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子时晕晕乎乎地走到了楼下停车场,他找到了车,麻木地坐了进去。
他觉得头脑一片混乱。可能是他晚上没怎么睡,太困了;也可能是他岳母生下重病,让他身心俱疲;也可能是郭林的一番话,让他感受到了暖意,也让他体会到了孤独;也可能是郭林最后提到的那个与他父亲林泰元有关的,也曾闹的满城风雨的庞氏骗局,竟然也与赵领导有关,让他十分困惑。他感到一阵一阵的眩晕。
他深吸一口气,把座椅向后调了一下,倚在了座椅上,闭上了眼睛。他本是想着只是稍微眯一会儿,让情绪平静一些,他就开车回去。没想到,他刚闭上眼睛没多久,就睡着了。等他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中午时分。他的精神好了很多,不再晕眩了。
他是被汽车的鸣笛声吵醒的。不知怎么回事,有一辆车堵在了闸机口,系统怎么也识别不了他的车,他出不去,后边的车堵的越来越长。后边的司机等得着急,又不知道前边发生了什么事,就大声鸣笛催促。
他缓了一下,调整了座椅,发动了汽车,跟在了队伍的后方。前方的那一辆出问题的车,在管理员的协助下,终于出去了,后方的车跟着鱼贯而出。
林子时回去时,再次去了家附近的手机维修店,他准备先把鲁素雅的手机就在维修店,等晚上出来时,或者次日再来拿。没想到,维修店关门休息了。门口挂着一个小牌子,上边写着:中午休息,稍晚回来。
林子时回到了家,他洗簌了一下,又回到床上补觉去了,一直到傍晚时分,他才醒来。
他醒来后,看到手机有未接电话,是周文文打来的。周文文和他打电话之前,给他发了微信,他说他这几天时间可以了,两人可以约见了。林子时给他回了电话。两人先是客套地寒喧了一阵儿。接着,林子时表达了歉意,他说,他家人有人生病,在住院,他要在医院照顾,晚几天再和他约。
周文文对他的家事,并不清楚。两人合作十年有馀,可能是他一直没有进入周文文的内核圈子,他觉得周文文一直是自我中心,并不关心他的家事。他倒是知道一些周文文的家事。周文文原是在股份制银行总行就职,后来又去了一家头部互联网机构,但是没有没有待太久,就来到了苏拉市创业筹备苏拉高利贷公司。祝寇峰曾他在互联网机构的同事,但是并不属于同一个部门。互联网机构部门多,人多,林子时不清楚两人在此之前认识不。
周文文是从首都回到苏拉市创业的。那时,他已经在首都安家了,育有一个女孩。他回到苏拉市这个小地方创业时,他的爱人很不理解,在首都生活的好好的,工作也好好的,怎么想不开要去苏拉市创业重新开始?况且,搬到苏拉市,孩子的中小学教育不就跟不上了,图个啥呢?
他的爱人起初是不愿意回来的,但是,最后不知道周文文怎么说服他爱人了,他爱人也来到了苏拉市。他爱人是在他来到苏拉市三年后才带着孩子来的。可能那时,她也觉得周文文的创业总算是稳定下来了。他不用折腾了。周文文在刚离开首都时,让他爱人怀孕了。他爱人再来苏拉市时,是带着两个孩子来的。这件事,后来不知怎么大家都知道了。一些谣言又开始传了起来:周文文有意这么做的,他担心他和爱人分居两地,他爱人在首都会另结新欢,所以让她怀孕,让她断了念头,而且生完孩子,她又要照顾孩子,起码一两年不会再有出轨的想法,一举两得,他就可以安心在苏拉市创业了。
周文文的大女儿已经上初中了,二儿子还在读小学。
林子时觉得周文文是个自我中心、唯利是图的人。他可能关心他公司内核团队的几人,这些人与他的利益深度捆绑在一起,他们好好干活了,公司才能好,他也才能获得薪酬外的超额收益。然而,他却对林子时这种公对公合作的乙方,不怎么在乎。当然,他偶尔也会含沙射影地提一些不大不小的要求,让乙方满足他,这些要求从不会留下什么痕迹,全靠乙方自学成才、独自领悟。除此之外,他很少问询乙方的私事儿,好似乙方本来就应该围着他,为他服务。
林子时没有和他说过,他的爱人鲁素雅已经过世。周文文好似没有见过鲁素雅,甚至不知道他的爱人叫鲁素雅。鲁素雅离世后,他本人没有来吊唁,他也没有安排公司同事代他来吊唁。林子时和他说家里有人生病时,也没有说的很具体,周文文也没有问,只说那就过几天再约吧。
林子时听得出来,他的口气并不轻松,似乎有点疲惫,林子时觉得他应该还在竭力处理苏拉高利贷公司负面舆情,那件事儿还没有结束,让他依然头大。林子时也关注到网络上他公司的负面报道还在传播,只是官媒的报道都已经删去。
他觉得有可能是周文文不想让他等太长时间,才先安排双方见面的,见一次面也不会花太长时间。周文文是有职业素养的,在公事上,他确实不马虎,有头有尾,不拖泥带水。所以,林子时的邀约,他是要有个回应的。
林子时挂了电话,收拾一下,又开车去了医院。
林子时乘坐电梯,上到住院部十二楼。从电梯走出来,他看到孙建国在电梯间旁的走廊上打电话。孙建国应该是和他爱人在通话,他的爱人在电话那头和他吵架,孙建国说话很诚恳,一直在向她道歉,他说他不会眈误太长时间,过几天,这边的事情处理完,肯定第一时间就回去了。林子时走过的时候,看他很专心讲电话,也不想让他尴尬,就没有过去打扰他。
林子时回到孙玉竹的病房时,她还在输液。孙玉竹醒着,看起来精神状态好了很多。孙玉竹看到他,就喋喋不休说了起来,她说她已经好了,一个人在医院没事,不用让他和孙建国在这了。她似乎很内疚,不想给他人造成麻烦。鲁素雅在世时,孙玉竹住院,鲁素雅和林子时轮流照顾时,她也是时常这样。林子时安慰她,让她不要多想,听医生的安排,好好住院,其他的事情不要操心。他说他这几天不忙,在医院也没关系,不影响什么正事儿,她不用担心。
两人正说着,孙建国回来了。他看起来他无精打采,神思恍惚。不过,他似乎要隐藏这些情绪。他进来后,与林子时打过招呼,就说起了孙玉竹的病情,他说她当天输了几瓶液,这是最后一瓶了,输完这一瓶,当天就输完了。他还说他去找医生问了,医生说检查结果没有出来完,还没办法具体说,最快要等到明天才知道情况。现在就是针对征状治疔,先把血小板提上来。
几人说完。林子时说,让孙建国晚上回去休息,还说让他明天不用来了,他在这能照顾的来,他家里还有孩子,就先回去吧,别让孩子想爸爸等着急了。孙建国带着愤愤的口气说,让他等几天咋啦,他还能上天?似乎他说的不是儿子,而是在和他爱人置气。他还说他晚上回去,第二天早上再过来。林子时拗不过他,就没有再说什么。
当天晚上,孙玉竹没有输液,安安静静在睡觉。林子时也睡得早,他早早睡着,似乎病房里各种乱七八糟的杂音也听不到了,晚上反而也睡了一个安安生生的好觉。
第二天一早,林子时又用轮椅推着孙玉竹去做检查。这是最后一项检查了。孙玉竹的很多检查,是在急诊做的,急诊预约的检查,比普通科室要快,不需要等太长,就能预约上,检查结果出来的也快。只留下了几个不是很重要的检查,在普通科室做。最后一项检查,出结果快一点。所以基本到下午所有的检查结果,医生都能看到了,到底她的病情重不重,如何治疔,也会有个说法。
林子时带孙玉竹检查完,吃了早饭。孙建国早上来的比较早,他来的时候医生还没有查房。孙建国说他来回往返走了几次,路熟了,在路上也就没眈误时间。
医生早上查房说,孙玉竹的血小板已经提升了,情况好转了一些,接下来继续观察,看看恢复情况。
林子时昨晚睡的好,早上也就不是很困,他没有着急回去,而是在医院多待了一会儿。孙玉竹在打点滴,两人在病房外,说起了孙玉竹的病情。两人都不是很乐观,都觉得孙玉竹的病有可能是长期的慢病,同病房的其他人,都是多次复发,已经住院很多次了。每次都很急,而且很危险,不知怎么回事就复发了,好似根本也没有什么规律。
两人说了一会儿,似乎也没有什么好的办法,只在那里唉声叹气。这时,林子时的眼光瞟向走廊时,看到了郭林和郭志远。两人拎着两箱礼品走了过来,林子时赶忙走了过去,接住了两人。几人打完招呼,林子时两人介绍了孙建国。孙建国并不认识两人。孙建国离开时,他和鲁素雅还没有成婚,林子时也就没有让郭林与鲁素雅的家人见过面。林子时介绍完,就带着两人去了孙玉竹的病房。
可能是输的液体,有催眠的作用,孙玉竹睡着了。林子时在孙玉竹的耳旁,轻轻地叫了她几声。孙玉竹悠悠地醒来。林子时向她岳母介绍说他表叔和表弟来看他了。孙玉竹是见过两人的。他和鲁素雅结婚后,逢年过节,家里人来回走动,有亲戚时是见过的。
几人寒喧了几句。郭林先关切地问了孙玉竹的身体,孙玉竹并不知道她的病情,孙建国和林子时没有和她说。她问医生,医生也说的很含糊。她自己觉得精神多了,以为是快好了,很快就能出院。所以,她对郭林说她已经好了,就看医生什么时候让出院了。
郭林问完,也没有再多说什么。孙玉竹客气地说,她生的是小病,没什么事,怎么让他们俩还专门跑一趟。郭林也很实在,他说他们没有专门跑一趟,他们就在五楼,儿媳妇生二胎,他们在照顾。郭林提到孙女,情不自禁地多说了几句,他说生的是一个女娃,胖乎乎的,还可白了,可爱的很。郭林说的时候,难掩喜悦之情。
孙玉竹怔了一下,林子时看到她目光空洞,眼神茫然,似乎已经想到了别处。她可能想到了鲁素雅,也想到了鲁素雅多年前的几次流产经历。哎,为什么其他人生个孩子那么简单,而她想抱个孙子孙女那么艰难?
似乎是为了隐藏内心的痛苦,孙玉竹很快笑了起来,然后说,好好好,女孩儿好啊,女孩都贴心,将来对爸爸对爷爷肯定都好。
几人说了一会儿,没什么话说了,郭林带着郭志远就要离开。林子时把两人送到了地铁口。临走时,郭林又安慰林子时:
“孩儿啊,我看你岳母精神状态不错,应该很快就能出院。你也不要太担心,凡事都要想开点。”
“好,叔,放心吧。”
林子时送完两人,回去拿了物品,和孙建国交接班,也回去了。他晚上睡得好,这会儿实际上并不是很困。他就没有回家,而是直接去了公司。
他到了办公室后,公司就有几人找他来审批签字,有几个是财务报销的审批,有几个是人事上的审批。他忙完这些,就让人把陈楚楠叫了过来。陈楚楠过来后说,他正要过来和他汇报工作,但是,手头有点小事,本计划忙完就过来,刚好这会儿直接汇报了。他一二三四地说了几项工作,都是一些正常工作的推进落实,并没有什么重大突破,也没有什么要决策的事项。
陈楚楠汇报完,像说一件八卦新闻似的,凑近过去,低声和林子时说,苏拉高利贷公司的业务部领导,好象要调整了。他们部门领导的任命都是三年,可以续任。业务部领导的新任命好象是几个月前刚发布的,还没多久,不知道怎么回事,就又要调整了。不知道是不是和近期的负面舆情有关。新的人事调整,还没有正式下来,他们内部人私下和他说的。
林子时想到昨天周文文的来电,他觉得陈楚楠应该说的没错。周文文应该是想好了怎么处理那个负面舆情了,这次负面舆情影响有点大,他对外要控制舆情的蔓延,与官媒和自媒体沟通,让他们删稿,不让那些坏消息继续传播;对内他杀伐果断,处理公司的几位领导员工,这样他对上可以交代,也不至于引火烧身。
实际上,谁不知道他是所有事情的决策者,公司出现这样的负面舆情,如果是真实的,难道他不是始作俑者吗?他肯定是知晓,并决策的。他处理几位公司员工,也不过是帮他扛雷,代他受过。不知道周文文有没有和他们谈好什么条件,让他们不说话。
林之时想到这里,突然觉得大企业的经营太复杂了,有时一些事情,完全不是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其背后的复杂思考,是一般的外人很难了解到的。林子时在公司不玩弄权术,他倡导的公司文化是开放透明、实事求是。然而,他却对这些事情看得通透。
周文文应该是想通后,觉得事情应该可以告一段落了,才和他通话,约见面的。
林子时说,他和周文文通过电话了,他这几天有点事儿,过几天与周文文见面具体聊一下。林子时还问陈楚楠有什么事情没。陈楚楠说没有了。林子时就让他先回去忙了。陈楚楠走时,林子时想到了前几天他查阅资料,看到的一件事,他和陈楚楠说,让他把阮小茜叫来。
没一会儿,阮小茜进来了。林子时先问了她最近几天工作的情况,阮小茜说了她这两天的工作,都是一些常规的事项,林子时也只是听听,也没有做进一步安排。说完这些,他问阮小茜,她有没有听说过风口金融发放了年化利率是1200的贷款。阮小茜想了一下,说她没有听说,风口金融那边的资料,咱们公司不全,有些信息是看不到的,她也不是很清楚。
她说这么高的贷款利率是不受法律保护的,客户可以起诉不偿还,现在受保护的民间借贷利率最高是年化20左右,1200是上限的60倍,高的离谱,借款人是可以起诉不偿还的,他肯定可以胜诉。
但是,问题的关键是,这事儿实际操作起来却很难,原因是借款人如果不还借款,按照央行的要求,可以上报征信的,征信上一留记录,他再向机构借款就很难了,这是杀手锏啊,很多人都怕这个。再加之,这些借款客户,本来就是穷的叮当响,哪有钱去起诉贷款机构啊,他都没钱去委托律师。而且,即使他有钱,借款人的借款本金也只有几千块钱,律师也不怎么去接这些案子。金额太小,律师费也不多。处理几千万的案件,和处理几千元的案件,流程基本一样,所花的精力也差不多。挣得钱,却差好几个零,律师肯定不太愿意去接单啊。除非是批量的案件,但是借款人一般都很分散,很难组织起来,即使组织起来了,可能贷款机构不同,逾期时间不同,也要重新拆分,把批量客户分成好几批,增加事情的复杂度。哎,这事儿太麻烦了。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贷款机构一般都会不遗馀力去催收,电话和短信狂轰乱炸,把借款人和他的家人搞得鸡犬不宁,很多借款人没有办法,只能吃哑巴亏,东拼西凑把借款本金和利息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