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子时忙完一天,疲惫地倚在了办公椅上,伸了伸懒腰。他本就没有从鲁素雅突然离世中的伤痛中走出来,又在公司应接不暇地处理了一堆的事务,他感到心力憔瘁。
窗外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林子时走到窗户旁,拉开窗帘,向窗外瞧瞧,楼下的行人穿着雨衣或者打着雨伞,在匆匆忙忙地赶路。林子时突然觉得他们都很幸福,他们起码知道要去哪里啊,而他自己却不知道要去哪里了?家里冷冷清清的,偌大的房子里,只有他一个人,没有人为他做饭,也没有人和他说话聊天,也没有了他可以等待的人。
林子时从没有想到过,他在三十多岁的年纪,会面临如此大的挫折,生活不顺,事业也坎坎坷坷,似乎把他年轻时的一切憧憬和理想全部冲散了,而他又没有决心重新开始。
林子时黯然神伤地在办公室来回踱着步,他点燃了一根香烟。以前,他从不抽烟的,鲁素雅也是知道的。他是在前几天的丧葬期间,开始抽的,那会儿在接待亲朋好友的殡仪馆,很多人都无聊地抽着烟,整个空间烟雾弥漫,他心烦意乱,也跟着抽了一根。从那天起,他每天都会抽一两根。
林子时的烟还没有燃完,就听到有人敲门。他过去打开了门,看到是公司律师阮小茜。阮小茜原是在律师事务所工作,后来律师事务所经营不善,被迫解散了,她就来了岩沟科技公司。
让林子时印象最深刻的是她曾办理过的资金诈骗案。那是一则登在苏拉早报一个角落的小故事,阮小茜在面试的时候,和他提过。后来,他还颇有兴趣地找到了那天的报纸,他还真看到了那个报道,报道说阮小茜免费帮一位被骗的老太太打官司,最后赢得了官司,从诈骗人员手中追偿到了20万的本金。林子时觉得她是一个具有正义感的律师。
阮小茜向他笑笑,同时摆摆手。林子时知道那是公司员工下班说再见的方式。他有时在公司走的晚,公司办公区还会有几位员工在忙碌,他们忙完,会分别过来敲敲他办公室的门,问下还有没有要安排的工作,如果没有,他们就下班回家了。当然,林子时也知道,这些员工实际上是想在他面前露个脸,让他这个老板知道,他们在加班,在为公司付出,在用心地工作。他们想说的是:老板,你看,我都这么努力工作了,你可不能亏待了我们啊。
“老板,您还没走啊?”
“还没有。”
“还有什么事要安排的吗?”
“没了。下班回去路上注意安全,今天下雨了。”
“好。嫂子的事儿……您节哀顺变。”
“恩,没事。先回去吧。”
林子时不想多说鲁素雅的事情,虽然前几天,他有些同事去吊唁了,全公司员工都是知道鲁素雅的丧事,但是,他还是不想在公司谈论此事。他和阮小茜摆摆手,就让她先离开了。
林子时回到了办公椅上坐了下来。他扫了一下办公桌,桌上除了一堆文档资料和几本技术类的专业书籍外,还有一个摆台。摆台中的照片,是他那次爬山遇到猴子的时刻。照片抓拍的瞬间,猴子还没有去抓他背包中的面包,而是在两人周围徘徊。两人都很轻松,身后是一座巍峨的高山。林子时觉得这个照片能让他很放松。有山有水,有动物,有绿植,真是一派好景致,而且鲁素雅笑的也很璨烂很自然。
林子时看了一会儿那张照片,然后抬起了头,向门外望去。阮小茜走后,他的办公室门并没有关闭。他看到办公区的灯已经全部熄灭了,公司的员工已经全部下班离开了。外边还在下着大雨,林子时觉得自己也要回去了,即使回去面对的是冷冰冰的房间,即使回去他也还是孤身一人。
林子时收拾了手提包,就从办公室出来了。他回去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探望孙玉竹。他在白天曾和她打过电话问询过,她说她身体没事,林子时也没有再继续问下去。不过,他在电话中也隐隐听出来了,她的声音还是虚弱的。
与他担心的不同,他回去后,看到孙玉竹精神状态好了很多。她把鲁素雅的遗照摆在了客厅的神龛位,与孙建国的遗照相邻。香炉上的三柱香仍冒着火星,香烟袅袅,烟灰在一点点地脱落。
林子时没有再和她提鲁素雅,只是关心地问候了她的身体,她的饮食。孙玉竹说她的身体很好,白天做了三顿饭,都吃完了。孙玉竹把她做了什么饭都一个一个说了。孙玉竹平时和他说话,从没有这么锁碎唠叼过,而今天她似乎想要把她白天做的一切都告诉他。林子时觉得孙玉竹的那些话不是在说给他听的,而是说给已经进入天国的女儿听的。她似乎要让女儿知道,女儿不在的时候,妈妈也能过的很好,她既然选择了离开,就安心地去吧,妈妈好好的,不用她太挂念。
孙玉竹说完这些,又说她接到孙建国打来的电话了,孙建国说他后天会到苏拉市。
林子时实际上已经不对孙建国回来抱什么希望了。昨天,孙玉竹极度悲伤时,他真的很希望他能尽快回来,安慰安慰他的岳母,让她好受一点。但是,孙建国似乎不靠谱,接二连三地释放烟雾弹,说好的回来呢,林子时只能闻其声,不能见其人。这次又说回来,而且是后天,真是黄花菜都凉了。那时,鲁素雅已经安葬多少天了啊,孙玉竹肯定也慢慢从伤心中走出来了啊,再见到他,是不是又要想到她的女儿,是不是再伤心地痛哭一场?哎,真是不靠谱的人啊。
林子时虽然无限感慨,也恨铁不成钢,但是,他并没有和孙玉竹说这些。林子时觉得她对孙建国即将回来,有很大的期待,似乎兄弟即将重逢的喜悦,冲淡了她女儿离世的悲伤。
此后两天,一切都很平常,孙玉竹身体无恙,每天在家独自生活,偶尔也会到楼下,与邻里说说话,排解一下情绪。林子时每天照旧去公司,他约周文文出来一起吃饭,但是,周文文说,他在出差,等几天后回来了再约。林子时每天还是都会去看望孙玉竹,孙玉竹除了和他说她的日常,还会说孙建国的情况。林子时越来越觉得孙建国是确定要回来了,而不是象之前的那样,只是简单地说说。
果不其然,两天后,孙建国真的回来了。
那天,接连下了几天的雨停了,太阳露出了头,整个城市沐浴在阳光里,象是泡过澡,刚出浴的美人似的。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香味,让人感觉很亲切。林子时是带着孙玉竹一块到车站接孙建国的。孙玉竹说她担心林子时不认得孙建国,到时候两人在车站面对面,也接不上人。
林子时确实可能认不出孙建国。他印象中的孙建国,还是十多年前模糊的模样。这么多年来,两人的样貌肯定都发生了比较大的变化。虽然林子时自信两人在车站通个电话,肯定是能认出来,接到他的。不过,他并没有反驳孙玉竹,因为他知道孙玉竹肯定很期待早点见到自己十多年未见的弟弟。所以,他是和她一块去的车站。
火车站人来人往,到处是背包客和拉行李的乘客。两人在出站口等待。列车到达后,一大群人从站台涌了出来,出口处也拥挤了很多人,在接出来的乘客。林子时根据孙玉竹描述的特征,在一个个对照,查找孙建国的身影。孙玉竹个子矮,只能看到迎面出来的乘客,林子时踮着脚看远处陆续朝这边走来的乘客。
突然,林子时在人群中,看到了一个人穿着灰色衬衣,深蓝色西裤,踩着透气的黑色皮鞋,身材微胖,梳着大背头,拉着一个行李箱。林子时觉得那就是孙建国了,除了与孙玉竹描述的衣着特征相象,他的长相与孙玉竹太相象了。在他的记忆中,林子时实在想不起两人是长得这么相象的,只是孙建国看起来年轻一些,而孙玉竹象个垂暮的老人了。
林子时给孙玉竹指了指孙建国。孙玉竹踮着脚向人群中张望,她看了好大一会儿,才看到孙建国。一刹那,林子时感觉到孙玉竹的身体,在不住地颤斗着。林子时扶着她的手臂,感觉自己的手也在跟着抖动。可能是想到了她丈夫鲁娄逸的过世,也可能是想到了鲁素雅的过世,也可能是再次见到她弟弟太过激动,孙建国从出站口出来的时候,孙玉竹已经两眼噙泪。她伸手去握住了孙建国的手,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林子时帮忙接过了孙建国的行李箱。孙建国从口袋中拿出了纸巾,帮她姐姐擦泪,然后说道:
“姐,别哭别哭,我们回去再说。”
当天晚上,孙玉竹在家忙里忙外,做了一顿丰盛的晚餐。林子时和孙建国喝了一点酒。孙建国很关心地问候了他姐的身体情况,孙玉竹说她身体还好。林子时看到孙玉竹在说这话的时候,咳嗽了几声。
在孙玉竹忙碌做饭的间隙,孙建国和林子时聊了起来。孙建国很认真地了解鲁素雅怎么过世的,她在此之前有没有见过什么人,遇到什么异常的事情,林子时说没有听说他遇到什么人,什么特殊事情。孙建国说他担心鲁素雅的意外,与鲁娄逸的意外是有关联的,虽然两人出事儿,相隔有十多年了,看起来不大可能会相关,但是,怎么都会发生意外呢。林子时觉得孙建国是想多了,他并不了解鲁娄逸当年的经历,但是,他相信鲁素雅就是自己想不开,不太可能牵涉到其他的事件。孙建国也并没有再深入和林子时说更多,而是低声说,这事儿就是他的猜测,别让他和孙玉竹说了,她心理脆弱,而且有些事让她牵连进来也不好。
可能是不想让孙玉竹想太多,不想让她再次悲伤,孙建国在吃饭时,没有谈鲁素雅,也没有谈鲁娄逸,他在说他这十多年的经历,他说他起初是和外地的一家企业有业务合作,他帮一个企业老板解决了一点资金难题。而后,机缘巧合下,这个企业老板刚好需要一位司机,他就重操旧业,跟着这个老板干了。他还在当地结婚了,爱人是二婚,他的爱人没有带孩子,而是把与前夫生的孩子都给了前夫。后来,两人生了一个小男孩,已经上小学了。这些事情,似乎孙玉竹都是知道的。孙建国说的更多的就是他的孩子,他说他现在的观点和之前完全不一样了,没想到结了婚生个宝宝,养个孩子,能有这么开心。
孙建国觉得他孩子的事情,与鲁素雅的过世话题很远,也与鲁娄逸沾不上边,这完全是一个安全的话题,不会让他姐姐带去悲伤的心境,大家也只有重逢的喜悦。
然而,孙建国眉飞色舞地说他孩子的趣事时,孙玉竹还是伤心了起来,可能她联想到了自己的孩子鲁素雅。家庭聚餐的氛围,从重逢的喜悦慢慢转为失去亲人的忧伤。
孙建国是不想让氛围太过伤感的,吃个饭哭哭啼啼的,成什么样了,他努力去安慰孙玉竹。他让孙玉竹想开一点,所有的事儿都向前看,吃好喝好,放轻松,把身体照顾好,多多享受日子。孙建国开玩笑说,让孙玉竹过些天跟着他去,帮他接送孩子上学去。孙玉竹没有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孙建国轻声笑笑,似乎是在化解他刚才说话的尴尬,也似乎是想调节一下餐桌上略带伤感的氛围。他笑完,就又端起酒杯,与林子时碰杯,喝起了酒。两人已经喝了几杯,林子时看到孙建国的脸和脖子都已经红了。两人喝完杯中酒,孙建国没有再和孙玉竹说什么,而是岔开话题,问林子时道:
“你工作怎么样?听说你在附近办公?”
“恩,是的。”
“离家近,挺方便的。”
“那欢迎舅过几天来坐坐,到办公室喝点茶。”
“这个……”
孙建国吞吞吐吐,没有说去,也没有说不去。
“就在那边路口,出了小区门,走百十米就到了。”林子时指指窗外的一个方向,和孙建国解释说。
“哦。”
“明天是小雅头七,我们一块回去一趟,回来后,你安排下时间就过来吧,我沏好茶等着你。”
“那好吧。”
林子时纯粹是热情好客,想让他舅岳父来看看,他也好好招待一番。可能是他舅岳父觉得这么些年也没有对他外甥女太多关心,既然林子时这么邀请了,他也不太好推脱,就先同意了。
两人说完,又都喝了一杯酒。可能是酒精的作用,孙建国说话越来越没有忌讳了。他说的话简单直接,似乎已经忘记了这是他和林子时十多年来的第一次会面,似乎也忘记了两人之间除了亲戚关系外,实际上并不是很熟的。孙建国问林子时:
“小企业都不容易,你和甲方合作,都有这个吗?”孙建国说着,在林子时眼前,伸出右手,他的大拇指和食指摩擦了几下,然后捏在了一起。
“舅,这个”林子时没有直接回答他。他知道他舅岳父问的是他公司是不是给他的合作方什么好处了。林子时自觉清白,但又不便明说。这些事情都上不了台面,说是也不是,说不是也不是。说的太明白,等于是把自己的裤底儿翻出来给他舅看。他觉得他舅岳父是个明白人,他也骗不过去。所以,他也就含糊其辞,索性糊弄过去。
“小心点,不要抱有侥幸心理。”
孙建国可能是误解了林子时,他觉得林子时干了那些不上台面的事儿。他也可能是顺嘴说出的这句话。这种不上台面的事儿,总会有人告诫说注意安全。即便是不知道任何内幕的人,也可以用一些话去安慰做这些事的人。林子时没有在意,只是多问了一句:
“咋,舅,咱这里边有故事?”
“哎,一言难尽。不说了,还是喝点酒,说点开心的事儿吧。”
林子时也识趣地没有再多问下去,两人又继续喝了几杯白酒。饭桌上一片喝酒的热闹声,似乎其他那些揪心的事儿,大家也都忘记了。孙玉竹也变得开心了一些。等到两人都喝的面红耳赤时,大约都喝了二两,晚餐基本上也结束了。
林子时说让孙建国住在他家,他已经把次卧收拾好了,他可以住到任何时候。孙建国之前在苏拉市没有住房,他都是租贷的房子,他在离开时把之前的房子也都退租了,除了他姐孙玉竹外,他在苏拉市了无牵挂。
可是,等晚餐结束时,孙建国说他晚上在他姐那里住,他姐也准备好了次卧,他说他多和他姐说会儿话。孙玉竹也点了点头。林子时没有多说,帮忙收拾完,就离开了。他走向门口,要离开的时候,听到了他岳母和孙建国的嘀咕说话声。孙建国说:
“姐,赵领导几周前在牢里死了,你知道吗?”
“哪个赵领导?”
“就是当年我姐夫送礼的那个,后来被判了无期徒刑。”
房间没有了声音。林子时拉开门,跨步走出去时,又听到孙建国着急地说道:
“哎呀,姐,你别多想啊。我喝多了,随口就说出来了,想着和你说说这个大贪污犯死了,你会开心。”
林子时没有扭头回去,他回去也没有用,他安慰不了孙玉竹。林子时觉得孙建国确实是喝多了,在晚餐快结束时,他讲话已经是云里雾里,肆无忌惮,想到哪里就说到哪里。没想到,他最后还是提到了他岳父。他岳母听后,应该是黯然神伤地呆坐着,一句话也没有说,孙建国这才意识到说错话了。
可能是他舅岳父的年纪大了,不胜酒力,真的喝多了,他才会口无遮拦。然而,林子时倒没有醉意,他只是感到微醺,反而更加清醒了。
赵领导,赵领导,赵领导……孙建国在他离开时提到了赵领导,而且提到他岳父送礼了赵领导,这事儿竟然是真的,真不可思议。
林子时此前听说过他岳父与赵领导的收礼案有关。不过,他后来一直没有证实过此事。他岳母很少在他面前提他岳父,他也不是是非之人,不会去贸然打听太多。而鲁素雅似乎也从不知情。今天孙建国竟然不小心说出了此事。
他印象中鲁娄逸不是一个会送礼的人,他原则性太强,又不大会变通,做事谨小慎微。鲁素雅也经常说他父亲是个好人,行的正坐得端。当有人把鲁娄逸和赵领导扯上关系时,他是不信的。赵领导的恶名几乎苏拉市人尽皆知,他们两人怎么会有关联呢?鲁娄逸怎么会送礼赵领导呢?然而,事实却真的让他大跌眼镜。
林子时走到家门口,尤豫了一下,他没有立即开门。家里冷冷清清的,他有点不想回去。尤豫了片刻后,他还是打开了门。他到家后,没有直接去洗漱睡觉,而是去了书房。
他走到书房的窗边,看看窗外。窗外十分明亮,一轮圆月挂在星空,几朵云彩随风飘浮着,姣洁的月光洒在了地面,如同白昼一般,周围低矮的建筑物和地面象是披了一层薄薄的白纱。林子时的心也静了下来。
林子时没有见过赵领导,也不认识他。赵领导被双规的那一年,他还在北都市读研。赵领导的消息铺天盖地,既有媒体的报道,又有市场传言。赵领导被双规之前,默默无闻。他是苏拉市众多官员中的其中一个,既不在权力的巅峰,又不是炙手可热的政治新星,只是一个混迹于苏拉市政坛的老油条。而当他被双规之后,他一夜成名,整个城市都在讨论赵领导。人们也才知道,赵领导根本不是他表面看起来的那么温文尔雅,他就是一个衣冠禽兽。
赵领导落马后,拔出箩卜带出泥,苏拉市商界掀起了一轮小小的地震,接连有数十位商人企业家被抓,紧接着数十家企业宣布倒闭。由此也引发了一波失业潮,让本就生活困苦的小市民更加苦不堪言。
多年以后,当那些小市民在新经济下的新工作中畅游时,才清醒地知道那段刮骨疗伤的经历,所带来的撕心裂肺的阵痛。
不知道是不是也同时受到了牵连,当时的苏拉市大领导郑大领导几个月后也被调走了。
由于赵领导落马与郑大领导被调走时间相隔太近,官方媒体发出的通告又言简意赅,很多市民不了解情况,坊间不知怎么就传出来了赵领导与郑大领导关系匪浅的说法。。
赵领导巨额收礼案被报道后,好似一颗枝繁叶茂的大树,被连根拔起倒下了,人们似乎对那些曾经遥不可及的枝叶,瞬间觉得唾手可得,都想去踩踏几下。在经过多番揉躏之后,人们似乎也戴上了有色眼镜。人们凭借着漫无边际的想象,将所有恶的罪名都安在了赵领导的头上。
赵领导成了现实存在的传说,成了贪婪和荒淫无度的代名词。
林之时有时也无法准确分辨流言蜚语的真伪。但是,有一点是很肯定的,赵领导的影响是巨大的。可能是赵领导倒台后,为苏拉市带来了风清气正的经商环境,也可能是看到了政府惩治贪污犯的决心,此后苏拉市也有官员落马,但也都没有引起如此广泛热烈的讨论。人们也没有再无事生非地,去编织官员有多少情妇这样的谣言。
林子时想象不到,他岳父竟然与苏拉市这样一位符号性的人物沆瀣一气,同流合污。
鲁素雅说他父亲一生清白,行的正坐得端,对苟且之事深恶痛绝。孙建国说鲁娄逸原则性比较强,做事儿有板有眼。林子时也了解过他岳父的经历,觉得他可能就是属于那种理想主义者,他不愿意向现实妥协。这样的人,怎么会与庸俗的贪污腐败勾结在一起?
他还记得,大学毕业后,他与他岳父的一次聚餐。那时,他和鲁素雅同时考上了研究生。林子时保送了本校研究生,鲁素雅考上了北都市另一所大学研究生。两人的婚事也因为读研究生,延期了。那天,孙建国也来了。鲁娄逸兴致勃勃地拎了一瓶珍藏多年的白酒。
鲁娄逸开场时,十分兴奋。他洋洋洒洒地先说了一番祝贺词。然后,他说晚上要吃好喝好。他给孙建国和林子时分别斟上了白酒。接着,他端起酒杯,喝了一杯。那时,林子时白酒喝的少,不大会喝,但是,他看到未来的老岳父这么高兴,也就咬着牙,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那是他第一次如此大口喝一满杯白酒,让他印象很深刻。白酒象一条火龙,从他的口腔,一路穿梭到了他的胃中,让他感到浑身发烫。
那次,鲁娄逸很有兴致,聚餐开始后,他就不停地碰杯。林子时也不敢怠慢,鲁娄逸只要和他喝酒,他就喝完满满的杯中酒。孙建国的情绪也很高涨,他与鲁娄逸一杯一杯地碰,也与林子时一杯一杯地碰。林子时觉得自己几乎都还没有动筷,几杯火辣辣的白酒就已经下肚了。孙玉竹和鲁素雅没有喝酒,只喝了茶水。可能是觉得几人都还清醒,也都没有说什么。整个晚餐都沉浸在喜庆的氛围中。
然而,等到鲁娄逸喝了大约十杯白酒的时候,他就停了下来。他说喝酒只是开心,咱们点到为止,今天每人也就喝二两酒,这十杯差不多就是二两了,咱们就不喝了,多吃饭。林子时觉得自己已经头重脚轻,鲁娄逸这样说,突然让他如释重负,他可以多吃点菜,吃点饭垫垫了。
不过,孙建国可不是这样想的,他似乎还没有喝尽兴,他对鲁娄逸说道:
“姐夫,你咋又开始你的二两酒理论了。今天是啥日子,外甥女考上研了,外甥女婿也要读研,这天大的好事,就别说你那过时的道理了,咱们多喝一点,一瓶酒喝完得了,也喝尽兴了,也喝开心了。”
“啥叫过时的道理啊?不过时,我说的不过时。喝酒不就图个开心,我都试了多少次了,二两酒这量刚刚好,既能尽兴,又不会醉酒。”
“女婿也在这呢,多喝两杯又咋了,咱们喝完这一瓶好了。”
林子时已经记不大清,后续两人又都说了些什么。他印象说,孙玉竹好似劝说了两句,她和孙建国说他姐夫每次都喝这么多,不用再劝他喝了。孙建国似乎也没有听她说的,而是直接去给他倒酒去了。然而,鲁娄逸接下来的举动,让林子时震惊了。他当着孙建国的面,竟然直接把酒杯倒扣过来了。
林子时吃惊地看着鲁娄逸,他完全想不到他未来的岳父会这样做。在苏拉市,把酒杯倒扣过来,是拒绝再喝酒的意思,但是,它同时也隐藏着对对方的不尊重啊。即便是对于涉世未深的林子时,这个道理,也是懂得的。鲁娄逸肯定是知道这样做不太礼貌的,然而,他确实还是这样做了。林子时跟着他父亲林泰元,在苏拉市招待过很多亲戚朋友,他从没有见过有人这样做过。
可能是家庭聚会,鲁娄逸这样不尊重人的举动,也没有特别的突兀。孙玉竹和鲁素雅不喝酒,对这些小细节也不太关注,两人在随意闲聊说着话。林子时虽然感觉出了异样,但是他也不愿意去多想,只单纯地把它理解成鲁娄逸的冲动行为,他不愿意再喝了。孙建国倒是有点尴尬,他开玩笑地说道:
“姐夫,别别别,你别扣啊,上次咱们和李总吃饭,你就扣了,李总还和我说了老半天。没事没事。咱不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