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矿寨,徐奇迹径直找到沉墨卿,看到沉冰也在。徐帮主简要的介绍了一下,并作出指示:
“大花岭有敌来袭,二十八人,全歼。我方折了张三兄弟,阴图卓重伤。你派后勤队二十人上山接应——敌伪作商队,骡马货物不少。沉冰你去带队。”
沉墨卿面露难色,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袖口:“帮主……人手不够。俘虏刚关进西棚,得留人看守。”
“人呢?”徐奇迹皱眉。
沉冰站在一旁,脸色涨红,低声答:“……都下山去了梅山镇。”
“梅山镇还有敌人?”徐奇迹声音一沉。
“没、没有了。”沉墨卿连忙摆手,语气里带着无奈与恳求,“此事……老朽实在拦不住。唉,容我替兄弟们说句话——情有可原啊!”
他压低声音,快速解释:“郭十三突袭地主宅院,未费一兵一卒。你说为什么不见来袭敌军领头的教头,原来于家教头孟安因与潘氏争权失败,早被捆在院中木桩上。”
徐奇迹:“说紧要的!”
沉墨卿:“是,那地主刘家十口人,男女老少的都有,郭十三为防走漏风声,全被绑嘴塞入地窖。”
徐奇迹盯着他:“然后?”
“坏就坏在……”沉墨卿喉结滚动,“郭队长下令扒光衣物再关押。有个兄弟……没忍住,动了那煮饭的老妈子,就是付问那厮。沉冰揪着上山来交由我处置,偏巧付问这厮,嘴上没把门,自己完事还四处嚷嚷。消息一传开,几十号人蜂拥下山……老朽喊都喊不住。”
徐奇迹沉默片刻,眼神渐冷:“好,好好。我去看看——一帮上不了台面的东西!”
沉墨卿心头一紧,生怕他盛怒之下当场杀人,急忙一把拽住他衣袖:“同去,同去!开物,听我一句——兄弟们在矿洞里憋了整整一年,这事……真不能全怪他们。”
徐奇迹步履如铁,衣袖在沉墨卿手中绷得发颤。怒火在胸中翻涌——他梦想的军队,该是铁律如山,而非一群被兽性驱使的流寇。他几乎要转身拔刀,斩了那几个混帐,一了百了。甚至想:不如散了这摊子,另招良家子重起炉灶——这帮人,连基本的军心都养不活,还谈什么大业?
心念电转,在“舍去”和“重铸”之间,来回摇摆。“我的强军之梦,才刚打了一个完美的大胜仗,正要铸就军魂之时,染上了墨色。”
若当场杀人,士气必溃,当如何?
沉墨卿只听到冷冷的话语:“军纪若废,同心帮不过是一群流寇罢了。”
两人快步下山,不多时便望见梅山镇那座青砖高墙的地主宅院。后院院门敞开,天井里人影晃动,气氛诡异。
院中景象令徐奇迹瞳孔骤缩。
四个厢房门窗半掩,女眷赤身蜷缩在内,瑟瑟发抖。内院天井中,十馀名同心帮兄弟排着松散队伍,有人系裤带,有人整理衣襟,脸上带着一种混杂着亢奋与麻木的神情,有的兄弟甚至缓过来又去了别的厢房门口排队。
也有兄弟等不及排队,一下子打开了思路。另辟蹊径,把眉清目秀的男丁从地窖里押出来,被走了旱路。角落柴房门口,两个少年男丁被反绑双手,衣衫撕裂,其中一人嘴角带血,眼神空洞。
地主刘家有四个女眷:一个煮饭的老妈子,地主的老婆和二姨太,一个儿媳妇。
最有姿色的儿媳妇,娇滴滴的,众人心里都痒痒的,却没有人去动他一根手指头。按郭十三的说法:“留一个干净的给大人们……”
还有,后院传来粗声谈笑:
“你上了几个?我弄了四回,地主婆和二姨太,各两回。”
“我才两回,二姨太是真紧,后面催得急,没尽兴。”
“走后门才叫紧实!我试了一回,值了。一圆顶三扁哪!”
三人靠在水缸边,正嬉笑打赌,目光朝院中木架示意——那里,孟安被铁链锁在十字木桩上,衣裤褪至脚踝,一名队员正往手上抹猪油,满脸猥琐,准备行那不堪之事。
孟安虽被打得鼻青脸肿、左臂明显骨折,却仍在拼命扭动身体闪躲,喉咙里发出闷哼,眼中全是屈辱与恐惧。
徐奇迹一步跨入院门,声如寒铁:“住手!”
……
日头已过正午一个时辰,却依然没有开饭。丰盛的大餐马上就好,几头山羊,还是潘秀云兄弟攻占矿寨的时候宰杀剥皮好的,倒节约了时间。
徐帮主去了梅山镇上,黑着脸回来后就与沉墨卿、韦文采三人紧急在矿寨公事房开个短会。
窗外偶有脚步声匆匆掠过,无人敢高声言语。整个寨子弥漫着一种劫后馀生的疲惫与紧绷。气氛相当的压抑,兄弟们也不知道帮主会如何处分他们,这会觉得自己做了错事。
公事房中,三人围坐,连水都未及倒。羊汤的香气飘来,弟兄们饿着肚子等开饭,可梅山镇的事不能拖。
“今日连番血战,打得极好。”徐奇迹当先开口。
沉墨卿立刻接话:“是啊!开战前,咱们连敌影都没见过,全靠猜。夜里磨刀都手抖,生怕一照面就溃。可现在我们大胜特胜,全靠帮主力挽狂澜,一人之力扭转乾坤……“”
韦文采点头:“帮主以一当百,杀的敌人落花流水,来犯之敌全军复没,真,真神人在世!”
徐奇迹也不客气:“两位,我不否认你们两个人说的是事实,你们说的很好。这话在兄弟们面前说,我听着受用。咱们三人议事,就不必捧了。沉先生要在本帮内部加强宣传,此事由你主导,总归也是为了帮会的凝聚力不是。”
两人起立躬身作揖,“是,帮主。”
韦文采又拿话铺垫,否则帮主气头上不知道会如何,他大约知道,帮助讲兄弟们看作是一件作品,白玉无瑕。这个心情是可以理解的。
“帮主,我带了兄弟赶过去看来,大花岭山道上那一伙人,伪商队二十八人,虽然身份未明,但个个是好手,实力应该在漕帮之上……”
“没错,他们不是脚夫。”徐奇迹打断,“是精锐。藏刃于鞘,步履轻捷,行进时左右呼应,分明是受过战阵训练的老手。二十八人冲击漕帮潘堂五十人,我觉得应该能胜之!若非我们先伏击,正面硬碰,必损三成以上。”
他顿了顿:“但他们万万没想到,我们会用长矛阵。一来虽然都是精锐但毕竟人数少,二来突袭先杀后队,先声夺人,让其方寸大乱,三来山道狭窄,不变展开,最终全军复没。”
沉墨卿眼睛一亮:“对!这才是关键。江湖人惯于腾挪闪避,一对一拼快。可咱们六人一组,矛尖平举,步伐一致,如墙推进——他们躲左,右矛刺;退后,前矛追;想跃起?头顶早有两人横杆封路!”
“更妙的是,”韦文采插话,“弓箭压阵,逼迫敌人冲阵。加之帮主高手在场,何人是对手。”
徐奇迹微微颔首:“长矛阵的价值,正在于此。它不靠个人勇武,而靠整体。一人弱,五人补;一人倒,五人填。哪怕对面是顶尖好手,只要陷进阵里,就是困兽。”
他看向二人,语气加重:“此战之所以胜,不在我们多能打,而在我们打成了‘阵’。江湖人单打独斗,我们却以伍为单位,进退依令,攻守同步——这才是以散击整、以弱抗强的根本。”
沉墨卿叹道:“若非帮主亲定军伍,操练出如此犀利超卓的战法,哪有今日之胜?您不仅看得远,还做得实。”
韦文采也道:“此一战,我等总算知道战阵之妙了,帮主,这个……您站在寨门,就是定海神针。”一时词穷。
徐奇迹摆手:“功劳是大家的。人人听令不乱,执行到位,这才是胜因。”
他忽然脸色一沉:“但梅山镇那档子事……不能当没发生。”
屋内静了片刻。胜仗的馀温尚在,可地主宅院里,天井里的赤身女眷、柴房门口眼神空洞的少年、木桩上被抹猪油的孟安……像墨汁滴进清水,染黑了刚铸的军魂。
“军纪如绳,一断则散。”沉墨卿正色道,“帮主,若今日不惩,何以为战?我等不是流寇。”来一个欲擒故纵。
韦文采略带忧虑:“可刚打完胜仗,士气正高。严惩,恐伤人心。”来一个双簧。
徐奇迹斟酌着说:“严惩立威,可能失人心;宽纵保士气,却毁根本。沉先生,你说,若今日不罚,日后如何?”
沉墨卿缓缓道:“若不罚,军纪松散,人心涣散。终将如流寇,为官府所剿。不过……我们草创才二十天不到,规矩未立。兄弟们在矿洞憋了一年,不见天日,不见女人,野性难驯。不知者不罪,情有可原。”
韦文采眼睛一亮:“对!打军棍。念及首犯,又是规矩未颁,留点馀地。”
徐奇迹点头:“好。原先没立规矩,是我们领导之责,不能不教而诛。韦兄弟,由你负责起草帮规,我们同心帮是不欺压良善,不做恶行的正义之帮。
郭十三撤职,二十棍;其馀人,十棍。但要明示——生理须求,帮会将设法解决。”
沉墨卿立刻接话:“帮主高见。兄弟们要的不是暴徒,是能带着他们活下去的队伍。”
徐奇迹站起身,拍了拍衣襟:“那就这么定。饭前打板子,打完开饭。”
“饭前?”韦文采一愣。
“对。”徐奇迹目光如铁,“让他们看着:胜仗要庆,丑行必罚。功过分明,才是立规矩的开始。若拖到饭后,他们揣着侥幸,以为轻饶了。”
沉墨卿点头:“有理。趁热打铁,人心才服。”
“去吧。”徐奇迹大步走向门口,“让沉冰带人押郭十三等人到场。二十军棍,当众行刑。打完,羊汤管够——今天宰了三头山羊,潘秀云兄弟早剥好皮了。”
他停在门坎,背对二人,声音低沉却坚定:“我的强军之梦,才刚打了一个完美的胜仗,正要铸就军魂。这一顿板子,不是泄愤,是淬火。”
门外,炊烟袅袅,肉香四溢。校场上,十几名汉子已跪成一排,脊背挺直。他们知道,这一顿打躲不过,但也知道——打完之后,仍是同心帮的兄弟。
因为这支队伍,既要铁律,也要活路;既要狠战,也要人味。
而这一切,就在这二十分钟的短会里定了调。简短、干练、决绝,却字字千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