励大家下海吗?他就下海了,听国家的话,就能赚到钱。还有村民说,国家说让一部分人先富起来,再带动另一部分人富起来,这老林都先富起来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带带我,这么多年同村情谊,不会忘了我吧?
村民们七嘴八舌,把这事儿谈论了许久。林泰元也只把这些话,当作村民的闲话,并不当真。
林子时去厨房烧了热水,沏了茶,分别给几人斟上了。林子时沏的是明前绿茶,是几个月前的清明节,他和鲁素雅回来扫墓时,带回来的新茶。茶叶的颜色是黑色的,但是,把它泡在温热水后,它会慢慢舒展开,变成了一株株鲜嫩鲜嫩的小叶子,那些叶子嫩的象是刚从茶树上摘下来似的,闻起来有股清新淡雅的茶香。林子时爷爷爱喝茶叶水,他就经常带回来一些。
几人在客厅边喝茶边闲聊。临近中午十分,林子时爷爷客气地留几人在家吃饭,林子时心中很清楚,他爷爷做饭的手艺,也就只能够他自己吃,招待这么多人,他根本忙不开,他爷爷也真是客气一下。林子时也不想在家下厨。他就和爷爷说,他们回去吃,或者在回去路上下馆子吃。
临走时,孙玉竹不知道怎么回事,突然晕了一下,差一点在客厅摔倒,幸好是扶着了客厅的门,不过,她缓了一阵儿,就又好过来了。几人慢慢地走出老家,上了车。林子时的爷爷看着他们走后,又坐在门口的小凳子上独自抽起了闷烟。
农村的道路并不平坦,汽车一路颠簸,林子时担心孙玉竹的身体,开的并不是很快。汽车在返程途中,再次路过他家的祖坟,孙玉竹隔着车窗望着鲁素雅的坟头,似乎还是有无尽的话要说,但又说不出口。孙建国也沉默了,也朝着鲁素雅的坟头看去。
孙建国在他家里时,感觉很亲切,也很新奇,他说他年轻时也是在农村长大的,后来去投奔他姐他姐夫,就到了苏拉市生活,混了大半生,还是穷困潦倒,也没有在老家盖一所象样的房子。他在家里滔滔不绝地说,离开了老家的院子,上了车,还在不停地说。而当路过那块坟地时,他戛然而止了。
汽车里一片死寂,只有林子时操作方向盘的声音。似乎几人都同时在思念着鲁素雅曾经的音容笑貌。沉默了良久,孙建国先说话了,他先是安慰了孙玉竹,他说一切都要向前看,闺女还是让想你好好的,身体要紧,不要想太多,你身体好了,每年都能来看看她,她也会高兴。说完这些,他又问道:
“小雅临终时留下什么遗言了吗?”
孙玉竹回忆了一下,又看看正在开车的林子时,摇了摇头。林子时同时也回答说:
“没有。”
林子时回答完,又补充说了一句:
“她走的匆忙,什么也没有留下。”
“可能不是纸质的遗言,手机上发来的信息,或者保留的日记之类的?”
“恩……她没有发什么特别的信息,好象也就一句,让我多休息身体,少喝酒。她平时也这样说,我当时就没很在意。”林子时吞吞吐吐了半天才说道。
“她那天傍晚和我聊了许久,也没说什么特别的话。”孙玉竹说。
“她手机留下什么信息了吗?”
“恩……手机……她的手机在家呢。当时没电了,我后来给她充上电,她改了密码我不知道,试了几次,把手机给锁上了。我还没有去解锁。”
“找个修手机的地方解锁看看。”
孙建国这么一说,林子时确实想到前几天他一直焦头烂额,没有去处理鲁素雅手机的事情。他在丧葬期间,就把她充满电的手机带在了身上。他多次尝试开锁手机,密码都是错的,他也问他岳母手机密码了,他岳母说的几个密码他也都试了,都是错误的。在多次尝试后,手机锁定了。此后,他把手机放在家里抽屉,一直没有拿出来。
汽车大约行驶了一个半小时,就到了苏拉市。孙建国路上说他次日去林子时的办公室看看,次日傍晚就坐着返程票回去了。林子时说既然他的行程这么紧,明天不一定会再有什么事呢。今天就带着他吃顿丰盛的午餐,也算是为他提前壮行了。他安排了一家新的、又很有特色的餐厅。
汽车驶进老城区,在几条狭窄的小路上左拐右拐,最后拐进了一个新开发的局域。这块局域,仍保持着老城区的风格,但是所有的住宅楼和商铺都是新建的,窗明几净,一尘不染。街道上人很多,路边也停了很多辆车,林子时刚巧看到有车辆离开,就直接驶入了那个空出来的车位。他停好车,叫醒了在车上正在睡的孙建国和孙玉竹。可能是早上起的太早了,两人在汽车行驶的后半段就睡着了,一直到现在。
孙建国醒来后,朝车窗外前看看,后看看,似乎已经睡的昏天黑地,不知道了东西南北。他落车后,继续环顾四周,似乎在回忆这个局域是苏拉市的什么地方。林子时看出了他的疑惑,他走到孙建国的身旁,说道:
“这是老城区,兴盛街这里,近几年做的老城改造,都翻新了,你应该没来过。”
“兴盛街?”
“是。”
“我操,原来是这里。”
孙建国说脏话的语气很重,似乎此时他才脱去和林子时的那种陌生感,换成了与熟人朋友说话的语气。林子时听的也十分分明。不过,他对孙建国突然说脏话,感到十分诧异,他带他来的是一个新环境,他肯定没来过,怎么还会这样说话,他就问道:
“咋,舅,这里不合适?不行,咱们换个地方。”
“恩……没事……这个地方变化太大了。”
“这里不合适,咱们换个地方吧。”
“没事……就这里吧。”孙建国说话吞吞吐吐,似乎有难言之隐,最后又没有说出来。他觉得林子时一路辛苦,把他们带到这里,他应该客随主便,不应该再挑三拣四。
林子时也没有再多说,就带着他们一块去了一家餐馆。那是一家新餐厅,主打的就是本地特色菜。林子时想着孙建国十多年没有回来了,肯定怀念老家的味道,就选了这家。苏拉市本地没有特色菜系,均是从农村的传统做法演变而来的。起初,这些餐食解决的只是人们的温饱,菜食都很土气。为了提升餐食的档次,餐馆在门口放了一个巨大的鱼缸,鱼缸中养着几条冷水鲟鱼,最长的有一米多长。让人一下感觉进入了高档餐厅。
几人在一个包间就餐,林子时是在路上的时候,让陈楚楠预定好的包间。林子时说孙建国次日就要离开,怎么着也要和他再喝点。说着他就打开了一瓶白酒,孙建国也没有阻止他。他和孙建国并没有喝太多,好似与昨晚喝的量差不多。完最后一杯,感叹道:
“活了这么多年,也才活明白,每次喝二两酒才是最好的,这个原则真应该好好坚持啊。”
林子时想到了鲁娄逸曾经说过类似这样的话,彼时孙建国正热情地向鲁娄逸劝酒,不过,无论他怎么说,鲁娄逸也都没喝。此时,林子时似乎成了彼时的孙建国,而孙建国成了彼时的鲁娄逸,林子时劝孙建国再多喝点,把一瓶酒喝完,不过,林子时无论怎么劝他,他也不喝了。林子时恍惚中,有种时光倒流的错觉,似乎眼前这一切在重复地轮回。
孙建国已经有了些许醉意,他满脸通红,说话已经有些迟缓,而林子时是微醺状态,反而更清醒了。
林子时带着两人到了餐厅的一楼大厅,看到陈楚楠正在门口观赏鱼缸中的冷水鲟鱼。
林子时本只是安排陈楚楠预定一个包间,让他不用在餐厅等待,他自己会带着家人过去。但是,陈楚楠并没有照他说的做,他一直在电话问服务员林子时到餐厅了没。林子时到的晚,时间又不确定,他就一直没有从公司动身过来,直到午饭时间都快过了,服务员才和他说林子时到了,他就打了车,到了餐馆一楼一直等着林子时。林子时见到他,心中默默说了一句:
“楚楠,这孩子,真会办事,处处想在他的前边。”
不过,他并没有把这话说出来。他很清楚陈楚楠是怎么想的,他是专门来接他的。他猜测林子时会喝酒,酒后不能开车,让老板叫代驾,太不合适,他就跑来,给老板开车。林子时把车钥匙递了过去,同时笑着关心道:
“楚楠,你吃了吗?”
“老板,我吃过了。放心。”
“好,那我们回去吧。”
几人从餐厅出来,一阵狂风猛地吹来,孙玉竹一个趔趄,差一点摔倒,林子时急忙伸手过去托住了他。孙玉竹站稳后,接连打了好几个喷嚏。孙建国抱怨道:
“苏拉市的天真是一点也没变啊,还是变化这么快,说变天就变天。上午还是晴天,这一小会儿就刮起了大风。”
几人又回到餐馆门口等了一会儿,等狂风吹过,孙玉竹好了一些,几人才又走出来,回到汽车内。
陈楚楠先把孙玉竹和孙建国送回了小区。林子时在路上让孙建国下午就去公司喝茶,孙建国说中午喝酒了,有点困,状态不好,次日再过去。林子时酒后反而更加精神了,就去了公司。
林子时回到办公室,倒上了茶水,坐了下来,他是让陈楚楠一同到他办公室的,他问陈楚楠:
“这两天公司有什么事情没有?”
“没什么,都是一些常规的事情。”
“那就好。”
“待会儿,你让财务给我拿来一份近期的报表。”
“好。”
陈楚楠说完好,并没有站起来离开他的办公室。林子时觉得诧异,一般他安排完工作,或问完事情,让下属去通知其他部门办事,下属都是很自觉地离开了,而陈楚楠并没有走。他就盯着陈楚楠看了几下。陈楚楠似乎明白了他的诧异,他说道:
“老板,还有个事情,我想和你说说。”
“好,你说吧。”林子时坐好身体,看着陈楚楠。
“还是苏拉高利贷公司舆情的那个事情。周老板那里,您约好了吗?”
“他这几天可能有点忙,具体还没有和我说时间。又怎么了?”
“这次的负面舆情感觉有点不一样,挺严重似的,不但近几天没有被及时扑灭,反而愈演愈烈了。好几家自媒体还在跟踪报道,而且还有自媒体提到了风口金融。”
“风口金融?他妈的,这都是咱们长期合作的公司啊,咋都给咱们撞上了。”
“是说啊。风口金融是没有放款资质的机构,一般媒体和舆论关注的少,大家关心的都是像苏拉高利贷公司这类具有放款资质的机构,不知道这次是怎么回事,连风口金融这家知名度很低的公司,大家也在关注了。”
“说它啥了?”
“和苏拉高利贷公司一样,也说它与酒店合作,违规发放贷款。”
“哎,这些媒体,都是从哪里弄来的消息源啊,不是道听途说,随意编造的吧。”
“哎,自媒体确实信誉度差一点,只是空对空地说,不知道咋回事,连个具体的案例都没有。不知道是那些案例的当事人不愿意,还是根本就是子虚乌有,胡编乱造的新闻。”
“先不管它吧。还是等我约好周文文了,了解了解情况。”
可能是突然变天的缘故,孙玉竹在傍晚时分,发起了高烧,骼膊上还起了几个紫色的斑点。不过,她在服用了退烧药之后,高烧就退去了。她以为身上的紫色斑点是不小心碰到什么东西了,导致的身体淤青,她也没有在意。孙建国让她去医院,她也只推说没事,并没有去。
林子时下午一直在公司,他在处理公司的一些事情。窗外时不时刮过一阵大风,呼呼作响。林子时想着下班了就直接回去,他昨晚睡的晚,早上又起的早,白天时间赶得这么紧,中午还喝了一点酒,他确实有点困了。当他准备离开时,阮小茜来敲门了。他就把准备好的东西放下,又坐在了办公椅上。
阮小茜和他汇报了她近期在做的工作,她说她把公司近几年的投标文档、合同等都又审核了一遍,又做了归档整理,都已经整好了。这是林子时几个月前交给她的工作,虽然,公司的合同都做事前审核并归档,但是,随着业务增多,他总觉得资料太凌乱,他有时要查看某些存盘资料,要等半天,下属才能整好,让他看到。林子时就让她牵头,做一次系统性的整理。阮小茜有板有眼地把工作汇报完。林子时听完说了几句赞扬的话,还说后续就按照新的标准存盘。
林子时说完,阮小茜又递给他了一张a4纸,上边罗列了有几个合同中的小细节,林子时大致浏览了一下,抬头看看阮小茜,问道:
“这是什么?”
阮小茜说这是在公司合同中看到的几份复印文档,按道理说不应该出现在公司的文档中的,不知道怎么回事,可能是业务人员粗心,夹在了合同中。她说那应该是苏拉高利贷公司与客户签署的贷款合同,她仔细看了一下,觉得有点奇怪,她就根据看到的资料做了整理,打印了出来。
她说过去几年,不知道怎么回事,苏拉高利贷公司发放的贷款利率,非常高,按照目前苏拉市政府的要求,对于具有放款资质的机构利率是有要求的,最高是20。不过,客户的借贷成本远高于这个上限。不知道他们公司是就这几笔这么高的利率,还是全部是这么高。
阮小茜继续说,表面看,苏拉高利贷公司也是合规的,它与客户直接签署的借款协议利率就是20,但是,与苏拉高利贷公司合作的风口金融乱收费,它收取的费用是10-30不等,所以变相提高了客户的借贷成本,客户要承受30-50的借贷成本。她觉得这太高了,存在的法律风险很大。客户有时并不知晓他的借贷利率,这两家公司都有点骗贷的嫌疑。
林子时虽然觉得他这么评价公司的甲方——金主爸爸,有点过分,但是他并没有阻止她,而是让她慢慢把话说完了。林子时很清楚,做法律的,风险意识和合规意识,一般都比较强,他们是一批敢于说不的人。有时这种角色,是好的,能避免公司犯重大错误,但有时也会过于保守,让公司失去发展进步的契机。阮小茜说完,他叹了一口气,说道:
“这些资料,整理的确实很细很完整。不过,甲方的经营决策,咱们有时也没法控制,咱们主要还是做好自己的工作好了。你说的情况,我也再了解了解,评估一下影响。”
林子时实际上,也有听说过这种传言,说苏拉高利贷公司和风口金融没有商业底线,为了多赚钱,多盈利,毫无由来地向客户多收费。不过,他并没有在意,他左右不了甲方的决策,只把这些当作传言来听,并不当真。
他还听说,两家公司过去一些年,赚了很多钱,周文文和风口金融的老板为了激励高管团队,几乎给他们每人定薪都是年薪几百万,他合作的这两家机构,几乎有十来人,净资产都是几千万以上,有的甚至是几亿以上。不过,由于这两家公司信息并不公开,具体什么情况,一直是个谜。林子时有时也在想,如果这些传言是真的,这两家机构的赚钱能力也太强了,千万沃尓沃的密度也太高了,两家公司算下来正式员工,也就三四百人,竟然会有十来位千万沃尓沃。苏拉市一两千万的人口能有多少如此高身价的沃尓沃?这种密度,象是在一个庞大的湖中,扎堆看到了一批又肥又大的锦鲤。而在湖的其他局域,只能寥寥看到几条这样肥大的锦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