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天锁灵阵的光辉逐渐稳定下来,如同一个半透明的巨大琉璃罩,将论道台中心彻底隔绝。骨头——或者说,花千骨——的身影在其中若隐若现,她蜷缩在地,长发披散,气息微弱到几乎无法感知。那张素净的脸庞苍白如纸,眉心的印记已彻底消失,只留下一片令人不安的平静。
死寂笼罩着瑶池。
先前所有的喧哗、指控、恐惧,此刻都像是被那封印的光辉和绝情殿方向令人窒息的沉默给压回了喉咙里。但这份死寂并非和解,而是风暴眼中心那短暂的、紧绷到极致的平衡。
高台上,文昌帝君缓缓收回维持阵法的手,脸色依旧凝重,眼底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如释重负。至少,最直接的失控被遏制了。
霓掌门冷冷地注视着封印中的人影,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帝君,既然妖神余孽已被控制,接下来,当如何处置?六界议庭,总该给天下一个交代。”
“交代?”清虚道长皱眉,拂尘轻摆,“霓掌门,事情尚未完全厘清。方才那最后一剑……”
“那最后一剑,不正说明了问题吗?”霓掌门毫不客气地打断,目光锐利地扫过长留方向,“若非长留上仙亲自出手,压制其妖神印记,恐怕此刻我们连站在这里讨论‘交代’的机会都没有!白子画上仙此举,是顾全大局,但也恰恰证明,此女体内潜藏的力量,是何等危险,何等需要上仙亲自‘镇压’!”
她刻意加重了“镇压”二字,让在场许多人心头又是一凛。是啊,若非真是妖神之力暴走,何须白子画隔空出手?这“师徒”之间的对峙与压制,本身不就是最有力的证据吗?
蜀山清扬长老叹了口气:“无论如何,此人力量诡异,方才失控之下,已重伤多位同道,造成论道台严重损毁。于公于私,都必须有一个妥善的处置方案,以安六界之心。”他顿了顿,看向文昌帝君,“依老朽之见,当务之急,是先将此女暂时羁押,由六界议庭派出德高望重之人共同看守,同时彻查其力量根源、失控缘由,以及与当年妖神之力的关联。待查明真相,再行定夺。”
这个提议相对温和,也算是一种折中。
但霓掌门显然不满意:“羁押?看押?清扬长老,您也看到了,连封天锁灵阵都未必能完全封住她暴走时的力量,寻常看守如何能制?何况,将她羁押于何处?哪一派愿意承担这滔天风险?万一她再次失控,看守者首当其冲,甚至可能被她利用,逃出生天!”
她的话引发了更多低声的赞同和忧虑。谁也不愿意把这个“定时炸弹”放在自家门口。
就在众人争论不休之际——
“不必争了。”
一个冰冷、疲惫,却又带着不容置疑威仪的声音,穿透了空间,直接在瑶池上空响起。
是白子画!
虽然真身未至,但这清晰的意志传音,依旧让所有人肃然,争论声戛然而止。
“人,我带回落神峰。”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落神峰!长留禁地中的禁地!传闻是白子画闭关清修、极少踏足之处,也是镇压上古凶戾之气的地方。他竟然要将这疑似妖神转世的“骨头”带回那里?
“尊上!”摩严第一个急声道,脸色剧变,“此事万万不可!落神峰乃……”
“本尊自有分寸。”白子画的声音冰冷地截断他,听不出任何情绪,“封天锁灵阵既成,她的力量已被暂时禁锢。落神峰自有上古禁制,可加强封印,隔绝内外。”
“可是尊上!”霓掌门也忍不住开口,语气带着质疑和急切,“此女身份未明,力量危险,若留在长留,万一……岂非将长留置于险地?更可能连累尊上清誉!依我看,应交由六界议庭共同议处,方显公正!”
“议处?”白子画的声音陡然变得更为冰冷,一丝若有若无的凌厉剑意似乎随着话音弥漫开来,让整个瑶池的温度都下降了几分,“如何议处?像当年一样,送入蛮荒?还是……直接诛灭?”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很轻,却像冰锥一样刺入人心。
所有人都想起了当年诛仙柱上的惨烈,以及后来那席卷六界的妖神之祸。气氛再次凝固。
文昌帝君沉吟片刻,终于缓缓开口:“白子画上仙,非是我等不信你。只是此女事关重大,力量诡异莫测,方才失控你也亲眼所见。将她单独拘于落神峰,固然由你亲自看守最为稳妥,但……你如今状况似乎亦有不便?”他指的是白子画迟迟不现身,以及方才那意志传音中难以掩饰的一丝虚弱。
“仙元之损,不劳帝君挂心。”白子画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意味,“本尊既将她带回,便自会负责看管,直至查明真相。在此期间,任何人不经允许,不得靠近落神峰半步。此乃长留内务,亦是本尊之决断。”
他的话,已经不仅仅是商议,而是近乎独断的宣告。以他长留上仙、正道领袖的威望和实力,此刻如此表态,几乎堵死了其他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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霓掌门等人脸色难看,却也不敢当面硬顶。毕竟,方才隔空压制骨头暴走的那一剑,已经充分展示了白子画即使真身未至、仙元有损,依旧拥有何等可怕的力量。更重要的是,他摆明了要一力承担,将“骨头”划为“长留内务”,这就让六界议庭很难再强行插手。
“既如此……”文昌帝君环视一周,看到多数人虽然不满,却也不敢直接反对,心中权衡利弊,终于叹道,“那便依上仙之言。此女暂由长留看管于落神峰。然,六界议庭有权随时了解情况,并在真相查明后,参与最终处置决议。上仙以为如何?”
这算是给双方都留了台阶和余地。
“……可。”良久,白子画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
“好。”文昌帝君点头,转向封印,“那便请上仙施为,我等会维持阵法,助你将人带走。”
封印之内,骨头依旧昏迷不醒,对即将到来的命运毫无所知。
瑶池的仙人们心情复杂地看着这一切。有些人觉得白子画太过专断,包庇嫌疑;有些人则暗暗松了口气,至少不用自家承担风险;还有些人,望着封印中那脆弱的身影,想起她之前擂台上的风采和那双恢复清明后瞬间黯淡的眼睛,心中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感慨。
笙箫默紧抿着唇,一言不发。他知道,这恐怕是师兄在目前局面下,能为小骨争取到的最好条件——留在长留,由他亲自看守。至少,比落入六界议庭那群各怀心思的人手中,或者被某些激进派直接“处置”要好得多。
幽若早已哭成了泪人,被落十一半扶半抱着,看着封印中的师父,心如刀割。
摩严重重叹了口气,眼神灰败,他知道,长留从此,恐怕再无宁日了。
……
落神峰。
这里终年被淡淡的灰色雾气笼罩,怪石嶙峋,植被稀疏,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古老而压抑的气息。峰顶一处天然形成的平台上,矗立着几座简单的石屋,正是白子画偶尔清修之所。
此刻,其中一座石屋中央,地面上亮起一个缩小版的封天锁灵阵纹路。光芒流转间,空间微微扭曲,一道昏迷的身影被轻柔地传送出来,轻轻落在阵中的石榻上。
正是骨头。
几乎在她落下的同时,石屋的门被无形之力推开,一道白影如同瞬移般出现在榻边。
白子画的真身,终于出现。
他的脸色是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仿佛失血过多,又仿佛耗费了极大的心神。平日里纤尘不染的白袍上,竟沾染了几点暗红的痕迹,像是强行压制伤势时渗透而出。最令人心惊的是他那双眼睛,深邃依旧,却布满了血丝,眼底深处是无法掩饰的疲惫和……一种近乎破碎的痛楚。
他站在榻边,没有立刻靠近,只是静静地、深深地凝视着昏迷中的人。
她呼吸微弱,眉头即使在昏迷中也微微蹙着,仿佛承受着巨大的痛苦。那曾经灵动狡黠的眉眼,此刻只剩下脆弱和苍白。
他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似乎想抬手去触碰她的脸颊,确认她的存在,抚平她的痛楚。
但最终,那只手只是悬在半空,然后缓缓收紧,握成了拳,骨节发白。
他不能。
至少现在不能。
封天锁灵阵的力量缠绕在她周身,压制着她体内可能再次暴走的力量,也阻隔了外界过度的探查和接触。而他自己的状况……比外人看到的更糟。
强行跨越空间意志降临,持续关注瑶池动向,关键时刻凝聚全部心神发出那一剑……这些对他本就因封印深渊而受损的仙元来说,是近乎透支的消耗。更棘手的是,在压制她眉心印记、斩断那淡金色力量与外界的瞬间共鸣时,他自己的神魂仿佛也被某种冰冷暴戾的气息反噬、侵蚀,此刻识海中如同冰火交织,极不稳定。
他必须尽快调息,稳定自身,才能更好地维持封印,看顾她。
更重要的是……他清楚地知道,将她带回落神峰,只是权宜之计,是暂时的避风港。外界汹涌的猜疑、恐惧和敌意,绝不会因为他的决断而消失。六界议庭,霓掌门那些人,都在等着一个“交代”。
而他,能给什么交代?
说她是无辜的?证据呢?那双淡金色的眼睛,那抹除一切的力量,那一声“白子画”的质问……如何解释?
说她是转世?是重生?那更糟,这意味着妖神之力并未消亡,只是换了个载体,而载体,是他曾经付出一切想要保护、如今依然无法放手的人。
白子画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落神峰冰冷而稀薄的空气,试图压下胸腔中翻涌的血气和神魂的刺痛。
困局。
一个几乎无解的死局。
将她交出去,他做不到。无论是因为过往的亏欠,还是因为……心底那早已无法否认、也无法再隐藏的感情。
强行留下她,便是与整个六界的猜忌和潜在的敌意为敌,将长留拖入漩涡,也让她永远背负着“妖神余孽”的嫌疑,活在监视与恐惧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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甚至,他连靠近她、安慰她、亲自向她解释这一切都暂时做不到。他必须维持这冰冷的封印,必须表现出绝对的“控制”与“镇压”姿态,才能堵住悠悠众口,换来这暂时的、脆弱的安宁。
“咳咳……”压抑的咳嗽声从喉间溢出,他抬手掩唇,指缝间果然有新鲜的血迹。仙元的裂痕,在强行施为和心神剧烈波动下,似乎又扩大了。
他看了一眼昏迷的骨头,眼神晦暗难明。最终,他缓缓转身,走到石屋角落的一个蒲团上,盘膝坐下。
双手结印,晦涩的古咒从他唇间无声溢出,加固着屋内的封天锁灵阵,同时也在石屋外围布下层层禁制。淡蓝色的冰寒灵力从他身上弥漫开来,一部分融入阵法,一部分则开始艰难地修复他自身受损的仙元与受创的神魂。
石屋内,只剩下阵法运转的低微嗡鸣,和他压抑到极致的、沉重的呼吸声。
一个在阵法中心昏迷不醒,不知何时能醒,醒来又将面对怎样残酷的现实。
一个在角落强压伤势,独力支撑,背负着内疚、痛楚与整个世界的压力。
同处一室,却仿佛隔着无法逾越的鸿沟。
……
时间在压抑中流逝,不知过了多久。
石榻上的骨头,睫毛忽然剧烈地颤动了几下。
白子画几乎在瞬间就察觉到了,他立刻中止了调息,目光如电般投向石榻。
只见骨头眉头紧锁,脸上露出痛苦挣扎的神色,仿佛在梦魇中沉浮。她的嘴唇微微翕动,发出模糊的呓语。
“……不……不要……”
“……师父……别……”
“……冷……好冷……”
白子画的心狠狠一揪。他想立刻过去,将她从梦魇中唤醒,告诉她别怕。
但阵法的光芒提醒着他现在的身份——看守者,镇压者。
他只能死死地握紧拳头,指尖深深陷入掌心,用疼痛来维持冷静,强迫自己停留在原地,只是用目光紧紧锁着她。
终于,骨头猛地吸了一口气,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初时还有些涣散和迷茫,仿佛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但很快,记忆如同潮水般涌回,瑶池论道台,力量的暴走,淡金色的视野,冰冷的意志,众人的惊呼、恐惧与指控,还有……最后那道斩向她眉心的、熟悉到令人心碎的剑意……
她眼中的迷茫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可见骨的痛苦、茫然,以及一丝了然的绝望。
她没有立刻坐起来,只是静静地躺在那里,目光空洞地望着石屋简陋的穹顶。眼泪,无声地从眼角滑落,浸湿了鬓边的发丝。
白子画看着那滴泪,感觉自己的心脏仿佛被那只无形的手攥得更紧,几乎要停止跳动。
“……醒了?”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努力维持着平静,却依旧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沙哑和紧绷。
骨头没有立刻回答。她缓缓地、极其艰难地转动脖颈,目光移向声音的来源。
当她看到角落里那个盘膝而坐、脸色苍白如雪、衣袍染血、却依旧挺直脊背的身影时,她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四目相对。
他的眼中,是极力压抑的痛楚、担忧、歉疚,以及深不见底的复杂情愫。
她的眼中,是尚未褪尽的梦魇恐惧、记忆复苏的痛苦、被最信任之人“镇压”的茫然心碎,以及一种渐渐浮现的、冰冷的清醒。
沉默在石屋中蔓延,比落神峰的雾气更加沉重。
良久,骨头才极其缓慢地、用干涩嘶哑的声音开口,每一个字都像在砂纸上磨过:
“……这里……是哪里?”
“……落神峰。”白子画回答,声音低沉。
骨头扯了扯嘴角,似乎想露出一个嘲讽的笑,却失败了,只余下无尽的悲凉:“落神峰……长留禁地……呵……我这样的人……果然……只配待在这种地方……”
“千骨……”白子画心中一痛,下意识地唤出那个名字。
“别叫我那个名字!”骨头忽然激动起来,试图撑起身体,但封天锁灵阵的力量压制着她,让她浑身无力,只是徒劳地挣扎了一下,便又跌回榻上,只剩下急促的喘息和更加汹涌的泪水,“我不是花千骨……我不是……我只是骨头……一个来历不明、力量诡异、差点毁了瑶池、被所有人当成怪物的……骨头!”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又有一种近乎自毁的决绝。
“你不是怪物。”白子画的声音斩钉截铁,他站起身,想要靠近,却又被理智和阵法阻隔,只能站在原地,目光灼灼地看着她,“那些力量……那些记忆……我会查清楚。给我时间。”
“查清楚?”骨头笑了起来,眼泪却流得更凶,“怎么查?白子画上仙,您不是已经‘看清楚’了吗?那双眼睛……那股力量……您不是亲自出手,‘镇压’了吗?”
她死死地盯着他,目光里充满了质问和心碎:“在瑶池……最后那一刻……你看到了,对不对?你感觉到那股力量了,对不对?你也……怕了,对不对?”
“所以你出剑了。”她的声音低下去,带着无尽的疲惫和灰心,“像当年一样……为了你的天下,你的正道,你的责任……你选择了出手。”
“不是!”白子画猛地打断她,一向清冷的面容终于出现裂痕,声音因急切而微微提高,“那一剑,是为了打断你与那股冰冷意志的共鸣,是为了防止它彻底侵蚀你的神智!是为了救你!”
“救我?”骨头喃喃重复,眼神空洞,“用差点让我魂飞魄散的方式救我?白子画……你知道那一剑斩下来的时候……我在想什么吗?”
她闭上眼睛,泪水滑落。
“我在想……为什么……每次我最需要你相信我的时候……你给我的……总是剑……”
石屋内,死一般的寂静。
白子画如遭重击,身形几不可察地晃了晃,脸色更加苍白。他想解释,想告诉她那一剑凝聚了他多少心神,剥离了多少可能伤害她的暴戾气息,想告诉她他宁愿自己承受反噬也不愿她再被那力量控制……
但话到嘴边,却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因为她的痛苦是真实的,她的恐惧是真实的,她记忆里那些被他“放弃”或“伤害”的瞬间,也是真实的。
无论他的初衷是什么,结果就是,他再一次,在她最无助、最被世界敌视的时候,对她举起了剑。
信任,本就脆弱如琉璃。而他们之间的信任,早已布满裂痕,经不起任何风吹草动。
如今,这最后一击,似乎彻底将它击碎了。
骨头重新睁开眼,眼中已没有了泪水,只剩下一种冰冷的、近乎绝望的平静。她看着白子画,看着他眼中的痛楚和挣扎,忽然觉得无比疲惫。
她累了。
累于这无法控制的力量,累于这莫名其妙的记忆碎片,累于这全世界的敌意和猜忌,更累于……这永远无法抵达对方内心的、令人心碎的拉扯。
“放我走。”她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
白子画瞳孔骤缩:“你说什么?”
“我说,放我走。”骨头一字一顿,清晰地说道,“离开长留,离开你。既然我的存在只会带来麻烦和猜忌,既然连你都无法真正相信我,也无法给我一个明确的答案……那不如让我离开。”
“不可能。”白子画的声音陡然变得无比冰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外界现在视你为妖神余孽,你离开长留的保护,顷刻之间便会陷入险境!”
“保护?”骨头笑了,那笑容里充满了讽刺,“这算是保护吗?白子画上仙,把我关在禁地,用阵法锁着,由你亲自‘看守’……这和囚禁有什么区别?与其在这里做一个等待审判的囚徒,我宁愿去外面,面对明刀明枪的危险!”
她看着他的眼睛,语气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还是说,你宁愿看着我在这里,一天天枯萎,一天天被怀疑和恐惧吞噬,直到某天,或许连我自己都相信了自己是个怪物,然后由你……或者由六界议庭,来给我一个‘公正’的处置?”
“我不会让那天到来。”白子画的声音低沉而压抑,仿佛在极力克制着什么,“我会查明真相,我会……”
“你查不清的!”骨头打断他,情绪再次激动起来,“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我是什么!那股力量从何而来,那些记忆碎片是什么,为什么我会喊出‘白子画’……我统统不知道!你怎么查?你能对抗整个六界的偏见吗?你能抹去瑶池所有人看到的一切吗?”
她喘息着,眼中重新泛起水光,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白子画,承认吧。你留不住我,也……护不住我。至少,不是以现在这种方式。”
“所以,放我走。让我自己去找答案。是生是死,是好是坏,都与你无关,与长留无关。这样,对你,对我,对所有人……都好。”
她说得又快又急,仿佛生怕自己会后悔,仿佛在用尽最后的力气,斩断这令人痛苦的牵绊。
白子画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石屋内的光线有些昏暗,他的面容半隐在阴影里,看不清具体的表情。只有那双眼睛,在昏暗中亮得惊人,里面翻涌着惊涛骇浪般的情绪——震惊、痛苦、愤怒、无力,还有一丝……被她话语中那决绝的疏离刺伤的、深入骨髓的痛楚。
他从未想过,她会主动要求离开。
更未想过,她会说“与你无关”。
这几个字,比瑶池上任何人的指控,比他自己仙元的损伤,比神魂的反噬,都更让他感到一种灭顶般的冰冷和……恐慌。
是的,恐慌。
他发现自己竟然在害怕,害怕她真的就这样一走了之,从此消失在他的世界,独自去面对外面所有的恶意和危险。
他怎么能允许?
可……他又有什么立场强留?
以看守者的身份?以师尊的名义?还是以……那从未说出口、此刻却沉重得令他几乎窒息的情感?
无论哪一种,在此刻的她看来,恐怕都只是另一种形式的束缚和伤害。
困局。
依然是困局。
只不过,这一次,提出分离的,是她。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一分一秒过去。
骨头不再说话,只是倔强地看着他,等待他的回答,或者说是判决。
白子画也看着她,看着她苍白脸上未干的泪痕,看着她眼中那混合着痛苦与决绝的光芒,看着她微微颤抖却挺直的脊背。
不知过了多久。
久到骨头以为他会一直沉默下去,久到她几乎要撑不住那强装的平静时。
白子画终于缓缓地、极其艰难地,闭上了眼睛。
当他再次睁开时,眼中的惊涛骇浪已经平复,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幽暗和一片近乎死寂的平静。
他的声音,也恢复了往日的清冷,只是那清冷之下,仿佛有冰层碎裂的细响。
“……好。”
一个字。
轻飘飘的。
却像一块巨石,砸在了两个人的心上。
骨头的心脏猛地一缩,一股尖锐的疼痛瞬间蔓延开来,比她预想的还要剧烈。她本以为,提出离开,自己已经做好了准备。可当这个“好”字真的从他口中说出来时,她还是感到了灭顶般的失落和……一种被彻底抛弃的冰冷。
原来,他并没有那么坚持。
原来,她真的可以……说走就走。
眼泪,又一次不受控制地涌上来,但她死死咬住下唇,将它们逼了回去。不能哭,至少,不能在他面前再哭了。
白子画没有看她,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仿佛在极力压制着什么。他的声音依旧平静得可怕,开始交代:
“我会暂时撤去封天锁灵阵的核心禁锢,但会在你身上留下一道追踪印记和防护禁制。此禁制可助你隐匿气息,抵挡三次致命攻击,同时……让我知晓你是否平安。”
“不许拒绝。”他打断她可能出口的抗议,语气不容置疑,“这是底线。否则,我不会放你离开落神峰半步。”
骨头张了张嘴,最终,沉默地点了点头。她知道,这或许已经是他能做出的最大让步。
“外界风声正紧,霓掌门等人必会暗中搜寻你的下落。离开长留后,切不可轻易相信任何人,尤其是主动接近、声称要帮助你的。”白子画继续说着,语速平缓,却条理清晰,仿佛在部署一场战役,“东方彧卿或有门路,但此人亦正亦邪,需谨慎对待。杀阡陌……他或许会真心帮你,但七杀殿目标太大,不宜久留。”
“往西走,蛮荒边缘地带人烟稀少,异族混杂,便于隐藏。但切记,远离当年妖神之力爆发过的核心区域,以免引发不可测的共鸣。”
“你的力量……”他顿了一下,声音有极其细微的凝滞,“尽可能不要动用,尤其不要尝试去追溯或控制那股淡金色的力量。若有异动,立刻通过印记告知我。”
他说了很多,事无巨细,从路线到伪装,从可能遇到的危险到应对之法,甚至给了她几样不起眼却实用的护身法宝和伪装身份的信物。
骨头静静地听着,心中那冰冷的决绝,渐渐被一种酸楚的暖意和更深的痛苦所取代。他还是在乎的,在乎她的安危,在乎她的一切。可这份在乎,为什么偏偏要以分离和猜疑作为代价?
“……都记住了吗?”最后,白子画问。
“……嗯。”骨头低低地应了一声,声音有些哽咽。
白子画终于再次将目光投向了她。那目光深沉复杂,仿佛要将她的模样刻进灵魂深处。他看了她很久,久到骨头几乎要承受不住那目光的重量。
然后,他缓缓抬起手。
指尖灵力流转,却不是攻击,而是轻柔地拂过她周身。封天锁灵阵的光芒迅速黯淡、收敛,最终化作一道细微的符文,没入她的手腕内侧,形成一个淡蓝色的雪花状印记。同时,另一道更为隐蔽的追踪防护禁制,也悄然种下。
做完这一切,他似乎耗尽了力气,脸色又白了几分,身形微微晃动了一下。
但他很快稳住了。
“走吧。”他转过身,不再看她,声音恢复了最初的冰冷与疏离,“从后山密道离开,阵法我已暂时关闭。出去之后……好自为之。”
骨头从石榻上坐起,身体还有些虚弱,但行动已无大碍。她看着那个背对着她的、挺拔却孤寂的背影,心中千言万语,最终却只化作一片空茫的疼痛。
她想说“谢谢”,想说“保重”,甚至想说“或许有一天……”
但最终,她什么也没说。
只是默默地,一步一步,走向石屋的门口。
在即将踏出门口的刹那,她脚步顿了一下,终究没有回头。
只是用极轻的声音,说了一句:
“……你也……保重。”
然后,她的身影,便消失在了落神峰终年不散的灰色雾气之中。
石屋内,重归寂静。
白子画依旧背对着门口,一动不动。
良久。
“噗——”
一口鲜血,终于压抑不住,从他口中喷出,溅落在冰冷的地面上,晕开一片刺目的暗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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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手撑住墙壁,才勉强稳住摇摇欲坠的身形。仙元处的裂痕传来剧痛,识海中的反噬再次翻腾。
但他仿佛感觉不到这些疼痛。
他只是缓缓地、缓缓地转过身,望向门口那空荡荡的、被雾气吞没的方向。
那双总是平静淡漠的眼眸里,此刻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痛楚、歉疚、无力,以及一种深沉的、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恐慌。
他放她走了。
在他最应该保护她、解释一切、弥补亏欠的时候。
他却亲手,打开了那扇门。
因为他知道,她说的对。留在长留,留在他的“保护”下,她只会继续被怀疑、被监视、被恐惧包围,甚至可能被他自己那无法宣之于口、却沉重无比的情感所束缚、所伤害。
离开,去寻找自己的答案,或许……是此刻对她而言,唯一一条可能通向光明的路。
尽管那条路,布满了荆棘与未知的危险。
而他,只能在这里,忍着剜心之痛,看着她远走。
然后,用尽一切手段,在暗中为她扫清障碍,抵挡明枪暗箭,直至……查明所有真相,还她清白,或者,找到一条能让她安然归来的路。
哪怕那需要很久。
哪怕那过程,会让他自己付出难以想象的代价。
“千骨……”他对着空无一人的门口,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嘶哑地低语,“等我。”
“这一次,无论你要走多远……”
“我绝不会……再让你一个人。”
落神峰的雾气,似乎更浓了,将那声低语,也彻底吞没。
远走的骨头,与困守的白子画。
一个向着未知的迷雾前行,一个在孤寂的禁地守望。
被迫的分离,是痛楚的抉择,也是……另一场征途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