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
凝固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死寂,笼罩着刚刚经历过“神威”洗礼的六界议庭。
地面上,那隐匿者化作的灰黑尘埃,早已被一阵不知从何处卷起的微风,吹得干干净净,没留下一丝痕迹。就仿佛刚才那恐怖的抹杀,只是一场集体的噩梦。
但空气中残留的、令人神魂刺痛的威压余韵,周围同僚们惨白的脸色、嘴角未擦净的血渍,以及自己胸腔里那依旧在狂跳不止、几乎要撞碎肋骨的心脏,都在无声地嘶吼着一个事实——
那不是梦。
长留白子画,那位曾经的六界第一仙,刚刚隔着无尽虚空,仅凭一道意志,便让所有人,亲身体会到了什么叫“天威”,什么叫“蝼蚁”。
孟无极的手指,深深地掐进了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渗出,滴落在光洁的白玉地面,绽开一朵朵细小的、刺目的红梅。疼痛让他保持着最后一丝清醒,但那深入骨髓的寒意与恐惧,却如同跗骨之蛆,啃噬着他的神经。,早已被冷汗浸透,冰凉地贴在衣袍上。
他输了。
不,甚至谈不上“输”。在那样的力量面前,他精心策划的阴谋,巧妙编织的谎言,煽动起来的民意……一切的一切,都显得如此可笑,如此不堪一击。就像一个孩童,试图用沙土堆砌的城堡,去阻挡海啸。
那是维度的不同。
文昌帝君缓缓闭上了眼睛,深深地、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他的胸腔,同样在微微起伏。作为在场修为最高、地位最尊崇者之一,他对那意志的感受,比旁人更为清晰,也更为惊悸。那意志中蕴含的东西,远超他的理解。不仅仅是强大,更有一种……仿佛与天地同在、与规则同源的古老与至高感。白子画……他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又在进行着怎样的惊变?
摩严依旧僵在原地,维持着抬头望向长留方向的姿势。他的脸上,狂喜、担忧、震撼、茫然……种种情绪交织,最终化作一片复杂的空白。子画……是的,是子画的意志没错,那内核深处的守护执念,他不会认错。但那意志的“形态”,那浩瀚如星空、冰冷如亘古玄冰的“质感”……让他陌生,更让他心悸。这绝不是普通的“苏醒”或“突破”能解释的。这力量,一定付出了难以想象的代价!
东方彧卿的折扇,不知何时又出现在了手中,轻轻摇动,仿佛想扇去空气中那无形的压抑。他的目光,低垂着,看着自己的扇面,那上面空无一物,只有一片素白。他的嘴角,似乎想扯出一个惯常的、意味深长的笑,但最终只是微微抽搐了一下,没有成功。异朽阁的情报,对那“自我封印”之物有所推测,对“上古神谕”亦有只言片语的记载。但当这两者,与白子画那近乎偏执的守护执念,在某种极端状况下产生了难以预料的交互时……结果,已经超出了任何“推演”的范畴。有趣……真是……太有趣了。他的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狂热的探究光芒,但很快被更深的凝重所取代。控,往往意味着灾难的开始。
紫薰浅夏的泪水,早已干涸在脸颊。她的身体,微微颤抖着,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难以言喻的激动与悲伤。他在那里,他还是那个会为了小骨不顾一切的白子画。可……这力量,这状态……他还好吗?他的身体,他的神魂……到底承受了什么?小骨……小骨又如何了?那无声的咆哮,那痛苦的哀鸣……她的心,揪得生疼。
时间,在这片死寂中,仿佛被无限拉长。
直到——
“咳……咳咳……”
一声轻微的、压抑的咳嗽声,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寂静。
声音的来源,并非长留方向,也不是议庭内任何一位“大人物”。
而是——
长留席位后方,那道一直被摩严、被众人或多或少“忽略”了的、静静站在角落里的、身着简单白衣的身影。
骨头。
那双眼睛,不再是平日里的清澈灵动,也不是失忆后的懵懂或飒爽,更不是偶尔闪过的、连她自己也无法理解的痛楚茫然。
而是一种深不见底的、仿佛敛尽了所有光芒与情绪的……平静。
她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额角,甚至有细密的冷汗渗出。显然,即便是她,在刚才那席卷一切的意志咆哮与威压中,也承受了巨大的压力,甚至……可能是某种外人无法理解的内在冲击。
但她站得很直。
腰杆挺得笔直。
她轻轻抬手,用指尖拭去嘴角一丝极其淡薄的、几乎看不见的血痕——那是神魂在极度共鸣与冲击下,产生的细微震荡所致。
然后,她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缓慢地,扫过议庭内一张张或是惊魂未定、或是恐惧未消、或是复杂难言的脸。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她的目光,在那摊已经消失的尘埃位置稍作停留,眼神微微波动了一下,似乎掠过一丝极快的、无人能捕捉的痛色,但随即恢复了平静。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了前方——落在了那个因为刚才挡在最前面、此刻依旧背对着她、肩膀似乎有些僵硬的身影上,落在了那个方向的尽头,那云海深处的绝情殿。
没有声音发出。
但距离她最近的摩严,浑身却是猛地一震,霍地转身,看向她,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以及一丝……慌乱?
骨头对他,很轻地、几乎不可见地,摇了摇头。
那摇头,似乎是一种安抚,一种……阻止。
阻止他开口,阻止他做什么。
然后,在所有人或明或暗、或惊或疑的注视下。
很轻的一步。
白色的衣袂,轻轻拂过地面。
但这一步,却仿佛踏在了某种无形的弦上,让整个议庭紧绷的气氛,再次为之一颤!
无数道目光,瞬间如同实质般,聚焦在她的身上!恐惧、猜忌、探究、畏惧、茫然……种种情绪,交织成一张无形的大网,向她笼罩而来。
她只是继续向前走。
一步。
又一步。
走过摩严的身边,走过长留的席位。
走向那议庭的中央,走向那片刚刚被死亡与威压清洗过的区域。
她的步伐,不快,也不慢。很稳。
但此刻,在这落针可闻的死寂中,在这无数道复杂目光的注视下,这每一步,都仿佛踩在了所有人的心跳上。
终于。
站定。
转身。
面向着高台之上脸色依旧凝重的文昌帝君,面向着脸色惨白、眼神闪烁不定的孟无极,面向着议庭内所有或坐或站、或伤或惊的六界代表。
她微微抬起了下颌。
阳光从穹顶洒落,在她苍白的脸颊上投下淡淡的光晕,让她看起来有些透明,有些不真实。
但她的眼神,却亮得惊人。
那不是愤怒的光芒,也不是委屈的泪水,更不是恐惧的闪烁。
而是一种清澈的、坚定的、仿佛能映照出人心深处一切污秽与虚妄的……平静之光。
她开口了。
声音不大,甚至因为刚才的冲击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但却清晰地,传遍了议庭的每一个角落。
“刚才,” 她说,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有人说,我是‘妖神再世’。”
很平静的陈述句。不带任何情绪起伏。
但这话一出,让许多人的心,又是一紧!尤其是孟无极等人,脸色更是白了几分,眼神下意识地躲闪。
骨头却仿佛没看到他们的反应,继续说道,语气依旧平淡:
“有人拿出了所谓的‘证据’,说我与上古凶物‘十方俱灭’共鸣,是不祥之兆,是灾祸之源。”
“有人说,绝情殿传来的异动,是我在进行某种邪恶的仪式,要毁灭六界。”
“有人喊着,要‘诛杀妖女’,要‘替天行道’。”
她一句一句地复述着,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冰冷的小锤,敲在某些人的心上。
“然后,” 骨头的目光,终于落在了孟无极的脸上,停留了一瞬。那目光,平静得让孟无极心脏骤停。但她很快就移开了,仿佛只是看了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
骨头的手指,轻轻指了一下长留的方向,动作很自然,甚至带着点随意。
“他生气了。”
但结合刚才那毁天灭地般的意志威压,结合那位被凭空“捏”成飞灰的隐匿者……这“生气”二字,分量何其之重!
议庭内,响起一片压抑的、倒抽冷气的声音。
“他的方式,” 骨头继续说道,语气里听不出是赞同还是不赞同,就像在陈述一个事实,“有点……直接。”
最后这句话,她甚至微微歪了歪头,似乎在认真思考这个形容词是否恰当。
这略带一丝“无辜”和“困惑”的神态,与刚才那血腥恐怖的一幕,形成了诡异到极致的反差,让不少人心头都是一噎,表情古怪。
但骨头似乎并不在意他们的反应。她收回了目光,重新看向前方,看向那代表着六界秩序与权威的高台。
“我知道,” 她的声音,稍微提高了一些,依旧平静,却多了一份清晰的、不容置疑的力量,“因为这力量——” 她轻轻抬起自己的右手,掌心向上,五指微微收拢,仿佛虚握着什么。“因为我身上发生的这些……你们无法理解的、也无法掌控的事情,你们害怕。”
“害怕未知,害怕强大而不可控的力量,害怕它会带来灾难,害怕它会摧毁你们熟悉的、赖以生存的秩序。”
“这种害怕,我理解。”
她的目光,似乎在这一刻,穿透了空间,看向了很远的地方。“因为……曾经,或许是很久以前,我也害怕过力量,害怕过自己。”
这话说得很轻,很淡。但不知为何,听在一些心思敏感的人耳中,却让人心头莫名一涩。
“但,” 骨头的声音,骤然一顿,随即,一种更加清晰、更加锐利的东西,从她平静的语调中透了出来,“理解,不代表认同。”
“害怕,更不是你们可以肆意污蔑、煽动仇恨、甚至想要剥夺我生存权利的理由!”
最后几个字,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度,在寂静的议庭中回荡。
“证据?” 骨头的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那弧度里,没有笑意,只有淡淡的嘲讽。“那些不知从何处得来、断章取义、精心剪辑过的画面,就是证据?那些隐藏在暗处、连真面目都不敢露的声音,就是证言?”
“如果这就是六界议庭判定一个人是‘妖邪’、是‘祸端’的标准,”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那些刚才叫嚣得最凶的面孔,“那这议庭,与凡间那些听信谣言、滥用私刑的愚昧村社,又有何区别?”
“你——!放肆!” 一名站在孟无极身后的中年仙人,似乎被骨头这毫不留情的话语刺痛,强压下心中对白子画的恐惧,色厉内荏地喝道,“六界议庭,岂容你一介……一介女流在此大放厥词!”
“女流?” 骨头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那目光平静依旧,却让那中年仙人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所以,在你眼中,判断是非的标准,除了那可笑的‘证据’,还要加上‘性别’?”
“我……” 那仙人一时语塞,脸色涨红。
“至于你们说的‘妖神再世’,” 骨头不再看他,重新转向众人,声音恢复了平淡,“我不知道什么是妖神。我也不关心。”
“我只知道,我是骨头。”
“我只知道,我的力量,是我的一部分。它或许特殊,或许强大,或许……会带来麻烦。但它从不属于‘妖’,也不属于‘神’。
“你们害怕它,觊觎它,想要控制它,或者……毁掉它。” 骨头的目光,在说到“毁掉”二字时,微微冷了一下。
“但——”
一股无形的、并非威压、却仿佛能直透人心的气势,从她那看似单薄的身躯中,缓缓升起!
“我的力量,是我的。”
“我的存在,是我的。”
“我的是与非,我的善与恶……”
骨头向前,再次踏出一步!这一步,比之前任何一步都要重!她的脊背挺得更直,眼神锐利得如同出鞘的利剑!
“不需要你们,用那些肮脏的算计、可笑的谣言、和被恐惧支配的臆测,来替我‘证明’!”
她的声音,清晰地、一字一句地,响彻在寂静的议庭:
他。
自然是指的绝情殿中,那位刚刚展露了“天威”的存在。
这话里的意思……
她是在……不满白子画刚才的出手?
这……
摩严的瞳孔,剧烈地收缩了一下,他似乎想说什么,但看着骨头那挺直的、仿佛承载着某种沉重决意的背影,他的话,堵在了喉咙里。
文昌帝君的眉头,再次皱了起来,眼中的探究与凝重,更深了。
孟无极等人,则是惊疑不定,完全搞不懂这女子到底想做什么。
骨头没有理会任何人的反应。她说完那句话后,微微闭了闭眼,仿佛在平复着什么,又仿佛在下定某种决心。
再睁开眼时,她眼中的平静,被一种更为灼热、更为坚定的光芒所取代。
“我的力量,” 她看着文昌帝君,看着议庭内所有人,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掷地有声的力量,“我自己证明。”
“你们不是害怕吗?不是怀疑吗?不是想要一个‘交代’吗?”
“好。”
“我,骨头,”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脸,“在此,以我的力量,接受任何形式的‘验证’。”
“任何你们认为可以‘证明’我并非‘妖邪’、证明我的力量不会危害六界的方式。”
“阵法检测,灵力溯源,神魂探查,或者……”
她的声音,微微一顿,目光转向了那些刚才叫嚣着“诛杀”、此刻却眼神闪烁的人,嘴角那丝极淡的弧度,似乎深了一丝,带着一种冰冷的锋锐。
“或者,你们谁想要亲自‘试试’,试试我这‘妖神’之力,到底有几分斤两?”
“擂台,生死,皆可。”
只剩下骨头那清冽而坚定的声音,在空旷的议庭中,缓缓回荡。
我的力量,我自己证明。
没有激昂的陈词,没有委屈的辩白,甚至没有借助那刚刚展露了恐怖威能的白子画的势。
就这样,平静地、甚至带着一丝挑衅地,将所有的质疑、所有的恐惧、所有的恶意……
用她自己的方式。
用她骨头的方式。
阳光,静静地洒在她的身上,为她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
那身影,站在议庭中央,明明并不高大,甚至有些单薄。
但此刻,在所有人眼中,却仿佛比那高耸入云的长留山,更要……顶天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