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子时早上是从梦中惊醒的。他拉开窗帘,天已经大亮,他看看时钟,距离他定的闹铃时间还差一分钟。
他在洗簌时,仍沉浸在梦中,他梦到了鲁素雅。鲁素雅似乎受到了欺负,她很委屈,她象昨晚那个吵架的女孩那样,蜷缩起来,伤心地哭泣,没有人帮助她。林子时想去帮她,却又感觉两人之间隔着一个无形的屏障,无论他如何呼唤,她都听不到。他只能眼睁睁看她在痛苦中煎熬。林子时觉得自己象昨晚那个转身离开的男生一样,同样是无情的,没有给自己的爱人足够的关怀。
林子时简单吃完了早餐。他临走时,顺带拿上了鲁素雅的手机。他去敲了他岳母的门。孙建国和孙玉竹正在吃饭,孙玉竹面色不好,看起来是生病了,但是,她似乎故作坚强,说自己没事。孙建国说上午带孙玉竹去医院看看,然后,晚会儿再去林子时的公司也看看,他计划在傍晚时候,返程回去。
天下着蒙蒙细雨。林子时离开后,没有直接去公司,而是去了附近的手机维修店。他准备让维修师傅破译一下鲁素雅已经锁定的手机。但是,他出来的太早了,维修店没有开门。他给师傅打了电话,师傅说,他上午十点左右才到。林子时就去了公司。
林子时创业这么多年,说起来是个公司老板,但是,他与员工没有差别,如果没有特别安排,他几乎每天都是准点上下班。他的公司不大不小,基本也只能养活几十人,维持他们正常体面的生活。他的朋友说他是个成功的商人,因为象他这样独立创业十多年,仍在稳健经营的公司,在苏拉市并不多见。苏拉市的许多商人创业三年内,公司就倒闭了,还会欠下一堆的外债。
然而,林子时并不觉得自己是成功的。与他那些优秀的同学相比,他简直是一败涂地。他们或者在互联网大厂成为了内核骨干;或者创办一家高科技公司被收购后,已经实现财富自由,去过闲云野鹤的生活了;或者已经成为学术专家,各种奖项荣誉加身。
他依旧每天如履薄冰,为公司的生存而发愁,何谈什么成功。他觉得什么时候起码不再为生存烦恼,而是有资本有实力去谈理想,那才算是及格线吧。他还没有达到及格线。他的同学曾建议他把公司从苏拉市搬到北都市,那里是创业的天堂,无论是目标客户的数量,还是技术人才的密集度都更有优势。他在苏拉市坚守本地的三五家客户,在外地影响力小,天花板比较低,发展肯定受限。不过,他觉得已经在苏拉市定居多年了,并不想再去北都市重新开始。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仔细算算,从他毕业开始创业,成为一名苏拉市的商人已经整整十年了。
孙建国是在上午快十点时来的。林子时和他说,让他来的时候提前和他说下,他好下去接他。不过,孙建国并没有照他说的做,而是自己独自走过来,直接上楼到了岩沟科技公司。孙建国来的时候,林子时刚准备要出去找手机维修店的师傅。两人见面后,他就折回来了,带着孙建国去了他的办公室。
孙建国说他本是要带孙玉竹去检查一下身体的,但是孙玉竹怎么也不愿意去,最后他也就不劝说了,在家整理完行李,就过来了。
岩沟科技公司办公区并不是很大,不过,它的配套管理是齐全的。办公玻璃门安装的有门禁,前台有公司的标志和logo,走廊的墙壁上贴着公司简介以及大事记。大事记除了文本介绍外,还配有相应的照片。除了林子时与一些来视察的领导合影,还有他与重要合作伙伴的合影,包括他与苏拉高利贷公司周文文的合影,以及他与风口金融祝寇峰的合影等。当然,也有公司员工的合影。这些展区内容,都是年初,林子时让员工新做的,是为了配合庆祝公司正式成立十周年而做的。在此之前,这些墙壁上,只张贴着几个公司价值观和文化的小海报。
林子时和孙建国从走廊上走过,林子时先根据墙壁展区的内容,给孙建国介绍起了岩沟科技公司。林子时介绍的十分简单,几乎想几句话把公司的情况说完,他说了几句之后,指了指墙壁上的几项照片,说道:
“公司大致就是这么个情况,重要的大事都在这里了。”
他本以为孙建国也只是走马观花,随意看看,并不会仔细看,毕竟这些都与他舅岳父没关联。他不太明白,也不会感兴趣。不过,让林子时意想不到的是,孙建国对其中一张照片很感兴趣,他呆呆地看着它,一动不动。那是他公司与风口金融签署战略合作时的合影,陈楚楠与风口金融的领导坐在台前,林子时和祝寇峰站在两人身后。
风口金融的祝寇峰的身份一直是以首席技术官,他并不是公司的董事长,也不是公司总经理,但是,风口金融都是由他说了算。民营企业有时确实很奇怪,它的内部管理并不严谨,职务职级可能只是一个说辞,更多还是看谁说了算。祝寇峰有时谦虚地说,他并不是公司老板,只是代为管理。公司重大的决策,都是老板定的。林子时有时区分不了,他说这话到底是谦虚,还是事实果真如此。不过,他的老板是谁,他从没有透露过。林子时猜测那就是周文文,只是周文文不便于透露这些。
孙建国盯的那张照片介绍很简单,只说了岩沟科技公司与风口金融在签署战略合作。照片中的人和职务并没有具体介绍。林子时好奇地看着孙建国,问道:
“怎么了,舅,这张照片有什么问题?”
“这个是什么峰?”孙建国的声音有点颤斗。
“祝寇峰,你认识?”
“真是他……”孙建国有点哽咽,不过,他咽了咽口水,轻咳了一下,声音清朗了一些,“他还在?”
“还在。”
林子时惊讶地看着孙建国,不过他没有再说下去,而是随着林子时一块去了他的办公室。林子时的办公室并不太大,入口对面就是一个大落地窗,林子时经常站在窗口向外看,远处是新开发的湖畔公园,依山傍水,绿树成荫,一片美景。湖畔公园的那个局域,原是一片小森林,森林中央有个小池塘,政府开发此地时,小池塘也迎来了它命运的转折,被扩建成了大湖,湖畔公园依湖而建,成了苏拉市人周末休闲娱乐的主要场所。林子时从办公室遥望远方时,总能让自己平静下来,也能让自己冷静地思考一些深刻的问题。
办公室入门的左侧是办公桌椅,桌椅的后方是一个书架,摆着一些技术和金融类的书籍,同时,也有一些管理类的畅销书籍。入门的右侧是个茶台,林子时大多时候,都是在这里招待朋友和客户的。
孙建国走进办公室,先大致转了一圈,然后,他走到窗前,朝窗外看看。天气阴沉,黑云压城,已近中午,太阳依旧没有露头。可能是天气原因,今天远处的风景并不别致。然而,孙建国依旧感叹道:
“你这里的办公地,较你岳父之前的好多了,这里视野很好,天晴的话,是不是风景很美。”
“是的。天气好的话,景色很美。”
“你岳父之前办公的局域一直没开发新建,有点老旧。”
“那里到现在也没有再开发,离这里挺远的,估计一二十公里吧。”
“哦。”
似乎听到了这样远的距离,孙建国觉得心里安全了一些,他的心情也平静了一些。他叹了一口气,从窗前走到了茶台旁,坐了下来。林子时正在冲泡茶水,他从茶台的下方抽屉拿出了一小罐红茶。他招待朋友客户的次数太多了,一切都是老流程,清洗茶具、置茶、洗茶、冲泡和出汤。他在冲泡的过程中,总是与朋友客户说着话,甚至是想着什么事,而手中的流程却不会出错。
此刻,他在想孙建国刚才对风口金融那张照片的反应。难道是孙建国也认识祝寇峰?他记得孙建国之前是做司机的,在一家银行当过司机,专门为行领导开车,后来,不知什么原因,他不在行里干了,此后在做一些自己的事儿。似乎是借助于银行领导资源,做资金的拉皮条客,也就是资金掮客,再后来好似就去了外地,一晃十多年过去,前天又听他自己说,他在外地又做起了司机的工作,回归了老本行啊。
如果说孙建国能与祝寇峰有关系,那应该也正常,因为祝寇峰的p2p业务实际上在孙建国离开苏拉市之前已经开始了,当时风口金融实际上就是一个放贷机构,而作为资金掮客的孙建国,应该是在苏拉市会认识祝寇峰的。
然而,孙建国那会儿讲话的口气并不自然,他似乎有点担心,或者是对祝寇峰有些忌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林子时分别给两人倒上了茶水,两人边品茶,边闲聊。孙建国似乎总心不在焉。他喝了几口茶水后,抬头看了看窗外,接着,他起身去关上了办公室的门。林子时十分诧异,不知道他要做什么,只是呆呆地看着他。孙建国又坐下来后,轻声地问道:
“小雅认识那个什么峰吗?”
“祝寇峰……小雅应不认识。”
林子时回想起了过去与祝寇峰的所有接触,他不记得带鲁素雅和祝寇峰认识过。鲁素雅不太喜欢社交,他在银行的工作也忙,很少参与林子时的工作。鲁素雅只见过几次他公司的同事,他的客户和朋友,基本都不认识她。
“那还好。祝寇峰与你岳父有业务合作,你知道吗?”
“这个……我没有听说过啊。”林子时想了想,摇摇头。
“小雅没有和你说过?”
“没有啊。我不记得。”
“哦……那也对,小雅应该不知道,甚至你岳母应该都不知道。当时,你岳父不想让他们牵连进来,都没说,这么些年来,我也没有提。”
“有业务合作,很正常。怎么还……神神秘秘的。”
“哎,个中缘由,一言难尽啊。”
林子时看着孙建国,等待他把话说清楚。风口金融近期已经在风口浪尖,关于它以前做的很多不为人知的事儿,自媒体象人肉搜索一般,在挖掘,但是很多信息,都象是黑粉故意抹黑这家公司似的,缺少足够的证据,也没有完整的案例,风口金融也出来做了公关,说那些事情都是子虚乌有,是黑粉的恶意诋毁,公司已经拿起了法律的武器,与这些人做斗争。当然,苏拉高利贷公司也如出一辙,两家公司几乎是同时发出的辟谣官方公告。
“你岳父曾向风口金融借了300万的资金,直到现在也没有还。”孙建国叹了一口气说,似乎说完这些,他感到了如释重负。孙建国千叮万嘱说,这事儿关系重大,所以,他是故意去关上办公室的门,才说的,也让林子时自己知道就好,千万不要说了。这事儿既然风口金融不再提,那就当他什么也没有发生。他也一直想不明白,借款了300万资金没有还,为什么风口金融没有再提呢?他说是不是真是如他所想,风口金融心中有愧,干了一些见不得人的勾当,所以才不敢索要的。
“风口金融当时干了什么?最近他们家的负面舆情挺多的,我也想了解下。我公司与它的合作协议快到期了,最近就要续签协议。这种情况,我担心它公司会出事,业务合作不了了。”林子时迫不及待地问道。
孙建国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闭上了眼睛。他似乎陷入了沉思,在回忆当年发生的事情。那些事情,对他来说似乎已经很久远了,他需要靠回忆才能把它们拼接完整。接着,他象是回忆起了一切似的,又睁开了眼睛,说道:
“那是2013年的初夏,我记起来了。你岳父从风口金融借款的事情,是从那天他和祝寇峰见面开始的。”
那天,也是下着蒙蒙细雨,细雨飘在脸上,冰凉冰凉的,空气中弥漫着成团的雾气。
那段时间,林子时的岳父鲁娄逸正在为公司缺钱而烦恼,他的公司——蝼蚁工程公司刚中标了一个市政项目,却因为资金不足,公司快运营不下去了,眼看着好好的项目,不能做,他苦恼不已。他在办公室抽着闷烟,苦涩地品味着他二十多年来的职业生涯,悲伤地回顾着他失败的一生。办公室烟雾缭绕。
鲁娄逸觉得,与国内经济高速增长带来的日新月异的变化相比,他大学毕业后的二十多年,没有进步,他的思想仍停留在上个世纪八十年代;他丰富的职业经历,象是社会边缘人在毫无意义地徘徊;他的经历经验,更象是一个失败者的哀歌。
他是八十年代后期的大学生,是从教育资源极其匮乏的农村考上国内知名大学的。毕业后,他被分配到了苏拉市的政府机关工作。它在那里工作了十多年。那时,他踌躇满志,想干一番惊天动地的伟大事业,为社会变革尽他绵薄之力。他在政府机关本本分分,本想做个实干家,做个“循吏”,可能是他太过理想主义,竟让他做成了“清流”,空谈误国,一事无成。
他在政府机关看不到了希望。那时是二十一世纪初,市场经济在如火如荼发展,城市的“下海潮”已经显现,他觉得自己拥有大学文凭,又具有十年的政府机关工作经验,如果下海,肯定有其他人无可比拟的优势。
最初,他是以顾问的身份进入了一家朋友的公司,但是,可能是缺乏市场机构的经验,而他又原则性强,他和朋友的合作并不好,两人经常会因一些小事而争执。几年后,他就又从他朋友的公司离职了。
随后,他创办了蝼蚁工程公司,彻彻底底变成了一个商人。
他虽然胸怀大志,却与现实格格不入,他做的是建筑工程和市政工程,与他竞争的机构有很多家。可能是他的性格使然,他与他的目标客户并没有特别厚重的关系,没有兄弟情,似乎只有公对公上的合作,他每次只能中标一些小业务,而且中标合作机构不是很多,公司收入一般,经营不温不火。可能是同类型的机构越来越多,且行业集聚性越来越明显,本来就处于行业尾部的蝼蚁工程公司,更难获得新的中标订单。他的公司现金流越来越吃紧。
他为此十分苦恼,在尤豫要不要直接关停了公司。然而,公司关停之后,他还能干什么?他思忖了许久,还是觉得无论如何也要努力不让公司倒闭。当时,他通过赵领导中标了一个投资金额五亿的项目,这对他来说简直是意外的惊喜。这个项目足够让他存活几年。行业经常说的“三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就是这个。他这个订单做完,就可以轻松几年了。如果这几年还会中标其他的项目,他就更轻松了。
然而,他为了拿到这个项目,支付的成本,也让他不堪重负,他的公司面临资金流断裂,无法继续经营的困境。实际上,他的资金缺口也不算太大,也就三五百万,不过,对于他这种小企业来说,那已经很大了。
他起初最先想到的是从银行借钱。不过,银行都是“嫌贫爱富”的,对他这家小公司完全看不上。他在银行吃了无数个闭门羹。
他先后拜访了苏拉市所有的二十一家银行,包括十八家国股行,两家城商行和一家农商行。每次他去银行拜访,都会穿上崭新的正装,系上领带,黑色明晃晃的皮鞋,拎着公文包,脸上挂着温和的微笑。然后,他会兴致勃勃地在路上,和随同的财务人员交流着两人如何配合说服行领导。半个小时后,他从银行出来,脸色铁青,一言不发,随同的财务人员小心翼翼跟在他身后,什么也不敢说。银行的领导都是客客气气,又是泡茶,又是点烟的。但是,当他很认真很客气地说到要从银行借款的时候,银行的领导和他说:
“做不了。”
他从银行出来,扭头再看看银行门口招牌上那些冰冷的logo字样。这些字样有很多。银行支行的网点,像零售店似的,遍布于城市的每个角落,而这些号称“服务居民,服务企业”的金融机构,却一个又一个地,成了他的伤心之地。
他后来反思一下,觉得应该是他与银行领导的关系太浅,他们才不愿意帮忙。他就拉上了孙建国,邀约了一位关系好、行里审批政策又宽松的一位银行副行长,几人一块喝了一些酒,最后也是无果而终。银行副行长醉醺醺地批评他说:
“你这么一点借款,我根本没办法去行里协调。行里的一笔借款,要经过好几个条线审批,从业务到风险,再到审计,每个环节都要经过好几个人,甚至有的还要总行行长审批,涉及的人多,如果不是行领导特批,你这种小公司根本借不到钱。但是,如果真要行领导特批,所要支付的成本就高了,算下来你这借的三五百万资金估计要抵不上一般还要多。你根本没有必要费那个劲儿。”
鲁娄逸的心凉了半截。在见祝寇峰之前,鲁娄逸曾考虑向朋友借钱。他的老东家企业规模大,过去那么多年,也积累了足够的财富,他的朋友是有能力借他钱的。
不过,那时苏拉市的企业之间是有民间借贷的,也就是一个缺钱的企业,能有向一个有钱的企业借钱。双方的借贷关系基础,纯粹是靠朋友之间的信任。鲁娄逸身边有朋友是做过这种借贷业务的。这在苏拉市很常见。然而,这种业务的借贷利率很高,几乎年化利率要超过30,甚至达到50。如此高的借贷成本,是很多正常经营的企业,无法接受的。
实际上,风口金融起初要取谛并规范的也正是这种民间借贷业务。它要用互联网技术革新人们的信贷意识,解决人们之间的信息不对称,让不熟悉的两人也能做起民间借贷业务,消除民间借贷只能由熟人之间才能发生的弊病。只不过,后来市场变化,它转而做起了利润更高的小额信贷业务,只针对个人,不再涉及机构业务。
鲁娄逸觉得向他的朋友借钱,也逃不开支付高额利息的命运,他觉得那成本太高了,简直是饮鸩止渴,他并不想开这个先例,万一到时候没有头了,怎么办?
他思来想去,又找到了孙建国,当时,孙建国是个资金掮客,他不但认识银行的一些支行领导,还认识一些社会上在做民间借贷的朋友。孙建国认识祝寇峰,是通过朋友介绍的。那时,孙建国认识的狐朋狗友太多了,有很多只是一面之缘,后来再不相见。他有时也无法分辨哪些人靠谱,哪些人不靠谱。
当鲁娄逸和他说打算从银行外的机构借钱时,他翻了一下手机通讯录,隐隐记得一次外出吃饭,祝寇峰说他专门就是做这个的,就和他去了电话。没想到,两人沟通的很顺利。孙建国就约了他,开车带着他去了鲁娄逸的办公室。那应该是孙建国第二次见到祝寇峰,第一次双方见面的时间,孙建国也根本没什么印象了。
然而,祝寇峰却是带着诚意来的,那时,风口金融刚开始展业,需要几笔风险小的业务,先跑跑流程,他觉得鲁娄逸的借款很符合他们的偏好。蝼蚁工程公司只是临时资金短缺,它有刚中标的项目支撑,未来的收入可期,风险可控。他很重视这个项目。所以,也就不辞辛苦,愿意跟着孙建国,冒着雨,来公司了解情况。对他来说,那实际上算是一次尽职调查了,他要了解一下公司老板的为人,也具体了解一下公司情况。
那天,两人去鲁娄逸的办公室时。鲁娄逸正猛劲地抽着闷烟。办公室象是包裹在云团中似的,几乎看不到人了。孙建国推开门时,刺鼻的烟味扑面而来,他咳了几声,然后他去打开了办公室的门和小窗户。
等烟雾散去,鲁娄逸看到祝寇峰的真容时,着实吓了一跳。那是鲁娄逸第一次见到祝寇峰。他印象中做金融的人都是中规中矩,身着正装,一门正经,不苟言笑。祝寇峰的形象和衣着,确实让他大跌眼镜。
祝寇峰留着络腮胡子,那些胡子稀稀疏疏的,象是长在了脸上的杂草,他的头发凌乱,象是刚睡醒似的。他看起来是位中年男子,却穿着学生模样的服装。一件黄色宽松带帽子卫衣,颜色看起来十分鲜艳;黑色束脚运动裤,运动裤腰间,有两条白色的粗裤绳,裤绳并没有打理,而是自然垂了下来,绳头垂到了他的裆部。他走起路来,绳头一晃一晃的,象是把裆内的物件裸露在了外边;一双硕大的蓝白运动鞋,与收紧的细长裤腿反差太大,象是穿着一双大头皮鞋。他脸上的笑容很拘谨。他迈着小步慢悠悠地走了过来。
鲁娄逸大失所望。他本对祝寇峰期待满满,没想到他竟然是这么一副模样,他不觉得是自己对人衣着的偏见导致的误解,反而认为祝寇峰就是一个江湖骗子,或者是金融骗子,他说了大话骗了孙建国,又来他的办公室来骗他。他怎么可能有几百万资金帮他解忧?即使有,也可能要求极高的利率,或者条件十分苛刻,甚至比银行的放款要求还要高。
鲁娄逸并没有把不满写在脸上,两人坐在他办公桌旁的椅子后,他依然很平静地为两人斟茶。
孙建国介绍说这是风口金融的合伙人,也是首席技术官祝寇峰。
鲁娄逸不以为然地点点头,在斟茶时,顺便抬头瞟了一眼祝寇峰,向他问好。接着,他又很客气地抽出了一根香烟,递给了祝寇峰。祝寇峰象个刚毕业的学生似的,很腼典地摆摆手说他不抽烟。鲁娄逸更觉得祝寇峰象个不成熟的孩子了。
几人寒喧后,慢慢聊起了业务。祝寇峰似乎也放松了下来,他说起了他的过往,他说他毕业于国内名校,之前是做技术的,是个技术宅男,曾在互联网大厂就职,由于看到“2013年那一波潮流”强劲的发展势头,被老板挖来,专门做这块业务,他虽然是风口金融的首席技术官,但是他只是负责公司的技术开发和运营管理,实际老板并不是他。
接着,祝寇峰又说起了他对蝼蚁工程公司这笔借款业务的理解,他说蝼蚁工程公司有项目中标,只是临时资金缺口,他们就喜欢这种项目,到时候项目资金结算了,正常偿付借款就好。他们也属于民间借贷,只不过属于市场上最新型的一种模式,是借助于互联网开展的一种模式,技术更加先进,所以贷款利率也更低。一般情况下,苏拉市民间借贷利率最低要达到30,而他们最低能做到10。
话说到这里,鲁娄逸似乎才自觉惭愧,他被祝寇峰不修篇幅的形象,不伦不类的衣着欺骗了,祝寇峰兴许真的能帮他解决燃眉之急。
鲁娄逸当时不知道的是,祝寇峰所说的新生事物,在当时,不仅仅是创造革新了一项业务,来自于互联网的文化,也在渗透金融领域。林子时后来第一次见到祝寇峰时,他穿的是一套灰色的迷彩服,一双大皮靴,祝寇峰的形象也着实吓了林子时一跳。
几人谈的很顺利,后续一周,风口金融又派人来做了一次尽职调查,同时搜集整理了公司的一些资料,大约十天左右时,风口金融给蝼蚁工程公司放款了,放款金额300万,年化利率12。虽然最终贷款利率较正常银行要高,但是,毕竟还是要比一般的民间借贷利率低很多。对鲁娄逸来说,简直是久旱逢甘霖。这个业务的借款主体是蝼蚁工程公司,鲁娄逸签署了连带责任保证,本来风口金融,也是让鲁娄逸的爱人孙玉竹也同时签署连带责任保证的,但是,鲁娄逸不想让孙玉竹牵连进来。她就没有签署。
蝼蚁工程公司能获得如此低的贷款利率,完全是因为风口金融刚试水这个新业务,风口金融不确定它的模型、系统,以及内部配套的管理,能不能顺利走完这个新业务的流程。所以,它为蝼蚁工程公司确定的利率是低的。从这个单项业务来说,如果蝼蚁工程公司不违约,它也只能是少赚一点。因为它相应的资金成本很高,内部运营需要的成本也很高。分摊下来,一笔这样低利率的贷款,是很不划算的。
实际上,此后风口金融发放的贷款利率在一路飙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