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乡亲们,我真没骗人!
李宝民是被窗外的麻雀吵醒的。
夏日的天光早已大亮,明晃晃地透过糊着旧报纸的窗户格子,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猛地坐起身,脑子里有一瞬间的空白,随即,昨日下午那诡异的一幕幕,如同潮水般瞬间涌入脑海——自行车的自动滑行、下坡时的沉重阻力、向上滚动的石块、逆流而上的水流
那不是梦。
他甩了甩头,试图驱散那份不真实感,但那份刻骨铭心的惊悸却牢牢地攫住了他。他穿好衣服,走到外屋。母亲正在灶台前忙碌着,锅里熬着苞米碴子粥,散发出熟悉的香气。
“妈。”李宝民喊了一声,声音有些干涩。
“醒啦?快洗把脸,吃饭了。”母亲头也没回,用勺子搅和着锅里的粥,“昨天回来那么晚,累坏了吧?筐里的货也没见少多少。”
“嗯路上有点事耽搁了。”李宝民含糊地应着,舀起一瓢凉水,哗啦啦地浇在脸上,冰凉的触感让他清醒了不少。他看着水中自己略显苍白的脸,犹豫着要不要把昨天的怪事说出来。
饭桌上,父亲李铁山已经坐在那里,就着咸菜疙瘩喝粥,发出呼噜呼噜的声响。他是个沉默寡言的汉子,一辈子和土地打交道,信奉眼见为实。
李宝民扒拉了两口粥,终究没忍住,抬起头,小心翼翼地说道:“爸,妈,我昨天碰上件怪事。”
李铁山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喝粥。母亲则关切地问:“咋了?碰上劫道的了?”
“不是。”李宝民放下筷子,组织着语言,“就是在往茨榆坨那边新修的那条路上,有段坡,邪性得很。”
“坡有啥邪性的?”母亲不以为然。
“那坡上坡不用劲儿,车子自己往上溜!下坡反倒得使劲儿蹬,累得跟啥似的!”李宝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但描述出来的内容还是显得那么荒诞。
果然,李铁山把碗往桌上一顿,发出“哐当”一声响,眉头拧成了疙瘩:“胡说八道啥呢?上坡省劲下坡费劲?你睡迷糊了还是累傻了?老子活了大半辈子,就没听过这种屁话!”
“真的!爸!”李宝民有些急了,“我不光试了自行车,我还扔了石头,那石头自己就往坡上滚!我还倒了水,水也往高处流!千真万确!”
“越说越没边了!”李铁山显然动了气,脸色沉了下来,“水往低处流,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道理!石头往上滚?你当那是孙猴子的神通啊?我看你就是不想好好干活,编瞎话糊弄我跟你妈!”
“我没有!”李宝民梗着脖子辩解,脸涨得通红。
母亲见状,赶紧打圆场:“行了行了,宝民啊,是不是天太热,你中暑了,看花眼了?要不今天就在家歇歇,别出去了。”
李宝民看着父亲那根本不信、甚至带着怒意的眼神,又看看母亲那带着担忧和一丝不以为然的安抚,心里一阵憋闷。他知道,再说下去,只会招来更多的斥责。他默默地低下头,三两口把碗里的粥喝完,闷声道:“我没事,今天还得去把剩下的货卖了。”
他推着自行车走出院子,车后座的藤筐里,昨天的货还剩下大半。阳光刺眼,但他心里却像是堵了一团湿棉花,又沉又闷。那种不被人理解,甚至被最亲的人认为是胡说八道的委屈,比昨天独自面对那诡异坡路时,更让他难受。
他骑着车,刻意避开了那条新修的柏油路,绕了远路去往附近的村子。一路上,他心不在焉,叫卖声也远不如往日响亮。脑子里反复回放的,依旧是那段违背常理的坡路。
接下来的几天,李宝民刻意又绕路去了一次那条柏油路。他远远地停在路边,观察着。偶尔有拖拉机“突突”地冒着黑烟经过,也有零星的自行车骑行。他注意到,有些车辆在经过那段坡路时,会明显地出现速度的异常变化,尤其是下坡时,有些司机会下意识地深踩油门(或加大油门),拖拉机的声音会骤然轰鸣,而自行车骑手则会出现明显的用力蹬踏动作。
这更加印证了他的发现并非孤例。
秘密像一颗种子,在他心里生根发芽,压抑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他终于忍不住,在一个傍晚,找到了他从小玩到大的好友,在镇农机站当学徒的王小军。两人蹲在镇子东头的大槐树下,趁着夜色,李宝民把那天的经历原原本本地告诉了王小军。
“军子,你说,我是不是真撞邪了?”李宝民说完,依旧心有余悸,眼神里带着寻求认同的渴望。
王小军听得目瞪口呆,手里的烟卷都快烧到手指了才反应过来。“我滴个娘嘞!宝民,你说的是真的?没逗我玩?”
“我拿咱俩的交情发誓!千真万确!”李宝民指天画地。
王小军猛吸了一口烟,吐出浓浓的烟雾,咂摸着嘴:“这也太邪门了!上坡省劲,下坡费劲这不符合物理定律啊!我们师傅教修车,首先讲的就是摩擦力跟重力,你这完全反过来了!”
“可不嘛!我当时人都傻了!”李宝民像是找到了知音,情绪激动起来。
“走!”王小军把烟头一扔,用脚碾灭,“明天我休息,你带我去看看!我倒要见识见识,这是个什么‘神仙坡’!”
第二天,王小军果然借了站里一辆旧自行车,跟着李宝民一起去了那条柏油路。为了确保不是李宝民的心理作用,王小军坚持自己先试。
当他骑着自行车,感受到那股清晰的、将他推向坡顶的无形力量时,这个笃信机械原理的小伙子,脸上露出了比李宝民当初更加惊骇的表情。他反复试验了上下坡,又亲自扔了石头,看了水流,最终,他不得不承认,李宝民没有撒谎。
“见了鬼了真是见了鬼了”王小军推着车子,站在坡顶,望着下方看似寻常的路面,喃喃自语,世界观受到了巨大的冲击。
秘密一旦被第二个人知道,传播的速度就开始不受控制。王小军虽然答应李宝民不乱说,但这种奇闻异事,就像长了翅膀一样,忍不住要与人分享。他先是告诉了农机站里关系最铁的两个师兄,师兄们又将信将疑地跑去验证
于是,“清水台西边山里有条怪坡,能让你自行车自己往上跑”的消息,开始像一股暗流,在清水台镇及其周边的村庄里悄然蔓延。
起初,大多数人听到这个消息的反应,都和李铁山一样——嗤之以鼻,认为是无稽之谈,是某些闲汉编出来骗人的瞎话。
“扯淡!哪有那种事?”
“肯定是那帮小年轻闲得蛋疼,瞎咧咧!”
“信那个?还不如信母猪能上树!”
然而,总有一些好奇心重、或者不信邪的人,抱着“揭穿谎言”或者“看热闹”的心态,亲自前往那条柏油路去验证。
镇上的混混头子,外号“赵老歪”的赵卫国,就是其中之一。他听手下的小弟说起这事,咧着嘴,露出被烟熏黄的门牙,不屑道:“操!肯定是那帮怂货骑车子没劲儿,找的借口!走,哥几个,咱们开车去试试!要是没有这回事,回头找到散播谣言那小子,非削他一顿不可!”
赵老歪开着一辆破旧的212吉普车,载着三个同样流里流气的青年,浩浩荡荡地开往了怪坡所在地。
到了地方,按照听来的描述,他们找到了那段坡路。赵老歪亲自驾驶,他先是正常上坡。果然,感觉油门变得异常轻快,几乎没怎么给油,车子就轻飘飘地滑上了坡顶。
“嘿!有点意思啊!”副驾上的小弟惊奇道。
赵老歪心里也犯起了嘀咕,但他嘴上还硬着:“兴许是这破路修得坡度小,感觉不出来!”
接着,他调转车头,准备下坡。挂上空挡,松开刹车,按照常理,车子应该凭借重力加速冲下去。
然而,吉普车只是缓慢地、极其不情愿地向前蠕动了一下,随即就像陷入了无形的泥沼,速度骤减,几乎要停下来!
“我操!”赵老歪吓了一跳,下意识地猛踩了一脚油门!发动机发出一声沉闷的吼叫,车子才勉强维持住缓慢的下行速度。
这种感觉太明显了!就好像有一根无形的绳子在后面拽着车,或者路面不是下坡,而是铺了一层厚厚的胶水!
赵老歪不信邪,又把车开到坡底,重新上坡。依旧是那种轻快得诡异的感觉。再来一次下坡,还是那股强大的、违背物理规律的阻力!
反复几次之后,赵老歪和他车上的小弟们都沉默了。之前的嚣张气焰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面对未知的茫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邪门真他娘的邪门”赵老歪停下车,点燃一支烟,手微微有些发抖。他不再提“削人”的话了。
吉普车怪坡体验记,成为了谣言转化为“事实”的关键一击。赵老歪这帮人在镇上虽然不是啥正面人物,但他们的“认证”却有着意想不到的说服力——连这帮天不怕地不怕的混混都承认了,那这事还能有假?
于是,怪坡的名声彻底传开了。
“听说了吗?清水台那边有个怪坡,车子能自己往上爬!”
“何止啊!听说有司机下坡不加油门,车自己就往后退!”
“是不是底下埋了啥磁铁啊?把车都给吸住了?”
“拉倒吧!磁铁能吸铁不假,还能让水往高处流?我二舅昨天去了,亲眼看见倒的水往上走!”
“我的天,那不会是有啥不干净的东西吧?”
议论纷纷,莫衷一是。有人试图用科学解释,比如视觉误差、地下磁场、特殊地质结构等等,但都无法完美解释所有现象,尤其是“水往高处流”这一条。更多的人,则倾向于玄学的解释,认为那里风水有问题,或者曾经是古战场、乱葬岗,留下了怨气,形成了“鬼打墙”一类的东西。
那条原本僻静的柏油路,突然变得热闹起来。沈阳城里,甚至更远地方的人,都慕名而来,只为了亲身体验一下这“怪坡”的奇妙(或者说诡异)。有开着小轿车的,有骑摩托车的,有蹬自行车的,还有纯粹步行上去感受的。人们带着好奇、惊疑、兴奋或者恐惧的心情而来,体验之后,又带着满腹的疑问和谈资离去。
“怪坡”之名,不胫而走,迅速成为了沈北地区乃至整个沈阳市的一个奇谈,甚至开始吸引一些地方小报的记者前来探访。
李宝民默默地注视着这一切。他是最初的发现者,但在这场愈演愈烈的“怪坡热”中,他却成了一个置身事外的旁观者。看到那么多人证实了他的发现,他最初有种沉冤得雪的快意,但随之而来的,却是一种更深的不安。
这地方,到底是怎么回事?它为什么会这样?这种违背自然规律的现象,背后究竟隐藏着什么?
他偶尔还会去那条路附近,看着熙熙攘攘的人群和各种车辆在那段坡路上反复试验,听着人们发出的阵阵惊呼和议论。他不再亲自上去体验了,那段记忆已经足够深刻。他只是远远地看着,心中那份最初的惊悸,逐渐沉淀为一种难以言喻的困惑。
而在这场民间自发的“探索热潮”之下,一些更为细致、更为系统的观察和记录,也悄然开始了。那些来自“辽宁民俗文化与历史遗存调研办公室”的信息员,已经混迹于人群之中,冷静地记录着每一处不寻常的细节,并将它们汇集成一份份措辞严谨、标注着密级的报告,送往了沈阳市区那栋不起眼的三层小楼。
李宝民不知道的是,他无意中推开的那扇门,后面连接的,是一个他从未想象过的世界。而关于怪坡的真正故事,其实,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