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五年的夏天,来得比往年更燥热一些。辽沈平原上的风裹挟着泥土和玉米叶子蒸腾出的热气,吹在脸上黏糊糊的。李宝民蹬着那辆二八大杠“飞鸽”牌自行车,车后座两边挂着两个硕大的藤条筐,里面装满了从城里趸来的日用杂货——针头线脑、肥皂火柴、还有几捆颜色鲜艳的塑料头绳。他是沈北新区清水台镇土生土长的青年,仗着年轻腿脚好,脑子也活络,不愿像父辈那样一辈子土里刨食,便干起了这走村串乡的货郎营生。
这天,他刚从三十里外的茨榆坨集市回来,惦记着赶回清水台,把剩下的货在晚饭前再卖一波。日头已经偏西,金色的阳光把田野里一人多高的玉米秆子拉出长长的影子,像一排排沉默的哨兵。为了抄近路,他拐上了一条新修没多久的柏油马路。这条路依着山势,起伏不平,据说能省下七八里地,但平时走的人不多,主要是拉石料的卡车偶尔经过。
路是新修的,黑油油的沥青路面在夕阳下泛着光,两旁的排水沟还没完全挖好,裸露着新鲜的黄土。路的一侧是连绵的丘陵,长满了郁郁葱葱的洋槐和柞树;另一侧则是向下延伸的缓坡,能看到远处散落的村庄和袅袅炊烟。
李宝民用力蹬着车子,链条发出规律的“嘎吱”声。上坡时,他得撅起屁股,把全身的重量都压在脚踏板上,汗水顺着额角流进眼睛里,涩得生疼。下坡时,则能轻松片刻,听着风在耳边呼呼作响,车轮碾过路面,带起细小的沙石。
前面又是一个大坡。他叹了口气,深吸一口灼热的空气,准备再次跟这该死的坡度较劲。这段坡路看起来挺长,坡度也不小。他埋下头,咬紧牙关,一下一下地蹬着。
奇怪的是,预想中的沉重感并没有如期而至。
车轮似乎变轻了?
他疑惑地抬起头,确认自己确实是在上坡。路面的倾斜角度清晰可见,前方的坡顶还在几十米开外。可脚下的感觉却分明像是在平地上滑行,甚至带着一点向前的推力。
“邪门了”他嘟囔了一句,下意识地放慢了蹬踏的速度。
更让他吃惊的事情发生了。即使他完全不蹬,只是双脚虚搭在脚踏板上,自行车依旧保持着稳定的速度,缓缓地、坚定不移地向着坡顶滑行!
这怎么可能?
李宝民猛地捏紧了车闸!车子骤然减速,停了下来。他单脚支地,回头望去。自己确实是在一段上坡路的中段,来路向下倾斜,这绝不会有错。可这车自己往上溜,算是怎么回事?难道是见了鬼了?
他心里有些发毛,四下张望。周围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玉米叶子发出的“沙沙”声,以及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狗吠。夕阳把整个世界都染成了橘红色,空旷的山路上只有他一个人。
“肯定是太累了,出现幻觉了。”他自我安慰道,松开了车闸,打算继续蹬车。
然而,车子刚一获得自由,那种诡异的向前滑行的力量再次出现!他甚至不用启动,自行车就自己动了起来,稳稳地、无声无息地向着坡顶滑去。
这一次,李宝民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那不是风推的,也不是错觉,就是一种实实在在的、让物体向“上”移动的力量。他甚至能感觉到一股微弱的、但确实存在的牵引感,从车轴那里传来。
他彻底不敢蹬了,就这么任由车子载着他,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推着,轻松地“爬”完了剩下的坡路,一直到了坡顶。
站在坡顶,凉风吹来,李宝民却出了一身的白毛汗。他心跳得厉害,手心里也全是汗。他再次回头,看着那段刚刚“自动”爬上来的坡路。在夕阳的余晖下,柏油路面泛着诡异的光泽,两旁的树木静静地立着,一切如常,却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邪性。
他不敢久留,跨上自行车,准备赶紧离开这个鬼地方。前面是一段下坡路,看起来坡度挺陡,正是加速的好时候。他习惯性地放松了身体,准备享受风驰电掣的快感。
可车子刚一下坡,一股沉重的阻力瞬间传来!
就好像好像轮胎突然没了气,或者刹车皮死死地抱住了钢圈一样。车速非但没有像预想中那样飙升,反而慢吞吞的,需要他用力往下蹬,才能勉强维持住前进的速度。
下坡需要用力蹬车?!
李宝民觉得自己一定是中邪了。他使劲蹬了几下,感觉比刚才上坡时还要费力!这完全违背了他二十年来对这个世界的基本认知——上坡费力,下坡省力,这是小孩子都懂的道理!可在这里,一切都反过来了!
他憋着一股劲,拼命蹬着脚踏板,链条被拉得“咯咯”直响。这感觉不像是在下坡,倒像是在爬一个更陡的坡。汗水再次涌出,比刚才上坡时流得还凶。好不容易捱到坡底,他已经是气喘吁吁,两条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他停下车,站在路边,惊疑不定地回望着那段刚刚走过的“下坡路”。它静静地躺在那里,蜿蜒向下,看起来没有任何异常。可刚才那费力的感觉,却真实得刻骨铭心。
好奇心,像一只小猫,开始在他心里挠啊挠。恐惧感还在,但一种想要探个究竟的冲动,逐渐占了上风。
他推着自行车,又往回走,回到了那段最初让他感觉诡异的“上坡”路的起点。
这一次,他决定做一个更仔细的试验。
他先从路边的水沟旁,捡了几块大小不一的石头。然后走到那段“上坡路”的底端,将一块拳头大的石头,小心翼翼地放在柏油路面的中央。
接下来的一幕,让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块石头,在原地微微晃动了一下,然后,竟然缓缓地、但目标明确地,开始向坡顶方向滚动!
一开始很慢,像是在试探,随后速度稍微加快,骨碌碌地沿着路面,画出一条歪歪扭扭的轨迹,一直滚出去十来米远,才慢慢停下来。
李宝民的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他又试了一次,这次换了一块小一点的石子。结果一模一样。石子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向上”滚动。
“水!对,用水试试!”
他想起自行车后架上挂着一个军用水壶,里面还有小半壶凉白开。他拧开盖子,走到路边,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将水壶倾斜,把一股清澈的水流倒在路面上。
水渍迅速在干燥的沥青路面上晕开。然后,如同被施了魔法一般,那一滩水,并没有像常识那样向着地势低的一侧流淌,而是而是像有了生命一样,蜿蜒着,执着地,向着坡顶的方向蔓延了过去!
虽然流速很慢,但那方向确凿无疑!
李宝民感觉自己的脊梁骨窜起一股凉气,直冲天灵盖。石头向上滚,水往高处流!这已经不是用“累晕了”或者“错觉”能解释的了!
他猛地站起身,推起自行车,几乎是逃离般地离开了那段路。这一次,他不再尝试,而是用尽全身力气蹬车,无论上坡下坡,他都拼命地蹬,只想尽快离开这个违背常理的地方。
直到远远地看到了清水台镇那熟悉的灯火,看到了镇口那棵老槐树的轮廓,他才敢停下来,扶着车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脏在胸腔里“咚咚”地擂鼓,晚风吹在他被汗水浸透的脊背上,带来一阵寒意。
他回过头,望向那条隐藏在暮色山峦中的柏油路的方向。那里已经模糊一片,只剩下深蓝色的剪影。
“见鬼了真是活见鬼了”他喃喃自语,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那天晚上,李宝民躺在自家炕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白天的经历像过电影一样,在他脑海里反复播放。自行车自己上坡,下坡费力,滚石向上,逆流之水每一个画面都挑战着他的认知极限。
他想跟父母说说,但张了张嘴,又咽了回去。怎么说?说路上有鬼,让东西自己往上跑?爹妈肯定以为他魔怔了,或者累糊涂了。
可是,那种感觉太真实了。
他睁着眼睛,直到后半夜,窗外的月光清冷地洒进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影子。那个诡异的坡,像一个烙印,深深地刻在了他的记忆里。他知道,这件事,他恐怕一辈子都忘不掉了。
而此刻,远在沈阳市区,一栋不起眼的、挂着“辽宁民俗文化与历史遗存调研办公室”牌子的三层小楼里,一间灯火通明的办公室内。
分局长李肖,一个年纪大约四十岁上下,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色中山装,面容精悍,眼神锐利的男人,正坐在办公桌后,翻阅着桌上的一摞文件。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
桌面上,除了常规的文件,还散落着几份格式特殊的报告,上面的用词颇为古怪,诸如“异常能量读数”、“区域性认知干扰报告”、“非标准物理现象观测记录”等等。
李肖拿起一份新送来的、标题为《民间异闻线索收集(七月汇总)》的简报,快速地浏览着。他的目光掠过一条条诸如“某地井水变浑”、“某村夜半狐鸣”之类的记录,没有过多停留。
直到他的目光,定格在简报末尾一条用铅笔简单记录、似乎并不起眼的信息上:
“沈北新区,清水台镇附近,新修公路段,据零星过往司机反映,存在‘上坡易,下坡难’之悖常现象,具体情况待查。报送人:基层信息员,王。”
李肖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了下来。
他拿起红蓝铅笔,在这条信息下面,重重地划了两道横线。然后,他拿起内部电话,沉声道:“老陈,你进来一下。”
夜色深沉,城市的喧嚣渐渐沉寂,而某些不为人知的齿轮,似乎因为一个普通青年的偶然发现,开始缓缓转动起来。李宝民不知道,他今天的奇遇,并非故事的结束,而仅仅是一个巨大谜团的开始。那个诡异的坡,以及它背后所隐藏的秘密,即将引出一群行走在光明与阴影边缘的守护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