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会这样?
几个呼吸之间,潘秀云手下最精锐的“红干”打手已尽数倒在寨门信道内。血顺着木栅缝隙往下淌,在低洼处积成暗红水洼。有人肠子拖出半尺,还在抽搐;有人被两杆长矛交叉钉在墙上,双目圆睁,死不暝目。
水手们彻底吓破了胆。有人丢下刀就跑,边跑边嚎,声音撕裂得变了调;有人瘫在地上,抱着头不敢动,任人拖走。不到一炷香工夫,寨门前再无一个站立的潘堂之人。
至此,潘堂折损近四十人。尸首横七竖八,血浸黑土,连空气都带着铁锈味。馀下三十来人退进西角库房,门窗紧闭,从缝隙里往外张望,人人带伤,眼神涣散,再无半分先前的嚣张气焰。
潘秀云靠在库房内墙,胸口剧烈起伏。他盯着门外那条血路,心头如坠冰窟:
箭从三面来,矛堵唯一路,攀墙即死,固守待毙。对方步步为营,层层逼迫,分明是把他诱入这道“血胡同”,再关门打狗。
他知道,这一仗输了。
输的不是人手,是情报——他们竟不知矿工中有如此严密的组织;是轻敌——以为这不过是一群待宰羔羊;更是对“矿工”二字根深蒂固的傲慢。
可笑,可笑!先前主要精力,竟然放在夺下矿场以后如何经营,放在如何谋划与那个田念安守备扯皮上面。
正午日头毒辣,晒得库房屋顶铁皮发烫,热气蒸腾,混着汗臭、血腥和尿臊味,令人作呕。角落里,几个重伤者低声呻吟,断腿的蜷在草堆上,脸色惨白如纸。
潘秀羽背靠木柱,双手发抖。他裤裆湿了一片,臊气直冲鼻腔,却顾不上羞耻。这位平日横行湖州、人称“小霸王”的少主,此刻连刀都握不稳。他环顾四周,只见同伴眼神躲闪,有人甚至偷偷把刀藏到身后——这是要投降的前兆。
“若他们放火……咱们全得烧成焦炭!”一个老打手颤声说,声音卡在喉咙里,像被绳子勒住。
潘秀云猛地站起:“退!退进坑道!”
众人如蒙大赦,争先恐后往门口挤。库房本为防贼所建,墙体厚实,门窗窄小,三十多人一拥而出,竟卡在门口推搡起来。
可刚踏出屋檐,眼前景象让他们如坠冰窟。
坑道口在五十丈外,中间一片开阔泥地,寸草不生。而就在这片空地上,七八名黑衣汉子已列成横队,为首一人身材高大,手持一杆带血标枪,正是方才在林中投掷致命一击的那人。更糟的是,寨门方向,一支整齐队伍正缓缓压来——前排举厚木盾,中列长矛斜指,后排弓箭搭弦,正是那套令人心寒的“三叠阵”。
两面包夹,退路已断。
小霸王潘秀羽喉头发紧。他看见对方阵中一人站在盾牌后方,身形沉稳,似是发号施令者。擒贼先擒王!他心一横,突然大吼:“领头的!可敢与我单挑?”
声音劈了叉,却仍带着几分少年人的倔强。
韦文采冷笑一声,声音不高,却清淅传遍全场:“我等占尽天时地利,何须与你逞匹夫之勇?”
这话如冷水浇头。潘秀羽却已骑虎难下。他平日打人,手下无不吹捧“少主神勇”“一棍扫十人”,久而久之,真以为自己能以一当百。此刻见退无可退,索性豁出去,舞起水火棍,朝居大海所率的左翼阵型猛冲过去。
潘秀云见状,只得咬牙跟上。身后五六人尤豫片刻,也跟跄追出,其馀人则缩回库房门坎,再不敢动。
“突刺!”居大海一声令下。
长矛阵瞬间激活。前排十五人齐步上前,长矛平刺;第二排紧随其后,矛尖略高,专攻上身;第三排压阵,随时补位。三人一组,间距三尺,肩抵肩,脚踩缺省标记,动作整齐如一人。这是半月来每日晨昏操练的结果——肌肉已成本能,无需思考,只凭口令。
潘秀羽挥棍格挡,“铛铛”两声拨开两矛,第三矛却自肋下突入。他闷哼一声,强忍剧痛,反手一棍砸向矛杆。可未等他喘息,第四矛已贯腹而入,第五矛直刺胸膛。
他身体一僵,鲜血从口鼻涌出。想喊“哥”,却只发出“嗬嗬”声。双腿发软,几乎跪倒,却仍死死抓住矛杆不放。
居大海低喝一声,拧腰送肩,长枪再进半尺。枪尖自潘秀羽后背透出,血喷溅在前排队员脸上。左右两矛同时发力,三人合力将他挑离地面。尸体悬空片刻,才重重摔落,血泊迅速在泥地上蔓延开来。
潘秀云站在五步之外,看得真切。他嘴唇颤斗,指甲掐进掌心,却一步未动。他知道,只要上前一步,下一矛就是扎向自己。
回头一看,仅剩的五六名手下早已扔刀跪地,额头贴着滚烫的泥地,浑身发抖。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放下雁翎刀,双膝跪地,声音竭力平稳:“我乃湖州归安潘堂潘秀云,愿以白银千两赎命!请贵首领开恩!”
话音未落,一支长矛已从侧后刺来,扎穿他左臂。他闷哼一声,扑倒在地,鲜血渗入干裂的泥土。
至此,潘堂七十五人,全军复没。
同心帮众人迅速上前,将俘虏一一拖出。无论轻伤重伤,无论藏在柴堆下还是钻进地窖,全被搜出。按徐奇迹严令,所有人剥去衣物,赤身关入西侧窝棚——那是原先关押矿奴的地方,木栅粗如儿臂,三四十人塞进去,连转身都难,更别说逃脱。
郭十三清点完毕,快步上前禀报:“帮主,潘堂来犯之敌七十五人,战死三十八,重伤二十一(含潘秀羽),轻伤及无伤者十六(含潘秀云)。于家旧部俘虏无损,仍在原处看押。我方阵亡十五人,皆为后勤老弱;保安队无一折损。”
徐奇迹点头,目光扫过尸横遍野的寨场,语气平静:“韦兄弟,你与沉先生处置俘虏、收敛弟兄尸首。我带十人去阴图卓处支持——那边信号未至,恐有变故。”
顿了顿,又道:“梅山镇据点那处地主院子,不可遗漏。郭十三、沉冰,你二人带一些兄弟前去处理,务必静默行事,莫惊动官府。”
“遵命,帮主!”众人齐声应道,声音低沉却坚定。
阳光依旧炽烈,照在染血的木栅上,泛出暗红光泽。沉先生指挥后勤队的生火做饭,准备午餐。
徐奇迹带保安队一班、二班各六人,共十二名精锐,沿山道向阴图卓所在方向疾行。
山势起伏,路旁林木稀疏,枝干枯瘦,多是近年被田守备部下砍伐殆尽所致。此地原是煤产区,人口曾逾万,如今十室九空,连偷柴的都少了——不是没人,是活下来的早逃光了。唯馀这条商道尚可通行驼马,长兴县去往西北方向,陆路直通南京。
行至山梁弯道处,前方忽传来喝骂与金属碰撞声。徐奇迹抬手示意止步,众人立即伏低身形,隐入道旁灌木。
果然是调虎离山之计应验了——正午时分,敌袭已至。
他们悄然潜近,通过枯枝缝隙观察:阴图卓带着三名兄弟,横倒两棵大树拦住道路。四人衣衫沾满尘土,正就着水囊啃干饼。对面一支商队缓缓靠近,共二十八人,有骑马的锦衣公子,十头骡子驮着箱笼,另有两匹驮马,十馀名“趟子手”挎刀随行,乍看确似寻常商旅结伴押货。
“移开!挡什么路?”那贵公子不耐烦地呵斥。
几名趟子手上前搬树,对持刀立于路中的阴图卓视若无睹,仿佛他只是个讨饭的乞丐。
阴图卓脸色发沉,高声喝道:“此路不通!诸位请回!”
无人理会。有人甚至嗤笑:“哪来的野狗,也敢拦官道?”
伪装成商队的敌人已看清形势:拦路者仅四人,一人持木盾当道,两人藏身树冠,领头者站在中央,身形虽壮,却孤立无援。
骑马首领眼神一冷,突然暴喝:“拿下!”
话音未落,队伍中十馀人同时拔刀冲出,大环刀劈风而至。阴图卓虽武艺不弱,单打独斗可敌数人,但面对这等突袭,顿时左支右绌。他一边格挡,一边急喊:“撤!快下树!”
树上两人滑绳而下,刚落地,持盾兄弟已被一刀劈翻,血溅三尺。阴图卓肩背连中两刀,血顺着手臂滴落,仍咬牙断后,掩护同伴后退。
商队首领翻身下马,挥手令道:“追!抓活的!”——他心中盘算清楚:只需擒一人,放两人逃回报信,调虎离山之计便成。
二十八人弃骡抛货,翻过横木,全力追击。那首领竟还背负一张雕弓,边跑边搭箭,一箭射中阴图卓臀部。阴图卓跟跄一下,不敢停步,拼死狂奔。他知道,必须把消息送回矿寨。
矿寨提前遇到袭击,还以为敌人放弃了“调虎离山”之计。现在看来敌人是双管齐下,同心帮危险了。
追兵分作两拨:一些人争功心切,紧咬不放,这一波人数约莫十八人;馀下之人则放慢脚步,落在后方,颇有猫捉老鼠的戏谑味道。
就在后一拨人越过一道低坡时,草丛骤然晃动。
“突刺!”
六柄长矛自两侧齐出,如毒蛇吐信,瞬间贯穿四名落后者胸腹。弓弦连响,另两人中箭倒地。保安队队员弃矛拔刀,跃出草丛,三两下结果残敌。最后两名掉队者刚转身欲逃,喉间已各中一箭——徐奇迹收弓,箭无虚发。
前后不过十息,后队十人尽数伏诛。
徐奇迹挥手,六人迅速回收长矛,列成两排,缓步向前压进。尸首补刀,兵器归拢,动作无声而高效。
前方追兵闻声回头,只见来路已被截断。那首领脸色煞白,强作镇定:“结阵!他们人少,咱们反杀回去!”
众人鼓噪应和,挥刀聚拢。可未及整队,孟四已率六人迎面撞上。
“突刺!”
长矛平举,齐步前送。江湖好手惯于腾挪闪避,却从未见过如此整齐划一的战阵——矛尖如墙推进,躲无可躲。第一轮突刺,三人当场贯胸;第二轮再进,又有两人被钉在泥地上。馀者心胆俱寒,斗志溃散。
六人中有三人跪地求饶,三人转身奔逃。逃者未及十步,被阴图卓带伤截住去路;跪地者话未出口,刀已封喉。还有六七个人,四散而逃,东躲西藏,自然由弓箭一一点名。
徐奇迹只冷冷一句:“不留活口。”
孟四等人下手利落,刀刃专取咽喉颈侧,尽量避开衣袍——这些衣物、靴子、腰带,看起来比兄弟们穿的都好,是矿寨紧缺之物,不能糟塌。装死的也被一一翻检,割喉确认。
片刻之间,二十八人尽数伏诛。
阴图卓靠在树干上,脸色惨白,血已浸透半边裤腿。徐奇迹快步上前,命人取出金创药。两名队员熟练撕开布条,先压住动脉,再敷药包扎。阴图卓咬紧牙关,冷汗涔涔,一声未吭。
徐奇迹扶住他肩膀,声音低沉:“撑住,阴兄弟。回寨救治。”
随即转身下令:“孟四,你带人清理战场。骡马、货物、兵器,一样不落,全部带回。阵亡兄弟收敛入裹尸布,不可曝尸。我先送阴图卓回寨,稍后派后勤队上来接应。”
孟四抱拳:“遵命,帮主。”
徐奇迹点头,亲自搀起阴图卓一臂,另两名队员架住另一侧。四人沿小径疾步下山,身影很快没入林间。
山风掠过尸横遍野的商道,卷起几片枯叶。远处,一只乌鸦落在骡子背上,歪头打量这突如其来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