峡谷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前后四个污秽者,如同从最深沉噩梦中爬出的扭曲造物,散发着令人灵魂战栗的污秽气息,缓缓合围。它们漆黑无瞳的眼眶里,只有对生灵灵力与血肉最原始、最贪婪的渴望,喉咙里滚动着非人的、粘稠的嘶吼。
骨头背抵着冰冷粗糙的岩壁,掌心因用力而微微泛白。淡金色的灵光在她周身明灭不定,与周围不断侵蚀而来的、带着硫磺与腐肉气味的黑色秽气相抗衡,发出细微的、令人牙酸的“滋滋”声。颈间的乌木滚烫,那股暖流已变得灼热,仿佛一颗小心脏在皮肉下搏动,奇异地安抚着她紧绷的神经,驱散着秽气带来的昏沉与恶心。
她知道,这恐怕是一场苦战,甚至可能是绝境。这些怪物单个实力就极为难缠,四个一起上,配合它们那诡异的污秽之力和惊人的防御恢复力……
不能力敌,必须想办法突围!
心思电转间,骨头眼神陡然一厉。就在前后两方的污秽者同时发出尖锐嘶鸣,猛地扑上来的刹那——
她并未迎向任何一方,而是足尖在身后岩壁上狠狠一蹬!咔嚓一声,坚硬的赤岩竟被她踏出一个浅坑,碎石飞溅。借着这股反冲之力,她的身影没有向前或向后,而是如同没有重量般,斜斜向上疾射,目标直指侧上方一处凸出的、相对狭窄的岩架!
这一下变向突兀至极,四个污秽者的扑击顿时落空,狠狠撞在一起,发出沉闷的肉体撞击声和愤怒的咆哮。但它们反应也极快,几乎在扑空的瞬间,便齐齐仰头,漆黑的口中喷吐出数道粘稠腥臭的黑色液箭,封锁了骨头上方所有闪避空间!
骨头人在半空,无处借力,眼看就要被那腐蚀性极强的黑液射中。她眼中金光一闪,右手并指如剑,凌空向下虚虚一划!
嗤啦——!
一道凝练如实质的淡金色弧形气刃凭空生出,并非斩向污秽者,而是狠狠斩在她下方一块巨大的凸岩根部!
轰隆!
巨石崩裂,带着万钧之势砸落而下,恰好挡住了大部分激射而来的黑液,同时也短暂地阻隔了下方的视线和追击路线。
骨头则趁着这混乱的瞬间,腰肢在空中不可思议地一拧,硬生生又拔高数尺,险之又险地避开了漏网的几道黑液,单手一搭,终于攀上了那处离地三丈有余的狭窄岩架。
然而,她还没来得及喘息,岩架上方阴影晃动,竟又出现了一个污秽者!它似乎早已潜伏在此,此刻张开扭曲的利爪,兜头抓下,腥风扑面!
竟有五个!而且懂得配合埋伏!
骨头心中寒意更甚。她此刻单手吊在岩架上,几乎无处着力,眼看就要被那污秽者抓个正着!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哟,本座这才多久没出来走动,什么肮脏玩意儿也敢在蛮荒边上撒野了?”
一道慵懒靡丽、带着十足讥诮的嗓音,如同最上等的丝绸滑过冰面,骤然在这充满污秽与杀机的峡谷中响起。
这声音并不大,却奇异地穿透了污秽者的嘶吼和岩石崩落的杂音,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声音响起的瞬间,峡谷内弥漫的污秽气息都为之一滞,仿佛被某种更高阶、更霸道的气场所压制。
紧接着,一抹鲜艳到极致的红,毫无征兆地出现在峡谷上空,映亮了昏暗的天色。
那是一个男人。
一个美得惊心动魄、近乎妖异的男人。
他斜倚在一张凭空出现的、由深紫色魔气凝结而成的华丽软榻上,一袭红衣似血,层层叠叠铺展开来,衣摆和袖口用金线绣着繁复华丽的曼陀罗花纹。墨发如瀑,仅用一根简单的白玉簪松松挽起,几缕发丝垂落胸前。肌肤欺霜赛雪,五官精致绝伦,尤其是一双微微上挑的凤眸,眼波流转间,媚意横生,却又在眼底深处,沉淀着不容错辨的、属于上位者的冰冷与威严。
他单手支颐,另一只手中把玩着一把通体赤红、形状奇诡、仿佛由鲜血凝成的匕首,姿态慵懒随意,仿佛不是身处险地,而是在自家后花园赏花。
然而,当他那双含情凤眸懒洋洋地扫过下方那几个污秽者时,眸中瞬间掠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嫌恶与杀意。
“真是……碍眼。”
话音未落,他手中那柄血色匕首轻轻一颤。
没有任何惊天动地的声势,也不见他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只见那五个正欲扑向骨头或转向新威胁的污秽者,动作同时僵住。
下一刻——
噗!噗!噗!噗!噗!
五声轻响,几乎不分先后。
五个污秽者的眉心正中,同时出现了一个细小的、前后透亮的血洞。伤口边缘光滑如镜,没有一滴鲜血流出,仿佛那里的血肉在瞬间就被某种极致的毁灭力量彻底蒸发了。
它们眼中疯狂的黑芒凝固,然后迅速黯淡、消散。佝偻扭曲的身体晃了晃,如同被抽去了所有支撑的傀儡,直挺挺地向后倒去,摔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紧接着,它们的身躯连同那令人作呕的污秽气息,如同烈日下的冰雪,迅速消融、汽化,最终只在原地留下几滩浅浅的、散发着焦臭味的黑色痕迹,也很快被风吹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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弹指之间,五个让骨头陷入苦战的诡异强敌,灰飞烟灭。
骨头攀在岩架上,瞳孔微缩,看着这近乎诡异的一幕。她认得这个人。
七杀圣君,杀阡陌。
六界之中,容貌与实力皆冠绝天下,亦正亦邪,行事全凭心意的魔道巨擘。也是……她记忆深处,那个总是带着宠溺笑容唤她“小不点”,为她梳头,替她撑腰的……杀姐姐。
尽管记忆依旧破碎,但这个名字和这张脸出现的瞬间,心底涌起的并非面对魔君的恐惧,而是一种混杂着亲切、怀念和淡淡酸涩的复杂情绪。
杀阡陌解决掉污秽者,仿佛只是随手掸去了几粒尘埃。他目光一转,落到了仍攀在岩架上的骨头身上。
那双足以勾魂摄魄的凤眸,在看到骨头略显苍白却难掩清丽的脸庞,尤其是那双清澈中带着警惕和一丝茫然的眼睛时,微微眯了一下。眼底深处,有一抹极快掠过的、深沉的痛楚和难以言喻的温柔,但随即被惯有的慵懒与戏谑所掩盖。
“啧啧,”他红唇微勾,声音带着一种独特的、漫不经心的诱惑力,“瞧瞧这是谁家走丢的小可怜,跑到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还被几只臭虫给围了。”
他身下的魔气软榻缓缓下降,直到与骨头所在的岩架平齐。他微微倾身,带着馥郁的、说不出具体是何种花香却好闻到令人心神微醺的气息靠近,仔细打量着骨头,尤其是在她手腕(虽然被障眼法掩盖,但显然瞒不过他)、颈间(衣襟下隐约的乌木轮廓)和周身那尚未完全散去的淡金色灵光上停留了一瞬。
“唔……”杀阡陌伸出修长白皙、骨节分明的手指,似乎想碰碰骨头的脸颊,但在接触到她警惕后退的目光时,指尖在空中顿了顿,转而抚上了自己光滑的下巴,做出思索状,“这双眼睛倒是没变,还是这么……傻乎乎的。不过,”他话音一转,语气带上了一丝微妙的不满和探究,“身上怎么尽是那冰块脸的寡淡味儿?还有这股子力量……稀奇,真稀奇。”
骨头抿了抿唇,从岩架上跃下,落在相对平整的地面。她看着眼前这张艳绝人寰、却透着十足危险气息的脸,心中警惕未消,但那份莫名的熟悉感又让她无法真正升起敌意。
“七杀圣君。”她开口,声音因为之前的战斗和紧张而略显干涩,但努力保持着平静,“多谢出手相助。”
“七杀圣君?”杀阡陌眉梢一挑,似乎对这个称呼极为不满,哼了一声,“小不点,不过睡了长长一觉,连姐姐都不认识了?该打。” 虽是说着责备的话,语气里却听不出多少怒意,反而有种……复杂的、类似于失而复得的感慨。
骨头心头微震。“小不点”……这个称呼,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她记忆深处某个尘封的角落。一些模糊的、温暖的片段闪过脑海:红衣美人含笑为她簪花,带她御风飞行看遍云海,在她受委屈时将她护在身后……
“杀……姐姐?”她迟疑地,试探性地唤了一声。
这一声出口,杀阡陌脸上那层慵懒戏谑的面具似乎裂开了一道缝隙。他深深看了骨头一眼,那目光复杂得让骨头心头一紧,有欣慰,有心痛,有怀念,还有一丝极力压抑的怒火。
“哼,算你还没忘干净。”他别过脸,语气又恢复了那种漫不经心,但微微颤动的睫毛泄露了并不平静的心绪,“说吧,怎么一个人跑到这鬼地方来了?还弄得这么狼狈。白子画那冰块呢?死了?还是终于舍得放你出来……送死?” 说到最后几个字,他的语气陡然转冷,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
骨头沉默了一下。她能感觉到杀阡陌对白子画那种近乎本能的敌意和不满,也能感觉到他对自己那份真实的关切(尽管表达方式别扭)。这让她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一些,但警惕仍在。
“我……有些事情要查。必须来蛮荒。”她避重就轻,没有提长留的纷争,也没有提白子画。
“查事情?”杀阡陌转回头,凤眸斜睨着她,似笑非笑,“查你身上这股子不省心的力量?还是查你怎么又把自己搞失忆了,连姐姐我都差点认不出?”
他果然知道很多。骨头心中了然,也并不十分意外。以杀阡陌的身份和手段,知道她身上发生的事,并不奇怪。
“都有。”她坦然承认,目光直视着杀阡陌,“杀姐姐,你知道什么,对吗?关于我,关于这股力量,还有……那些怪物?”她指向地上那几滩正在消散的黑色痕迹。
提到“怪物”,杀阡陌脸上那点漫不经心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厌恶和凝重。
“一群被‘脏东西’污染了的渣滓罢了。”他语气森然,“不过,这些东西早在千年前就应该被清理干净了。如今又冒出来,还出现在蛮荒边缘,专门埋伏你……”他上下打量着骨头,眸色渐深,“看来,有人很不希望你活着走进蛮荒,或者说,很不希望你查到某些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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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指使?”骨头心下一凛。之前的流匪,后来的污秽者,配合默契,目标明确,确实不像偶然。
“不然呢?”杀阡陌嗤笑一声,“就凭这些没脑子的秽物,能精准地在这里设伏?小不点,你这次醒来,招惹的麻烦可不小啊。”他顿了顿,红唇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不过,有姐姐在,倒要看看,哪个不长眼的,敢动我杀阡陌护着的人。”
这话说得随意,却带着一种睥睨天下的霸气和不容置疑的维护。
骨头心中微暖,但随即又升起疑惑:“杀姐姐,你……怎么会在这里?”这么巧,刚好在她遇险的时候出现?
“巧?”杀阡陌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似笑非笑,“这蛮荒边缘,好歹也算是我七杀殿势力范围的延伸。有点风吹草动,本座知道很奇怪吗?”他懒洋洋地把玩着血色匕首,“更何况,某个冰块脸不久前可是破天荒地给我传了信,虽然语气还是那么讨人厌,但字里行间嘛……”他拖长了语调,凤眸瞥了骨头一眼,“无非是让我‘照看’一下某个不省心、非要往麻烦堆里钻的小傻子。”
白子画?
骨头愕然。是白子画通知了杀阡陌?他……早就料到她会来蛮荒,会遇险?还特意请动了杀阡陌?以他们两人那势同水火的关系,白子画竟会向他开口?
似乎看出了骨头的震惊和不解,杀阡陌冷哼一声,语气复杂:“别那副表情。本座帮你,可不是看那冰块脸的面子。我只是……”他目光落在骨头脸上,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涩然,“不想再看你……出事。”
短暂的沉默在峡谷中弥漫。风吹过,带走了最后一丝污秽的气息。
杀阡陌率先打破了沉默,他挥了挥手,身下的魔气软榻消散,他轻盈地落在骨头面前,红衣在荒凉背景的映衬下,显得愈发灼眼。
“此地不宜久留。那些秽物虽然解决了,但难保没有后手。”杀阡陌说道,语气恢复了那种不容置喙的强势,“跟我回七杀殿在蛮荒的据点。那里……还算安全。至少,比你自己像个没头苍蝇一样在蛮荒乱撞,安全得多。”
骨头犹豫了一下。去七杀殿的据点?这无疑会让她与魔道牵扯更深,也会让她的行踪更难隐藏。但杀阡陌的话不无道理。蛮荒比她想象的更危险,不仅有恶劣的环境和凶悍的流寇,还有这些诡异的污秽者和它们背后可能存在的黑手。独自一人,确实步步维艰。
而且,杀阡陌显然知道很多内情。或许,从他那里,她能更快地得到一些线索。
“怎么?怕姐姐我吃了你?”杀阡陌见她迟疑,眉梢一挑,似有不满,但眼底深处却掠过一丝了然和……淡淡的失落。她到底不是从前那个全心全意依赖他的小不点了。失忆,还有白子画那混蛋……
“不是。”骨头摇了摇头,抬眼看向杀阡陌,目光清澈而坚定,“那就……麻烦杀姐姐了。”
杀阡陌脸上的那点不满瞬间消散,重新绽开一个足以令天地失色的明媚笑容,仿佛刚才那一丝失落从未存在过。
“这还差不多。”他满意地点点头,伸出修长的手,却不是去拉骨头,而是轻轻打了个响指。
随着清脆的响指声,一架由四匹通体漆黑、四蹄燃烧着幽蓝火焰的梦魇兽拉着的华美车辇,凭空出现在峡谷之中。车辇镶金嵌玉,四周垂着朦胧的红色纱幔,无风自动,散发出强大而内敛的魔气波动。
“走吧,小不点。”杀阡陌率先踏上马车,回头对她伸出手,红衣在幽蓝火焰映照下,宛若盛放的彼岸花,“姐姐带你,回家。”
骨头看着那只骨节分明、美得如同艺术品的手,又看了看眼前这辆魔气森森却又华丽无比的车辇,最终,她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过去,将自己的手,轻轻放在了杀阡陌的掌心。
触手微凉,却带着一种安心的力量。
车帘垂下,梦魇兽嘶鸣一声,四蹄踏着幽蓝火焰,腾空而起,拉动着华美车辇,化作一道流光,向着蛮荒更深处,疾驰而去。
峡谷中,只余下渐渐平息的尘埃,和地上那几滩即将彻底消散的黑色污迹,证明着刚才发生的一场短暂而惊险的遭遇。
而就在车辇消失在天际不久,峡谷另一端的阴影里,空间微微波动,一个戴着兜帽、全身笼罩在灰袍中的身影缓缓浮现。他(或她)静静地看着车辇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地上污秽者留下的痕迹,兜帽下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冷哼。
“七杀殿……杀阡陌……”沙哑低沉的嗓音,带着一丝忌惮和阴冷,“果然插手了。计划有变,需速报主上。”
灰影一闪,如同融入阴影,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