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魇兽车辇在蛮荒上空风驰电掣,脚下是飞速后退的、色彩单调而残酷的荒原与戈壁。幽蓝的蹄焰在昏黄的天幕下拉出一道梦幻却又带着森然之美的轨迹。
车辇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加宽敞舒适,铺着厚实柔软的、不知名兽皮织就的地毯,四壁镶嵌着散发柔和光芒的明珠,空气中弥漫着与杀阡陌身上相似的、清冽又馥郁的异香。一张矮几上摆放着几样精巧的、灵气盎然的点心和一壶热气氤氲的香茗。
杀阡陌慵懒地斜靠在铺着雪白绒毯的软榻上,红衣迤逦,一手支颐,另一只手漫不经心地捻起一块淡粉色的、做成花瓣形状的点心,却没有吃,只是把玩着。他的目光落在对面正襟危坐、略显拘谨的骨头身上,凤眸中光影流转,不知在想些什么。
骨头确实有些不自在。这车辇内的陈设华美得近乎靡丽,与杀阡陌本人一样,带着极强的侵略性和存在感。她身上那身沾染了风尘和些许污迹的素衣,在这环境中显得格格不入。但她更多的注意力,还是放在思考当前的处境和杀阡陌透露的信息上。
“杀姐姐,”她打破沉默,声音在只有蹄声和风声的车辇内显得清晰,“你之前说的‘脏东西’,还有那些‘秽物’,究竟是怎么回事?它们似乎……是冲着我来的?”
杀阡陌将手中的点心丢回玉碟,发出清脆的磕碰声。他坐直了些身体,那股慵懒的气息稍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锐利。
“那些东西,严格来说,已经不能称之为‘生灵’了。”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般的寒意,“它们是被一种极其邪恶、污秽的力量彻底侵蚀、同化后的产物。你可以理解为……傀儡,或者说是,活着的诅咒。”
“邪恶力量?源头是什么?”骨头追问,心中那种莫名的牵引感似乎又强烈了一些。
杀阡陌看了她一眼,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道:“小不点,你对上古神魔之战,知道多少?”
骨头愣了一下,搜索着记忆的碎片,有些不确定地回答:“只记得一些零散的传说……似乎是为了争夺什么,打得很惨烈,后来神魔凋零,六界格局初定?”
“差不多。”杀阡陌颔首,指尖在矮几上无意识地划着,“那场大战,毁天灭地,不仅让无数神魔陨落,更留下了许多……后患。其中最为棘手的一种,被幸存者们称为‘原初之秽’,或者更通俗点——‘虚无之垢’。”
“虚无之垢?”骨头蹙眉,这名字听起来就令人不适。
“嗯。”杀阡陌语气凝重,“它不是有形的魔物或邪灵,更像是一种……‘概念’的污染,一种能侵蚀万物、同化万物的‘恶质’。它无形无相,却能从最根本的法则层面,扭曲、腐化接触到的一切——灵气、血肉、神魂,甚至是一些强大的法宝、秘境。被它侵蚀的东西,会失去原本的形态和意志,变成只知吞噬、扩散、毁灭的怪物,也就是你刚才看到的‘污秽者’。它们没有理智,只有本能,而且极难被彻底消灭,对生灵的灵力血肉有着病态的渴望。”
骨头回想起那些污秽者漆黑疯狂的眼睛,那令人作呕的气息,以及它们对自身灵力的贪婪,不由得心底发寒。“这种东西……怎么会还存在?不是应该在上古就被清除或封印了吗?”
“理论上,是的。”杀阡陌凤眸微眯,闪过一丝冷光,“上古末期,付出巨大代价后,残留的‘虚无之垢’绝大部分被当时最顶尖的大能们联手封印在了数个绝地之中,其中一处,就在蛮荒深处。此事被列为最高机密,仅有当时参与封印的极少数势力和其后裔知晓。漫长岁月过去,知情者要么陨落,要么守口如瓶,关于‘虚无之垢’的记载也逐渐湮没,只在最古老的典籍中有零星提及,被后世许多人当成了无稽传说。”
“蛮荒深处……”骨头抓住了关键,“那里是封印地之一?可那些污秽者……”
“这就是问题所在。”杀阡陌的语气带上了嘲讽,“封印松动了。或者说,被人刻意破坏了。而且,有一群疯子,不仅不担心这玩意儿泄露,反而把它当成了……‘圣物’,或者说,‘净化世界’的工具。”
“疯子?工具?”骨头隐隐有了猜测。
“一个自称‘净世会’的组织。”杀阡陌说出了这个名字,红唇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一群偏执的狂信徒。他们认为现在的六界充满了‘污浊’——贪婪、争斗、不公、灵气驳杂、种族林立……总之,一切不符合他们所谓‘纯净初始’状态的存在,都是需要被‘净化’的杂质。而‘虚无之垢’,在他们扭曲的教义里,成了最完美的‘净化之火’。”
“他们信奉,唯有让‘虚无之垢’重临世间,吞噬、同化一切现有的‘不洁’,才能让世界回归到他们臆想中的、绝对‘纯净’的初始状态——虽然那所谓的‘纯净’,在正常人看来,就是一片死寂的虚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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骨头听得背脊发凉。利用那种能侵蚀一切、毁灭一切的东西来“净化”世界?这已经不是疯狂,而是彻头彻尾的毁灭欲!
“他们……很强?”骨头问出了关键。能觊觎并试图利用“虚无之垢”的组织,绝不可能只是乌合之众。
“很强,也很麻烦。”杀阡陌没有否认,“这个组织非常古老,传承隐秘。其核心成员大多是些修为高深、寿命漫长,却在漫长岁月中道心扭曲、走向极端的家伙,也不乏一些对现状极度不满、渴望彻底颠覆秩序的野心家。他们行事极为诡秘,渗透力很强,可能存在于六界任何角落,任何势力之中。你永远不知道,你身边某个看似正常的人,会不会就是‘净世会’的成员。”
“他们的目的是释放并控制‘虚无之垢’?”骨头觉得这简直难以想象。
“释放是肯定的,控制?”杀阡陌嗤笑一声,眼中满是讽刺,“‘虚无之垢’如果那么容易控制,上古神魔就不会付出那么惨重的代价了。这些疯子恐怕是自以为掌握了某种控制或引导的方法,或者,他们根本不在乎控制,他们要的就是彻底的毁灭与‘净化’。在他们看来,能与‘净化’的伟大事业融为一体,成为‘净世’的一部分,是无上荣光。”
“所以,那些污秽者,是‘净世会’制造出来的?”
“制造,或者说是‘转化’。”杀阡陌解释,“他们利用泄露的、或被他们窃取的部分‘虚无之垢’,污染修士、妖兽,甚至普通人,将其转化为受他们驱使或至少受他们影响的污秽者。这些污秽者既是他们的武器,也是他们扩散污染、寻找更多‘养料’的爪牙。你刚才遇到的,应该只是最低等的、被完全侵蚀失去自我意识的炮灰。更高级的,可能还保留部分神智,甚至能伪装成正常人,更加危险。”
骨头感到一阵后怕。如果杀阡陌没有及时出现,她面对五个那种怪物,虽然未必会死,但绝对凶险万分,而且很可能暴露更多底牌,引来更麻烦的存在。
“那他们为什么要针对我?因为我体内的力量?”骨头问出了最核心的问题。她从苏醒就隐隐感觉到,自己与蛮荒,与某种古老而强大的存在有着联系。这力量,难道与“虚无之垢”有关?这个念头让她心中一紧。
杀阡陌沉默了片刻,目光在她脸上、尤其是那双清澈却带着困惑和一丝不安的眼睛上停留良久。他似乎在斟酌措辞。
“小不点,”他终于开口,语气是难得的严肃,“你身上的力量,很特殊,也很……敏感。它并非‘虚无之垢’,这点我可以肯定。否则,刚才那些秽物靠近你时,就不会是单纯的贪婪,而是某种更复杂的反应了。”
他顿了顿,继续道:“但你的力量,与上古,甚至与那场导致‘虚无之垢’出现的神魔之战,很可能有极深的渊源。‘净世会’那帮疯子,对任何与上古、与‘净化’相关的事物都极度痴迷。你的出现,你身上这股既非纯粹仙力、也非妖力魔力、却又强大无比的力量,在他们眼中,可能就是某种‘钥匙’,或者‘契机’。他们要么想控制你,利用你的力量达成他们的目的;要么,就是忌惮你,想在你成长起来、或者在他们完成‘大业’之前,将你清除掉。”
钥匙?契机?清除?
骨头心头沉甸甸的。她对自己的身份和力量来源本就迷茫,现在又卷入了这样一个疯狂而危险的古老组织的视线。
“他们知道我的行踪?是长留……”骨头想到了那些埋伏的流匪,显然是有预谋的。
“长留内部未必干净。”杀阡陌冷哼一声,没有把话说死,但意思很明显,“不过,以‘净世会’的渗透力,要知道你的动向,未必需要从长留内部下手。你离开长留,目标又是蛮荒,对他们来说并不难猜。在蛮荒边缘设伏,守株待兔,对他们来说成本很低。”
“所以,我去蛮荒深处,可能更危险?”骨头苦笑。
“危险,但或许也是机会。”杀阡陌话锋一转,凤眸中闪过一丝精光,“蛮荒深处是封印地之一,也是‘净世会’活动最频繁的区域。你要查自己的力量来源,要去那里。而他们,也一定会在那里布局。有时候,最危险的地方,反而线索最多,也最能看清敌人的真面目。”
他身体微微前倾,看着骨头的眼睛,语气带上了一丝诱哄和不容置疑:“所以,跟我回七杀殿据点。那里是蛮荒少数几个‘净世会’不敢轻易招惹的地方。你先安顿下来,搞清楚状况,恢复实力,再从长计议。单枪匹马在蛮荒乱撞,只会成为‘净世会’的活靶子,或者……那些污秽者的点心。”
骨头陷入了沉思。杀阡陌的分析有理有据,对“净世会”和“虚无之垢”的描述也解开了她不少疑惑。七杀殿的庇护,无疑是目前最安全的选择。但是……
“杀姐姐,你为什么帮我?”骨头抬起眼,直视着杀阡陌那双勾魂摄魄的凤眸,问出了心底的疑惑,“因为白子画的请求?还是因为……我们以前的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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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辇内一时安静下来,只有梦魇兽踏空飞驰的蹄声和窗外呼啸的风声。
杀阡陌脸上的慵懒和戏谑慢慢褪去。他看着她,目光深邃,仿佛透过眼前的她,看到了很久很久以前,那个会揪着他袖子、甜甜叫他“杀姐姐”、在他面前笑得没心没肺的小女孩。
良久,他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几不可闻,却仿佛带着千年的重量。
“小不点,”他开口,声音是前所未有的低沉和认真,少了平日的靡丽,多了几分沉淀下来的、真实的情绪,“我帮你,从来就不是因为任何人。”
“以前是,现在也是。”
“无论你记不记得,无论你变成了什么样子,无论你身上有多少秘密……”
“你永远都是我的小不点。”
“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所以,不用想太多,也不用觉得欠我什么。”他重新靠回软榻,语气又恢复了那种漫不经心的调子,只是眼底深处,那份认真并未散去,“安心待在姐姐这里。该你知道的,我会告诉你。不该你现在知道的,你也别问。至于那些不长眼想来招惹你的……”
他指尖那柄血色匕首再次浮现,被他漫不经心地转了个刀花,寒光一闪。
“来一个,杀一个。来一群,灭一群。”
“我杀阡陌要护着的人,我看这六界,谁敢动?”
话音落下,车辇内再次陷入沉默,但气氛却与之前不同。少了几分试探和拘谨,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复杂的安心。
骨头看着杀阡陌那张艳绝人寰、此刻却显得格外有分量的侧脸,心中五味杂陈。感激,困惑,还有那份来自记忆深处的、真实的亲近感,交织在一起。
她不再多问,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嗯。”
车辇外,蛮荒苍凉的大地飞速后退。远处的地平线上,一片笼罩在深沉雾霭中的、奇诡嶙峋的山脉轮廓逐渐清晰。那里,便是七杀殿在蛮荒深处的据点了。
而在他们后方,更遥远的、视线无法触及的阴影里,那灰袍兜帽的身影再次浮现,对着手中一面漆黑的、不断有雾气翻滚的令牌,低语:
“目标已随杀阡陌进入‘幽骸山脉’,七杀殿势力范围。‘饵’已投放,初步接触已完成。目标力量特性与‘圣源’产生微弱共鸣,符合‘钥匙’部分特征。杀阡陌插手,清除计划受阻,转为‘观察’与‘引导’。请主上示下,下一步‘净化’试炼,是否按原计划在‘骸骨林’进行?”
令牌中雾气翻滚,传来一个模糊、冰冷、非男非女的电子合成音般的声音:
“准。加大‘秽潮’浓度,观测其反应。必要时,‘钥匙’的完整性可适当牺牲,以获取‘圣源’共鸣数据为先。”
“谨遵圣谕。”灰袍身影躬身,随即与令牌一同,缓缓融入阴影,消失不见。
蛮荒的风,带着亘古不变的荒芜与肃杀,继续呼啸着,卷起漫天黄沙,掩盖了所有痕迹,也预示着,更加汹涌的暗流,即将在这片被遗忘的土地上,澎湃而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