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五个字,如同从冰封万载的幽冥深处,被某种无形的力量,一个字一个字地、极其艰难地凿刻出来,然后抛掷到凝固的空气里。
“白……子……画……”
“……你……也……怕……我……吗?”
声音嘶哑,断续,带着一种非人的空洞感。每一个音节,都仿佛敲击在在场所有人的心脏上,带来一阵冰寒刺骨的战栗。
尤其是“白子画”这三个字,配上那双淡漠得没有一丝人类情感的淡金眸子——这几乎立刻坐实了台下众人心中最恐惧的那个猜测!
与当年那个令六界颤抖的名字,紧密相连的人!唯有白子画!
“她……她果然是……”一个声音颤抖着,带着无尽的惊骇,从台下某处响起,但立刻又像被掐住了脖子般戛然而止。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论道台周围的每一个角落。
那双淡金色的眸子,仅仅是在虚空(白子画意志所在的方向)停留了一瞬,便缓缓移开,漠然地扫视着台下。
没有焦点,没有情绪,只有一片仿佛能冻结灵魂的冰冷与漠然。
但这漠然的目光所过之处,却比任何愤怒或杀意都更令人胆寒。它像是高高在上的神只,或者说是某种更古老、更无情的存在,正在俯瞰脚下微不足道的蝼蚁。先前那些因为骨头连战连胜、揭穿魔族而升起的一丝敬佩或复杂情绪,此刻在这绝对的、非人的“异类”气息面前,瞬间被碾得粉碎,只剩下最原始的恐惧与排斥。
“怪物……”不知是谁,用极度压抑、却依旧能听出颤抖的声音,喃喃吐出了这两个字。
这两个字,如同投入死寂油锅的火星。
“轰”的一声!
先前被绝对实力和文昌帝君威势强行压下的、被魔族阴谋暂时转移的、所有关于“她力量诡异”、“她是否祸端”的疑虑、恐惧和恶意,此刻如同压抑许久的火山,被那双淡金色的眼眸彻底点燃、引爆!
“妖神!她是妖神转世!”有人尖锐地嘶喊起来,声音里充满了歇斯底里的恐惧。
“淡金眼眸!就是她!和记载里一模一样!她根本没有死!她回来了!”又一个声音加入,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的绝望。
“难怪她能‘抹除’那魔族!那根本不是什么克制魔气,那是她本身的力量!吞噬一切、毁灭一切的力量!”
“她刚才说什么?‘白子画’?她认识长留上仙?不!是她……她在质问尊上!”
“白子画上仙镇压过妖神!她现在是在报复!她潜伏在长留,就是为了报复!”
“看她的眼睛!那根本不是人的眼睛!是怪物的眼睛!”
“我们都被骗了!长留也被骗了!她一直都在伪装!”
“她刚才力量暴走,就是想毁灭这里!她想把我们都杀了!”
“帝君!诸位前辈!快拿下这个妖孽!否则六界危矣!”
恐慌如同瘟疫般疯狂蔓延、升级。之前的“验证”,在此刻那双淡金色眸子和那声对“白子画”的质问面前,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所有的战斗、所有的辩白,都仿佛成了这“怪物”戏耍众人的表演。人们看向论道台上那道被混乱光芒包裹、双眸淡金的身影,眼神中只剩下极致的恐惧、憎恶,以及一种“看穿真相”后的、近乎狂热的“正义”情绪。
舆论,在顷刻之间,完成了彻底的、无可挽回的逆转。
如果说之前只是怀疑和忌惮,那么现在,在“确凿的证据”(淡金双眸)和“恐怖的失控”面前,怀疑变成了“铁证”,忌惮变成了“必除之而后快”的杀意。
“拿下她!”
“诛杀妖神余孽!”
“不能让她再为祸六界!”
愤怒和恐惧驱使下的声浪,一浪高过一浪,甚至盖过了对那股混乱力量风暴的畏惧。不少人已经红着眼睛,祭出了法宝,若非顾忌那依旧狂暴混乱的能量场和那若有若无、却更加令人心寒的冰冷意志,恐怕已经有人要冲上去了。
高台上,文昌帝君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他万万没想到,事情会急转直下到如此地步。那双淡金眼眸的出现,彻底打乱了一切计划,将局面推向了最糟糕、最不可控的深渊。
“诸位,冷静!”文昌帝君沉声喝道,试图压下躁动,“此事尚有蹊跷!骨头姑娘此前……”
“帝君!”蓬莱霓掌门厉声打断,她脸色同样苍白,但眼神却异常锐利,指着台上的骨头,“证据确凿,还有什么蹊跷?淡金妖瞳,力量失控,质问白子画上仙!这三条,哪一条不足以证明她的身份?难道非要等她彻底觉醒,重现当年蛮荒之祸,帝君才肯相信吗?”
清虚道长眉头紧锁,手中拂尘微颤:“霓掌门稍安勿躁。她的状态……似乎并非完全觉醒,更像是一种……被刺激下的力量反噬和记忆碎片冲击。而且,白子画上仙的意志尚在,并未……”
“白子画上仙的意志?”霓掌门冷笑,声音带着尖锐的讽刺,“方才帝君也感应到了吧?那意志在触及她暴走的力量时,出现了迟疑和凝滞!这说明什么?说明连上仙都无法完全压制或掌控此刻的她!或者说……”她顿了一下,目光扫过长留席位,意有所指,“上仙的态度,恐怕也未必如我们想象的那般坚决!毕竟,当年……”
她没有说完,但未尽之意,却让所有人心中一凛。当年长留上仙白子画与妖神花千骨之间的纠葛,在六界高层并非绝密。若是白子画因旧情而有所迟疑甚至偏袒……
这个念头一旦滋生,便如同毒藤般缠绕上许多人的心头。
“无论如何,”蜀山清扬长老也沉声道,他此前一直保持中立,此刻神情无比凝重,“当务之急,是控制住局面。她力量已然失控,若任其发展,后果不堪设想。帝君,必须立刻做出决断!”
决断?什么决断?
是相信骨头(或者说,花千骨)仍有一线理智和清白,冒险安抚、尝试控制?还是顺应“民意”和“证据”,立刻集结力量,将其镇压甚至……诛杀?
文昌帝君的目光扫过台下群情激愤的众人,扫过高台上意见开始分歧的同僚,最后,落回论道台中心。
那里,能量风暴似乎略有减弱,但那双淡金色的眸子,依旧冰冷地、毫无感情地注视着这一切。她(或者说它)似乎对周围的喧哗、指控、恐惧毫无所觉,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周身混乱的光流依旧在奔涌,眉心那若隐若现的印记闪烁不定。
而在她的“目光”偶尔投向长留方向、投向那无形意志所在之处时,那漠然的金色深处,仿佛又掠过一丝极其微弱的、难以捕捉的挣扎和……痛苦?
笙箫默早已退到了论道台边缘,脸色是从未有过的难看。他想靠近,想唤醒那个他熟悉的“骨头”,想告诉她冷静下来,控制住力量。但他不敢。此刻骨头周身的力量场太过混乱和危险,而且那双眼睛……让他从灵魂深处感到一种陌生的寒意。更让他心焦的是,绝情殿方向传来的那股意志,在骨头喊出“白子画”三个字后,出现了极其剧烈的波动,但随后又陷入了一种更深的、压抑的沉默,仿佛在极力克制着什么,又仿佛在进行着某种极其艰难的内部对抗。
“师兄……你到底……”笙箫默握紧了拳,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幽若早已哭了出来,被落十一紧紧拉住,不让她冲过去。“师父……师父的眼睛……”她呜咽着,不敢相信那个对她笑、教她法术、洒脱又温暖的“骨头师父”,会变成眼前这个冰冷陌生的模样。
摩严的脸色灰败,眼神中充满了绝望和一种近乎认命的痛苦。他最恐惧的事情,终究还是发生了。花千骨……不,妖神……果然还是回来了。长留,又一次被推到了风口浪尖。
就在文昌帝君举棋不定,台下声浪愈演愈烈,几乎要冲破残余的秩序时——
论道台上,异变再生!
那双淡金色的眸子,光芒骤然一闪!
紧接着,骨头(或者说,是那双眼睛控制下的躯体)缓缓地、极其僵硬地,抬起了右手。
没有指向任何人,只是虚虚地对着前方的空气。
然后,五指,猛地一握!
“嗡——!!!”
一股远比之前更加恐怖、更加纯粹的“抹除”之力,以她的掌心为中心,轰然爆发!
这一次,不再是混乱的能量风暴,而是一种绝对的、指向性的、仿佛要连“存在”本身都一并抹去的可怕力量!
目标——正是台下叫嚣得最厉害、杀意最浓的几个方向!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没有绚烂的光影。
只有一片诡异的、仿佛连光线和声音都被吞噬的“虚无”,悄无声息地蔓延开来。
那几个方向叫嚣的仙人,脸上的狰狞和恐惧瞬间凝固,他们的护体仙罡、祭出的法宝,甚至他们周围的空间,都如同被橡皮擦去的铅笔痕迹,无声无息地消失了一部分!
“啊——!”凄厉的惨叫戛然而止。
数道人影如同被无形巨锤击中,狂喷鲜血倒飞出去,身上的法宝灵光黯淡甚至破碎,气息瞬间萎靡到了极点,虽然没有被直接“抹除”,但也遭到了近乎毁灭性的重创!
死寂。
绝对的死寂。
这一次,连恐惧的叫喊都被扼杀在了喉咙里。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惊恐万分地看着台上那个身影,看着她那依旧虚握着、仿佛掌握着生杀予夺之权的手。
随手一击,重伤数名修为不弱的仙人!
这力量……这绝对是妖神之力!只有那种禁忌的、毁灭一切的力量,才能做到如此地步!
“妖孽!她果然是妖孽!她动手了!她要杀光我们!”短暂的死寂后,是更加疯狂、更加绝望的爆发!
“帝君!不能再犹豫了!”
“请帝君和诸位前辈出手,镇压此獠!”
“为了六界安宁,诛杀妖神!”
恐惧彻底转化为了疯狂的杀意和自保的冲动。无数道仙力光芒亮起,各种法宝的气息锁定了论道台中心。场面,一触即发!
文昌帝君瞳孔骤缩,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时间再权衡了。
再不出手,场面将彻底失控,演变成一场混战,伤亡将难以估量。而且,骨头(花千骨)此刻的状态显然极不稳定,那力量若继续暴走,后果不堪设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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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决断之色,与其他几位裁决飞快交换了一个眼神。
几乎同时——
“结阵!封天锁灵!”
文昌帝君、霓掌门、清虚道长、清扬长老,以及另外两位德高望重的仙门领袖,六人同时飞身而起,占据六个方位,磅礴浩瀚的仙力奔涌而出,在空中交织成一个复杂无比、散发出恐怖封禁之力的巨大光阵,朝着论道台中心的骨头,轰然压下!
这是六界议庭最高规格的封印阵法之一,专门用来镇压不可控的强大存在!
光阵落下,那混乱的能量场被迅速压制,骨头周身的混沌光芒剧烈波动起来。
而就在这光阵即将彻底合拢,将她封印的刹那——
一直沉默的、压抑的绝情殿方向。
那股冰冷的意志,终于再次动了。
这一次,不再有丝毫迟疑。
一道纯粹到极致、也凌厉到极致的剑意,仿佛跨越了空间,无视了那正在合拢的封天锁灵阵,直接降临在论道台上!
剑意无形,却带着斩断一切、守护唯一的决绝。
它并未攻击任何人,也未攻击那封印阵法。
而是如同最精准的手术刀,轻柔却又无比坚定地,斩向了——
骨头眉心那若隐若现的、仿佛莲花又似火焰的淡金色印记!
以及,她那双冰冷淡漠的、淡金色的眼眸!
“不——!”幽若发出一声凄厉的哭喊。
笙箫默猛地踏前一步,却又硬生生止住,眼中充满了复杂难言的情绪。
在所有人或震惊、或期待、或恐惧的目光中。
那道仿佛来自九天之上的剑意,轻轻点在了骨头的眉心。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骨头(花千骨)那双淡金色的眸子,猛地睁大!
瞳孔深处,那漠然的金色如同潮水般剧烈翻涌,一丝清晰无比的、属于“骨头”的痛楚和茫然,骤然浮现!
紧接着——
“呃啊——!”
一声痛苦到极致的闷哼,从她喉咙里溢出。
她周身狂暴的混乱光芒猛地一滞,随即如同失去了源头般,飞速黯淡、消散。
眉心那淡金色的印记,也如同风中残烛,闪烁了几下,彻底隐没。
最后,是她那双眼睛。
那令人恐惧的淡金色,如同退潮般迅速褪去,重新显露出原本黑白分明的瞳孔。
只是那瞳孔中,此刻充满了无尽的疲惫、茫然、痛苦,以及一丝……仿佛大梦初醒般的、深入骨髓的悲伤。
她眼中的光芒迅速黯淡,身体晃了晃,如同断了线的木偶,软软地向后倒去。
在意识彻底陷入黑暗的前一瞬,她的嘴唇微微翕动,似乎想说什么,却最终只化作一声几乎听不见的、气若游丝的呢喃:
“师……父……”
封天锁灵阵的光辉,终于彻底合拢,将她虚弱昏迷的身影,笼罩其中。
论道台上下,一片狼藉,一片死寂。
只有那巨大的封印光阵,在无声地运转,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封禁之力。
而绝情殿的方向,那股冰冷而强大的意志,在发出那惊世一剑后,仿佛也耗尽了力量,变得微不可察,只留下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
舆论,早已逆转。
恐惧和敌意,已然生根。
而昏迷在封印中的她,与沉默在绝情殿中的他,隔着一片狼藉的论道台和无数充满猜忌与敌意的目光,仿佛隔着一道再也无法跨越的天堑。
“看,” 台下,不知是谁,用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和一丝扭曲的快意,低声说道,“她就是怪物。”
这句话,如同最后的判决,轻轻落下,却重若千钧,砸在每一个人的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