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门在身后无声合拢,将最后一丝外界的光与声彻底隔绝。石室内,只剩下夜明珠发出的、带着微弱精神暗示的昏黄光线,以及一种令人窒息的、绝对的寂静。
骨头盘坐在冰冷的石床上,并未去看那粗糙可疑的食物。她阖着眼,呼吸悠长,仿佛已沉入物我两忘的静思。然而,她全部的灵觉,都化作了最细微的感知触须,小心翼翼地探查着这间囚笼的每一寸。
石壁、石门上的禁制,比她最初感知的更为繁复阴毒。它们不仅吸收灵力、压制神识,更在悄然散发着一种极为隐晦的、类似“归元池”水汽的气息。这气息无孔不入,缓慢地侵蚀着被困者的意志,潜移默化地使其变得迟钝、麻木,最终或许会导向对“归元”理念的被动接受。若非她神魂本质特殊,且早有防备,以自身本源之力在体表形成了一层极薄的、无形的隔绝,恐怕也难以抵挡这持续的渗透。
她的注意力,更多地放在了那两个送饭的少年身上。
那空洞麻木的眼神,那行尸走肉般僵硬的动作,那平板无波、毫无生气的语调。这绝非简单的被控制心智,更像是一种更深层次的、触及灵魂本源的“侵蚀”与“重塑”。他们体内,几乎感觉不到属于活人的、鲜活的魂魄波动,只有一种被强行灌注、整齐划一的、冰冷的能量流在驱动着躯体。
这让她想起了霓漫天临死前那扭曲的模样,但又有所不同。霓漫天是被污秽之力侵蚀、异化,最终崩溃。而这两个少年,更像是被某种力量“洗炼”过,抹去了原本的自我,变成了纯粹的工具。他们身上,除了那令人不适的能量流,还有一种极淡的、与这石室禁制同源的、缓慢消散的“新生”气息,仿佛他们是不久前才被“制造”或“改造”出来的。
是沧溟所谓“清浊归元”的“产物”?最低等的、消耗性的那种?
骨头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沧溟口中的“新秩序”、“新神”,其基石,竟是这样被抹杀了自我、沦为行尸走肉的少年吗?他们来自哪里?是掳掠的?还是……自愿献祭的愚蠢信徒?
她必须知道更多。
破坏禁制,寻找出路是必须的,但绝不能打草惊蛇。沧溟的力量深不可测,这归元殿更是他的老巢,稍有异动,恐怕立刻会被察觉。她的“静思”状态,是她目前最好的掩护。
骨头将一丝灵觉,凝成比发丝更细、几乎无法察觉的微光,悄然顺着石床与地面的缝隙,更深入地向下渗透。她并非要立刻破坏禁制的核心,那会立刻引发警报。她在寻找禁制能量流转的、最细微的“节点”与“冗余”。任何阵法,哪怕再精妙,在长期运行中,尤其是这种大规模、持续运转的复合禁制中,总会存在一些因能量微调不及时、或不同禁制相互嵌合时产生的、极其微小的“间隙”或“能量淤积点”。
她的灵觉如同最精密的探针,在冰冷坚硬的岩石和复杂交织的能量脉络中穿行。这需要无与伦比的耐心、控制力,以及对能量本质的深刻理解。时间一点点流逝,夜明珠的光晕似乎都凝固了。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那点灵觉几乎要因持续消耗而难以为继时,她终于捕捉到了一丝异常——在石室东南角地下约三尺深处,一处负责“吸收逸散灵力”的次级禁制符文,与旁边负责“精神暗示”的符文阵列,在能量流转的衔接处,因属性略有冲突,产生了一个极其微小的、周期性的“迟滞”。这个迟滞非常短暂,能量波动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确实存在,而且每过大约一个时辰,就会因能量潮汐的微小变化而重复出现一次。
就是这里。
骨头没有立刻行动。她继续维持着静坐的姿态,灵觉却如同潜伏的猎手,紧紧“盯”着那个微小的迟滞点,计算着它出现的精确周期和持续时间。同时,她分出一缕心神,模拟着被石室禁制“缓慢吸收”的灵力波动,将一丝极其微弱的、属于她自身的淡金色灵力,如同滴水穿石般,极其缓慢地向那个迟滞点“浸润”过去。这过程不能快,快了会引起能量扰动;量不能多,多了会超出迟滞点能“自然容纳”的逸散灵力范畴。
这是一个水磨工夫。她需要在这个迟滞点内部,悄无声息地“种”下一颗属于她的、极其隐晦的灵力“种子”,这颗种子不能立刻生效,而需要与禁制本身的能量波动逐渐同步、伪装,并在未来某个需要的时刻,被她以特定的方式“唤醒”,从而在这个看似固若金汤的囚笼上,制造一个微小的、暂时的“破绽”。
就在她全神贯注于此的时候,石门再次被敲响了。
“叩、叩叩。”
同样的节奏,同样的三下。
骨头心神微凛,迅速将那缕渗透的灵觉收回大半,只留下最核心的一丝继续缓慢“浸润”。她调整了一下呼吸和表情,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种被囚禁的沉闷、警惕以及一丝隐藏的疲惫,缓缓睁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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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门滑开。依旧是那两个灰袍少年,端着与之前别无二致的食物和水,面无表情地走进来,将托盘放在石桌上,替换掉已经冷透的上一次送来的、分毫未动的餐食。
这一次,骨头在他们放下托盘、转身欲走的瞬间,再次开口,声音比之前更沙哑了一些,带着刻意的虚弱和一丝烦躁:“这里……到底要关我到什么时候?你们首领……沧溟,他到底想怎样?”
两个少年脚步停住,缓缓转身。他们的眼神依旧空洞,如同蒙尘的琉璃珠子,倒映着夜明珠暗淡的光,却没有丝毫属于人的情绪。
其中一个,嘴唇翕动了一下,用那种平板无波的语调回答:“静思。时候到,尊上见。” 与之前的回答几乎一模一样,连语调都没有变化。
骨头似乎被这种机械的回答激怒了,她猛地从石床上站起,声音提高了一些:“静思?我已经想了很久了!这里什么都没有!只有这四面墙!你们到底……”
她的动作似乎有些激烈,脚下“不小心”踉跄了一下,手臂看似无意地挥动,带起一道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淡金色气旋,恰好拂过那个刚刚回答了她的少年的手腕。
就在气旋触及少年皮肤的刹那,骨头一直高度凝聚的灵觉,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几乎瞬间即逝的波动——不是来自少年体内的能量流,而是来自更深层的、被那冰冷能量流死死压制的、属于“人”的灵魂深处,传来的一丝……几乎无法辨识的、痛苦到极致的战栗。
那战栗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却无比真实。那不是对骨头动作的反应,更像是某种触及灵魂印记的条件反射。
骨头的心猛地一沉,但脸上依旧维持着因“愤怒”而微微泛红的表情,甚至因为“踉跄”而显得有些狼狈。她扶住石桌边缘,喘了口气,仿佛在平复情绪,目光却死死盯住那个被她碰到的少年。
少年依旧面无表情,对刚才的接触毫无反应,只是用那双空洞的眼睛“看”着骨头,等待她接下来的话,或者说,等待她是否还有别的“指令”。
骨头沉默了一下,仿佛终于“认命”般,颓然坐回石凳上,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呢喃:“你们……也是被关在这里的吗?以前……是什么样子?还记得……家吗?”
最后两个字,她说得很轻,很慢,带着一种奇特的、仿佛能穿透灵魂屏障的韵律。这不是普通的问话,她在问话中,融入了一丝极其微弱、但本质极高的神魂抚慰之力,如同最轻柔的羽毛,试图拂过那被冰封的灵魂深处。
两个少年的身体,在听到“家”这个字的瞬间,几不可察地、极其同步地,僵硬了那么一刹那。
尽管只有一刹那,尽管他们的表情依旧空洞麻木,但骨头清晰地“看”到,他们那死水般的眼底深处,似乎有某种被强行碾磨成粉末的东西,极其微弱地闪烁了一下,随即又被更深沉的黑暗吞噬。
然后,那个被碰到手腕的少年,嘴唇再次机械地开合,吐出冰冷平板的话语:“无家。归元。永生。” 说完,两人不再有任何停留,如同设定好程序的木偶,转身,迈着完全一致的步伐,走出了石室。
石门缓缓关闭,隔绝了内外。
骨头坐在石凳上,一动不动,仿佛真的被那冰冷绝望的三个字击垮了。
但她的内心,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无家。归元。永生。
六个字,如同六把淬毒的冰锥,狠狠扎进她的心里。
那瞬间的灵魂战栗,那眼底深处微弱到近乎幻觉的闪光,以及这冰冷如墓志铭的回答……都在无声地诉说着令人发指的真相。
这些少年,他们曾经是有家的,有亲人,有喜怒哀乐,是活生生的人!是被“净世会”以各种手段掳掠而来,然后以所谓的“归元”之名,用那种扭曲的力量,硬生生抹去了他们全部的记忆、情感、自我,将他们变成了只知道服从命令、不断被消耗的“傀儡”!
沧溟……他所谓的新世界,所谓的清浊归元,其根基,竟是建立在这样残酷的、对人性的彻底泯灭之上!他不仅视六界生灵为草芥,更将活生生的人,当做可以随意改造、抹杀的器物!
愤怒的火焰,在她胸腔中无声地燃烧,几乎要冲破那层冷静的冰壳。但她死死地压住了。现在不是愤怒的时候,愤怒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她重新闭上眼,将全部心神沉入对那个禁制迟滞点的“渗透”中。之前的发现,如同烈火烹油,让她原本就坚定的决心,变得更加急迫和冰冷。
她必须出去,必须揭露这一切,必须……阻止沧溟!
渗透的速度,在她全神贯注之下,似乎加快了一丝。那颗淡金色的灵力“种子”,已经悄然在那能量迟滞的微小缝隙中扎根,开始极其缓慢地、模拟着禁制本身能量波动的频率,吸收着周围逸散的微弱能量,如同最耐心的寄生虫,等待着破壳而出的时机。
同时,她分出一缕心思,仔细回忆并分析着刚才从那少年身上捕捉到的、属于其被改造前残存灵魂印记的微弱波动特征。这特征虽然微弱且混乱,但或许,能成为她未来识别其他类似受害者,甚至……尝试寻找逆转方法的线索。
时间,在寂静与压抑中缓缓流淌。石室内的夜明珠光芒似乎恒久不变,但骨头知道,外面一定有昼夜交替。送饭的少年,每隔一段固定的时间(大约是六个时辰),就会准时出现,放下粗糙的食物和水,然后离开,如同最精确的钟表。
每一次,骨头都会尝试用不同的方式,极其隐晦地触碰他们,用言语,用眼神,用一丝难以察觉的神魂波动,去试探那被冰封的灵魂深处是否还有余烬。大多数时候,得到的只有空洞的麻木和那冰冷的六个字。但偶尔,在极其偶然的瞬间,当她的神魂抚慰之力以某种特定的频率拂过时,她能“听”到一声极其微弱、几乎不存在的呜咽,或是“看”到一丝稍纵即逝的、属于孩童般的恐惧眼神。
这些细微的反馈,如同黑暗中零星的火花,虽然微弱,却让她确信,那被抹杀的灵魂并非完全湮灭,至少在最深处,还残留着一点本能的反抗与痛苦。这发现,既让她感到一丝微弱的希望,更让她对沧溟的所作所为,升起了滔天的杀意。
在第五次送饭的少年离开后,骨头知道,时机快要到了。她种下的那颗灵力“种子”,已经与那处迟滞点的能量波动达成了近乎完美的同步,并且积蓄了足够引发一次微小“紊乱”的能量。而她,也大致摸清了这“静室”区域巡逻守卫(通过灵觉感知门外极其规律的、轻微的脚步声和能量波动)以及那两个送饭少年行动的规律。
下一次能量迟滞点出现,大约在半个时辰后。那时,正好是守卫巡逻间隙相对较长的一刻,也是送饭少年刚离开不久、下一次到来前相对“安全”的时段。
她需要在那极短的窗口期,完成一次试探性的、对囚笼禁制的“内部扰动”,测试其反应机制,并为可能的下一步行动做准备。
骨头深吸一口气,将状态调整到最佳。灵台清明如镜,所有的情绪——愤怒、同情、急迫——都被她强行压下,化为最极致的冷静。
她将绝大部分灵觉收回,只留下与那颗“种子”相连的一缕,如同扣在弓弦上的手指,默默计算着时间。
石室内,死寂无声。
夜明珠的光,在墙壁上投下她沉默如雕像的身影。
就在那预定时刻来临前的最后一刹——
突然,石门外,传来了一阵与之前规律脚步声截然不同的、略显急促的奔跑声,以及一种压抑的、仿佛喉咙被扼住的、短促的呜咽!
紧接着,是重物撞在石门上的闷响,和守卫冰冷低沉的呵斥:“编号癸亥,擅离职守,违反静默条例,带走!”
骨头猛地睁开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