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出长留三千里,天地渐异。
灵气变得稀薄而驳杂,风中开始夹杂着粗糙的砂砾和若有若无的、属于荒蛮之地的焦灼气息。天空不再是澄澈的蔚蓝或长留常见的云雾缭绕,而呈现出一种混沌的、灰黄交织的色调。大地也从草木丰茂逐渐过渡到戈壁与裸露的岩层,放眼望去,一片苍凉。
骨头,或者说,此刻只以“骨头”自称的女子,正独自一人,走在这片越来越接近蛮荒边缘的土地上。
她依旧是一身素衣,身无长物,只背着那个小小的布囊。腕间的雪花印记已被她用简单的障眼法隐去,颈间的乌木紧贴着肌肤,传来恒定而微弱的暖意,在这逐渐荒凉寒冷的环境中,给予她一丝奇异的支撑。
离开长留已有七日。
这七日,她昼行夜伏,尽量避开大的城镇和修仙者聚集的场所,专挑人迹罕至的小路前行。饿了便采摘些野果,或猎取低等无害的小兽;渴了便寻山泉溪流。偶尔路过极偏僻的小村落,她会用身上携带的、在长留时积攒的几枚普通丹药或灵石碎片,换取一些干粮和清水。
她没有使用任何明显的法术飞行,以免留下灵力痕迹。只是凭借着远比常人强健的体魄和对方向的敏锐直觉,沉默而坚定地向着西方行进。
越往西,环境越恶劣,人烟也越稀少。路上开始出现一些零星的、关于“西边不太平”的传言。有行商说,近来蛮荒边缘的流匪和妖兽活动频繁了许多;也有樵夫嘀咕,看到过一些行踪诡秘、不似寻常修士的黑衣人在附近出没。
骨头听到这些,只是默默记在心里,并未改变方向。她的目标很明确——蛮荒。
这并非一时冲动。在决定离开绝情殿的那一刻,她就隐约感觉到,自己体内那神秘力量的源头,或者说,某种强烈的牵引,就来自西方,来自那片被六界视为流放之地、充斥着混乱与危险的蛮荒。
前世的记忆碎片依旧模糊不清,但她本能地知道,那里或许有她要寻找的答案。关于她是谁,关于她为何会拥有这样的力量,关于……那些零碎片段中,让她心口揪痛却又莫名熟悉的、与这片荒凉土地相关的画面。
而且,蛮荒虽然危险,却因其特殊的环境和混乱的秩序,对于想要隐藏身份、避开六界目光的她来说,未必不是一个好的选择。
这一日,黄昏时分。
骨头正穿过一片怪石嶙峋的峡谷。两侧是陡峭的、被风沙侵蚀出无数孔洞的赤红色岩壁,脚下是松散的碎石和沙土。夕阳的余晖被高耸的岩壁切割成破碎的光带,投在谷底,光影斑驳,更添几分诡异和荒寂。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混杂着铁锈和腐朽的味道。
骨头脚步未停,但全身的感知已经提升到了极致。颈间的乌木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微微发烫。这片峡谷给她一种很不舒服的感觉,过于安静了,连风声都显得压抑。
就在她走到峡谷中段一处稍微开阔些的地方时,异变陡生!
“咻!咻!咻!”
数道乌光毫无征兆地从两侧岩壁的孔洞中激射而出,角度刁钻,速度极快,直取她的要害!那不是灵力凝聚的箭矢,而是淬了剧毒、散发着腥甜气味的金属短弩!
骨头眼神一凛,脚下步伐未乱,身体却以一种近乎不可思议的柔韧和速度左右晃动,如同风中柳絮,险之又险地避开了最先射来的三支毒弩。同时,她右手在布囊边缘一抹,一道微不可察的淡金色光芒闪过,指尖已夹住了两枚薄如蝉翼、边缘锋利的石片——这是她在路上随手磨制的简陋“飞刀”。
“叮!叮!”
石片精准地击中了后续两支毒弩,将其打偏,撞在岩石上,溅起几点火星和腥臭的液体。
“反应倒快!”一个粗嘎难听的声音从左侧岩壁上方传来。
紧接着,七八个身影从各个隐蔽的角落跃出,落在了骨头前方,挡住了去路。这些人穿着杂乱,身上带着浓烈的煞气和血腥味,眼神贪婪而凶狠,手中兵器各异,但都闪烁着不祥的暗光,显然常年浸淫在杀戮之中。为首的是一个独眼壮汉,脸上横着一道狰狞的刀疤,正用那只完好的眼睛上下打量着骨头,如同在评估猎物的价值。
“果然是个细皮嫩肉的小娘子,虽然穿得寒酸,但这身段和脸蛋……”独眼壮汉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咧嘴露出一口黄牙,“老大说得没错,是个好货色!抓活的,卖到黑市去,能换不少灵石!”
流匪。
骨头心中了然。这大概就是路上听说的,近来在蛮荒边缘活跃的劫掠者了。看他们配合默契、出手狠辣的样子,显然不是第一次干这种勾当,而且似乎……是专门在此地埋伏?
“你们是什么人?”骨头声音平静,听不出丝毫慌乱,目光扫过面前这些匪徒,以及他们身后隐约形成的包围圈。
“什么人?要你命的人!”独眼壮汉狞笑一声,显然不打算废话,一挥手,“上!小心点,别弄花了她那张脸!”
七八个流匪立刻嘶吼着扑了上来。他们的招式毫无章法,但胜在凶狠凌厉,招招致命,而且彼此间隐隐有配合,封死了骨头所有闪避的路线。兵刃上泛着的暗绿色光芒,显然都淬了剧毒。
骨头眼神微冷。她没有选择硬拼,脚下步伐轻盈变幻,如同穿花蝴蝶般在刀光剑影中穿梭。她的动作简洁有效,没有任何多余的花哨,每一次闪避都恰到好处,每一次出手都直击对方招式衔接的薄弱之处。
“噗!”一个流匪的弯刀眼看就要砍中她的肩膀,她却仿佛背后长了眼睛,矮身躲过的同时,手肘向后猛地一击,正中那流匪的肋下。只听“咔嚓”一声脆响,那流匪惨叫一声,肋骨断了数根,喷血倒地。
“点子扎手!用网!”独眼壮汉见状,独眼中闪过一丝惊疑,厉声喝道。
另外两个流匪立刻从怀中掏出一张黑沉沉的、闪烁着符文光芒的大网,兜头向骨头罩来!那网上符文流转,带着一股禁锢灵力的气息,显然是一件专门对付修士的法器。
骨头瞳孔微缩。她可以感受到那黑网对她体内力量的隐隐压制。不能让它近身!
电光石火间,她不再保留。心念微动,一股淡金色的、并不耀眼却极为凝实的力量自她体内涌出,瞬间包裹住她的右拳。她没有使用任何复杂的招式,只是简简单单地、一拳轰向那张当头罩下的黑网!
“嗡——!”
拳头与黑网接触的瞬间,并没有发出惊天动地的巨响,反而是一种沉闷的、仿佛空间都被挤压的嗡鸣。黑网上流转的符文剧烈闪烁了几下,随即发出不堪重负的“嗤嗤”声,竟被那淡金色的拳劲硬生生撕裂开一个巨大的口子!
“什么?!”掷网的流匪目瞪口呆。
骨头身形不停,从那破口处一闪而出,同时指尖金光微闪,两枚灌注了淡金力量的石片激射而出,精准地没入了那两个流匪的咽喉。
“呃……”两个流匪捂着喷血的脖子,难以置信地倒下。
眨眼间,八名流匪已去其三,其中还包括两个持有法器的好手。
独眼壮汉脸色彻底变了。他原本以为这只是个落单的、可能有点修为的年轻女修,没想到竟如此棘手!“你不是普通修士!你到底是……”他话未说完,忽然像是感应到了什么,猛地抬头看向峡谷上方。
骨头也察觉到了异样。一股阴冷、粘稠、带着浓郁恶意和血腥气息的强大力量,正从峡谷上方急速逼近!这股力量,与她之前遇到的任何流匪或妖兽都截然不同,充满了混乱、疯狂和……一种令人作呕的、类似腐肉般的污秽感。
“来了……”独眼壮汉脸上露出混合着恐惧和狂热的复杂神色,忽然怪叫一声,不顾受伤的同伴,转身就向峡谷深处逃去。剩下的几个流匪也如梦初醒,纷纷作鸟兽散。
骨头没有去追。她的全部心神,都被那股急速逼近的可怕气息所吸引。她缓缓转过身,面向峡谷入口的方向,全身肌肉微微绷紧,淡金色的灵力在体内悄然流转,蓄势待发。
峡谷口的光线,被一道骤然出现的黑影完全遮蔽。
那是一个……极其诡异的人形生物。
他穿着破烂不堪、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宽大袍服,身形佝偻,裸露在外的皮肤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青灰色,布满了扭曲的、如同蚯蚓般的黑色筋络。他的脸上戴着半张锈迹斑斑的青铜面具,遮住了上半张脸,只露出一个不断开合、流淌着粘稠涎水的歪斜嘴巴,以及一双……完全漆黑、没有眼白、只有疯狂与混乱漩涡的眼睛。
最令人心悸的是他周身散发出的气息。那不是纯粹的妖气、魔气或死气,而是一种混杂了所有负面能量、充满了毁灭与吞噬欲望的、令人灵魂都感到战栗的污秽气息。
“嗞……新鲜的……灵力……血肉……”嘶哑模糊、仿佛两块锈铁摩擦的声音从那扭曲的嘴巴里发出,带着毫不掩饰的贪婪和饥渴。那双漆黑的“眼睛”死死锁定了骨头,尤其是她身上流转的淡金色灵力,让他显得更加兴奋和狂躁。
“污秽者……”骨头心头一沉,脑海中莫名闪过这个词汇。这是她在长留藏书阁一些极其古老残破的典籍上,偶然瞥见过的零星记载。传说那是被“污秽之源”深度侵蚀、丧失神智、沦为只知吞噬与破坏的怪物,早已在六界绝迹多年。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而且看起来,比典籍记载的更加扭曲和强大!
这绝不是巧合!
之前的流匪埋伏,恐怕不仅仅是为了劫掠,更是为了……拖延时间,或者将她逼入这个便于这怪物出现的峡谷!
没有时间细想,那“污秽者”已经动了!
它的动作快得不像活物,更像是某种被无形丝线操控的傀儡,带着一连串残影,瞬息间便跨越了数十丈的距离,一只干枯扭曲、指甲漆黑尖利的手掌,直直抓向骨头的心脏!手掌过处,空气发出被腐蚀的“滋滋”声,留下一道淡淡的黑色轨迹。
好快的速度!好强的腐蚀之力!
骨头不敢怠慢,脚下一点,身形急速向后飘退,同时双手在胸前结印,淡金色的灵力喷涌而出,在身前形成一面半透明的、流转着细微符文的光盾。
“嗤——!”
漆黑的手掌狠狠抓在光盾之上!刺耳的腐蚀声响起,光盾剧烈震荡,金光与黑气疯狂交织湮灭。骨头闷哼一声,只觉得一股阴寒恶毒的力量顺着光盾传递过来,让她气血一阵翻涌,光盾上也出现了细微的裂痕。
好霸道的力量!这怪物的实力,远超她之前的预料!
“嗞……美味……抵抗……”污秽者发出兴奋的嘶鸣,另一只手也闪电般探出,五指成爪,抓向光盾的裂痕处,企图将其彻底撕裂!
骨头眼神一厉。她知道不能被动防守。心念急转间,她主动撤去了光盾,身形不退反进,侧身让开要害,右拳上淡金光芒大盛,带着一股锐利无匹、仿佛能洞穿一切的气息,狠狠砸向污秽者的胸膛!
这一拳,她动用了体内那神秘力量的核心一丝,拳风所过之处,空气都被撕裂,发出尖啸!
“噗!”
拳头结结实实地砸中了污秽者的胸口。没有想象中的骨骼碎裂声,反而像是砸中了一块坚韧无比的老牛皮,发出沉闷的响声。淡金力量与污秽者体表的黑气激烈冲突,爆开一团耀眼的光晕。
“吼——!”污秽者发出一声痛苦的咆哮,胸口被砸中的地方,黑气明显稀薄了一些,露出下面更加扭曲的青灰色皮肤,甚至出现了一丝焦黑的痕迹。但它似乎并未受到重创,反而被激起了凶性,双臂猛地一合,想要将骨头抱住!
骨头一击得手,毫不恋战,借着反震之力迅速后撤,同时左手一挥,数道淡金色的气刃斩向污秽者的关节和眼睛等脆弱部位。
污秽者挥舞着手臂格挡,气刃斩在它手臂上,留下道道白痕,却难以造成实质伤害。它的防御力和恢复力都强得惊人!
“此地不宜久留!”骨头心中迅速判断。这怪物不好对付,而且这峡谷地形狭窄,对自己不利。必须尽快脱离!
她一边游斗,一边向峡谷另一端且战且退。淡金色的灵力在她周身流转,形成一层薄薄的护罩,抵御着污秽者周身散发的、无孔不入的污秽侵蚀之气。颈间的乌木微微发烫,似乎也在帮助她抵抗这种精神层面的负面侵蚀。
污秽者紧追不舍,口中不断发出含糊的嘶吼,攻击越发疯狂。它的力量仿佛无穷无尽,而且那些黑气似乎对灵力有着极强的污染和消融作用,骨头的攻击落在它身上,效果大打折扣。
眼看就要退到峡谷出口,骨头正欲发力冲出,忽然心头警兆再生!
峡谷出口处的阴影里,无声无息地,又出现了三道身影。
同样披着宽大破旧的袍服,同样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污秽气息,同样用那双漆黑疯狂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她。
三个!竟然不止一个污秽者!
骨头的心沉到了谷底。她被包围了。
前有堵截,后有追兵。四个实力强大、防御变态、手段诡异的污秽者,将她牢牢困在了这狭窄的峡谷之中。
夕阳的最后一点余晖彻底被岩壁吞没,峡谷内陷入了一片昏暗。只有污秽者眼中那疯狂的黑芒,以及骨头身上流转的淡金色灵光,在黑暗中明灭不定,映照出双方冰冷对峙的身影。
污秽者们发出兴奋而饥渴的低吼,缓缓地、从前后两个方向,向着被围在中间的骨头,逼近。
骨头深吸一口气,背靠着冰冷的岩壁,缓缓握紧了双拳。指尖,淡金色的光芒再次凝聚,比之前更加凝实,隐隐透出一丝锐利无匹的锋芒。
颈间的乌木,温度越来越高,几乎有些烫人。
她没有退路。
蛮荒的边缘,以最残酷的方式,向她展示了它的獠牙。
故地未至,新敌已临。
战斗,一触即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