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被另一种更为灼热、更为复杂的喧嚣所取代。
“擂台?” 孟无极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他的脸色,在惨白与涨红之间变幻,眼神中交织着惊疑、忌惮,以及一丝被当众“挑衅”的恼羞成怒。他没想到,这个看似柔弱、刚刚还承受了白子画意志冲击的女子,竟敢如此“狂妄”地提出这般赌约!以一敌百?生死不论?她是疯了,还是有什么倚仗?!
“荒唐!” 又一名站在孟无极身侧的老者厉声喝道,他是玄天宗的长老,须发皆白,此刻却气得胡子都在发抖,“六界议庭,何等庄重之地!岂能如同那市井之徒般,行此斗殴赌赛之事!,分明是在混淆视听,拖延时间!”
“不错!” 立刻有人附和,声音却不如之前那般底气十足,眼神也忍不住瞟向长留方向,似乎在忌惮着那随时可能再次降临的恐怖意志。“你的力量来路不明,与上古凶物关联甚深,此乃不争之事实!岂是区区擂台胜负所能辩白?!”
“她分明是想借擂台之名,行凶伤人之实!” 一个尖利的女声响起,是来自某个中型仙门的女修,脸上带着刻薄,“谁不知道她力量诡异,连白……连那位都能影响!寻常仙人上去,岂不是送死?!
指责、质疑、扣帽子的声音再次响起,但比起之前那同仇敌忾、喊打喊杀的浪潮,此刻的声音明显杂乱了许多,底气也不足。白子画那雷霆一怒,如同一盆冰水,浇醒了不少被煽动的头脑,也让许多人重新审视起眼前的局势。这女子敢如此说,莫非真有什么依仗?还是说……那绝情殿中的存在,依旧在注视着这里?
摩严的脸色极其难看。他上前一步,沉声道:“骨头!不可胡闹!此地乃议庭,非是逞匹夫之勇的地方!你的力量、你的清白,自有公论,岂能以此等儿戏方式定夺!” 他的话,看似是在呵斥骨头,实则是在保护她,也是在维护长留的威严。擂台?开什么玩笑!且不说这其中的凶险,单是让长留弟子(虽是客卿)在此与人打擂,就已是有失身份!更何况,这分明是一个针对骨头的陷阱!岂会跟她讲什么公平?!
文昌帝君也是眉头紧锁。他看着场中那个面色苍白、眼神却亮得灼人的女子,心中念头飞转。这女子,倒是好胆色,也好心性。不借白子画之“势”,反而要自己来“证”。这份担当与傲骨,确实难得。但……擂台?这方式,太过简单粗暴,也太容易被人利用。若她胜了,那些人会说她力量诡异,坐实“妖邪”之名;若她败了或受伤……那绝情殿中的那位,会是什么反应?想到刚才那恐怖的意志,文昌帝君都觉得心头一凛。
骨头却仿佛没听到那些嘈杂的指责,也没看到摩严眼中的焦急与劝阻。她的目光,只是平静地看着高台之上的文昌帝君,等待着他的回应。
“帝君!” 孟无极强压下心中的惊悸与盘算,上前一步,对着文昌帝君拱手道,声音努力维持着平稳,“此女之言,荒谬至极!擂台赌斗,岂能判定是否危害六界?她这分明是想将水搅浑,转移视线!请帝君明鉴,勿要被其蛊惑!当务之急,是立刻派人前往长留绝情殿,查明异动真相,防止灾祸蔓延!”
“哦?” 骨头终于将目光从文昌帝君身上移开,落在了孟无极脸上,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所以,孟掌门的意思是,只需凭几段来路不明的幻象,凭几句藏头露尾的污蔑,就可以定我的罪,甚至要我的命。而我想要一个当众证明、堂堂正正对质的机会,就是荒谬,就是转移视线?”
“这……” 孟无极一噎,脸色更是难看。
“还是说,” 骨头继续道,声音不急不缓,“孟掌门,以及诸位,其实并不在乎什么真相,也不在乎我的力量是否真的会危害六界。你们只是……害怕这力量不在你们的掌控之中,害怕这力量会打破现有的平衡,害怕这力量的拥有者,是一个不受你们摆布的‘异数’?”
“你——血口喷人!” 孟无极身后,又有人怒喝。
“是吗?” 骨头微微偏了偏头,看向那说话之人,眼神清澈,“那为何不敢接我这‘荒谬’的擂台之约?若我真是妖邪,力量诡异,危害巨大,那不正是诸位‘替天行道’、铲除祸患的好机会吗?在这议庭之上,在帝君与六界同道的见证下,光明正大地将我这‘祸害’拿下,岂不是比在背后煽动舆论、罗织罪名,要更加名正言顺,也更能服众?”
“还是说,” 她的声音微微一冷,“诸位其实心里也清楚,你们的那些‘证据’,根本就站不住脚?所以才如此惧怕一个公开的、公平的验证?”
“你……你……巧言令色!” 玄天宗的老者气得浑身发抖。
“帝君!” 孟无极深吸一口气,知道再与骨头在言语上纠缠,只会越陷越深。他转向文昌帝君,沉声道,“此女牙尖嘴利,分明是在胡搅蛮缠!她的力量与上古凶物关联甚深,此乃铁证!擂台比试,不过是匹夫之勇,如何能证明其无害?依我之见,应当立刻将其羁押,由天庭与各大仙门共同派出德高望重之前辈,详加审查,并立刻前往长留绝情殿,探明异动根源,以防不测!”
他的话,立刻得到了不少人的附和。是啊,擂台能证明什么?力量强就一定是好的?万一她是隐藏的祸害呢?审查最稳妥!
“羁押?” 骨头的嘴角,那丝极淡的弧度,终于彻底消失,眼神变得冰冷起来。“凭什么?凭那些莫须有的罪名?凭你们的猜忌与恐惧?我长留客卿长老,就是如此可以被随意‘羁押’的?”
“你……”
“够了。”默的文昌帝君,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威压,瞬间让嘈杂的议庭安静了下来。
文昌帝君的目光,在骨头、孟无极以及在场众人脸上缓缓扫过,最后,他的目光,似乎若有所无地在长留方向停留了一瞬,然后重新落在骨头身上。
“骨头姑娘,” 文昌帝君缓缓道,语气听不出喜怒,“你确定,要以擂台之法,来自证清白?”
“是。” 骨头回答得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犹豫。
“即使……对手可能不止一人?即使……规则未必完全公平?” 文昌帝君的话,意有所指。
“即使……生死自负,无论结果如何,事后皆不得以此为由,再生事端?”君的语气,加重了几分。
“是。” 骨头点头,“我的命,我的力量,我自己负责。赢了,证明我至少不是你们口中那等可以被随意污蔑诛杀的‘妖邪’。输了,或死了,那是我学艺不精,与人无尤。
她的目光,如冷电般扫过孟无极等人:“同样,上了擂台,生死自负。借此机会下杀手,也需掂量清楚后果。”
这最后一句话,是警告,也是提醒。提醒某些人,擂台之上,生死有命是真,但擂台下,那绝情殿中的怒火,未必就会因为“擂台规矩”而熄灭。
孟无极等人脸色变幻。骨头的话,将他们逼到了一个两难的境地。不接,显得他们心虚,之前的指控就成了笑话,也会让不少原本动摇的人产生怀疑。接了……万一这女子真的力量诡异,在擂台上大杀四方怎么办?或者,即便赢了,彻底激怒了白子画又如何?幕,实在是太有威慑力了。
而且……孟无极眼神深处,掠过一丝阴狠。这未尝不是一个机会!擂台之上,刀剑无眼!若能“光明正大”地将她斩杀在擂台上,就算白子画事后震怒,也是无话可说!毕竟,这是她自己提出的生死赌约!至于公平……哼,他有的是办法让这擂台“公平”
“帝君!” 孟无极再次拱手,脸上露出一副“大义凛然”的神色,“既然此女如此执迷不悟,非要以此等儿戏方式了结,我等若再推拒,反倒显得我等心虚了!为了六界安危,为了让真相大白于天下,我孟无极,代表我天擎派,愿接此擂台之约!”
“我玄天宗亦愿派人上场,领教一下这位‘骨头’姑娘的高招!”也立刻跟上。
“我……”
一时间,又有七八个与孟无极走得近、或是真心对骨头力量忌惮的门派代表,纷纷出列表态。
摩严的脸色已经黑得能滴出水来。他看向文昌帝君,急道:“帝君!此事万万不可!这……”
“世尊。” 骨头却打断了摩严的话,她转过身,对着摩严,很认真地行了一礼。“多谢世尊维护。但此事,关乎我自身,亦关乎长留清誉。若不能在此做个了断,日后谣言只会愈演愈烈,麻烦不断。是我自己选择的路。”
“可……” 摩严看着骨头那平静却坚定的眼神,知道自己再说什么也是无用。他心中又是气恼又是无奈,还夹杂着一丝复杂的情绪。这丫头,平时看着散漫,关键时刻竟是如此倔强!
“帝君,” 骨头不再看摩严,重新转向文昌帝君,“请帝君准许,并为此擂台,做个见证。”
文昌帝君沉吟片刻。他看了看下方群情涌动(虽然这“情”复杂各异)的各派代表,又看了看一脸决然的骨头,再次感应了一下长留方向那虽然收敛、却依旧如芒在背的隐晦压力。
此事,已成骑虎之势。不答应,议庭威信扫地,各派不满,那绝情殿的压力也无处宣泄。答应了……虽是下策,却也是目前唯一能将冲突控制在一定范围内的办法了。至少,是在明面上。
“好。” 文昌帝君终于开口,声音沉稳,传遍议庭,“既是骨头姑娘自己提出,诸位亦无异议,本君便准了此擂台之约。”
“擂台,便设在此议庭之外的‘论道台’上。规矩如下:”
“一,擂台以‘印证、辨明’为旨,非为私怨厮杀。然刀剑无眼,仙法莫测,既上擂台,便需签下生死契,生死自负,事后任何一方不得以此为由,再起争端,更不得牵累宗门、亲族!”
“二,凡对骨头姑娘之力量、身份存疑,并愿上台‘验证’者,皆可出战。但,不得使用超出自身修为范畴之禁术、邪法、或一次性毁灭法器。不得以多欺少进行围攻——但骨头姑娘既言‘以一敌百’,本君特准,可进行车轮战。,可给予骨头姑娘一炷香时间调息。”
“三,胜负之判:一方认输、跌落擂台、或失去再战之力,即为负。若骨头姑娘能连胜十场,或无人再敢上台,则视为其通过此番‘验证’。此后,在无新的、确凿证据之前,任何人不得再以‘妖神再世’、‘力量危害’等名目,公然质疑、攻讦于她,更不得以此为由,要求长留或天庭对其采取任何强制措施!”
“四,本君会亲自坐镇,并请蜀山清虚道长、蓬莱霓掌门、及……”
文昌帝君的目光,在场中扫过,略过了脸色铁青的摩严,落在了一旁一直沉默、但眼神深邃的东方彧卿身上。“……及异朽阁主东方先生,共同担任裁决,确保比试公正!”
“诸位,”君的声音陡然转厉,“可有异议?”
这四条规矩,说得清楚明白。既给了骨头压力(车轮战),也给了她一定保护(禁用禁术邪法,有调息时间)。更重要的是,将此次擂台的性质,明确界定为“验证”,并为结果设定了明确的“免责”条款。这是在最大限度地控制事态,避免擂台之后再生更大风波,尤其是……避免彻底激怒绝情殿中的那位。
孟无极等人心中虽然觉得这规矩对骨头还是太“宽松”了些(比如那一炷香的调息时间),但文昌帝君亲自发话,又有其他几位大能作裁,他们也不敢明着反对。而且,车轮战……十场……哼,就算她再厉害,能连战十名高手而不败?只要中间有一场“失手”……那可就是生死自负了!
“我等无异议!” 孟无极率先拱手道。
“谨遵帝君法旨!”
其他人也纷纷附和。
“我也无异议。” 骨头平静地点头。
“既如此,” 文昌帝君深深看了骨头一眼,“一个时辰后,论道台,开启擂台。骨头姑娘,你可趁此时间,稍作准备。”
“不必了。” 骨头却摇了摇头,她的目光,再次扫过那些跃跃欲试、或是眼神闪烁的面孔,嘴角微微勾起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现在,就可以开始。”
“我的状态,” 她的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打完你们,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