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晚上十一点,司机老张把他的蓝色解放牌卡车停在石家庄郊区的一个小加油站旁,拧紧最后一个油箱盖,用油腻的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空气里弥漫着柴油和尘土混合的味道,这是他跑了小半辈子长途,最熟悉也最安心的味道。
“师傅,跑夜路啊?”加油工是个年轻小伙,一边收拾油枪一边搭话。
“嗯,赶着送批货去山西,耽误不得。”老张瓮声瓮气地应着,掏出皱巴巴的烟盒,递了一根给小伙。
小伙接过烟,凑近老张递来的火机点上,压低了声音:“那走鹿泉那边的高速?”
老张点烟的手顿了顿,橘红色的火苗在夜色里跳了一下。“啊,就走那条线,近便。”他吐出一口烟圈,白色的烟雾在昏黄的灯光下缭绕。
小伙左右看了看,声音更低了:“师傅,听我一句劝,要是累了,就在前面服务区歇歇脚,过了十二点,尤其是尤其是快到鹿泉那段老路接口的地方,尽量别一个人跑。”
老张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却扯出个不在乎的笑:“咋?听说啥了?又是那套白衣女人的瞎话?”
“嘿,您可别不信邪!”小伙见他不以为意,有些急了,“就前俩月,有个开拖拉机的老李,跟您一样跑夜车,就在那儿,碰上了!回去就发了三天高烧,满嘴胡话,现在都不敢跑夜路了!都说那女的不是人!”
“行了行了,小子。”老张拍了拍小伙的肩膀,打断了他的话,“我老张跑车二十年,啥没见过?穷山恶水都闯过来了,还怕这个?都是自己吓自己。”他把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底碾灭,“走了!”
话虽这么说,但当他重新钻进驾驶室,发动引擎,听着柴油机沉闷的轰鸣声时,心里那点不以为然,还是悄悄被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取代了。关于“鹿泉高速白衣女子”的传闻,版本繁多,细节各异,但在他们这些常年跑这条线的司机圈子里,几乎是无人不晓。他听过不下十个版本,有说上车就消失的,有说到地方是乱葬岗的,还有更邪乎的,说那女鬼会趴在车窗玻璃上朝里看,脸白得像纸。
“扯淡。”老张嘟囔一句,用力挂上档,卡车缓缓驶离了加油站,汇入国道稀疏的车流。他试图用收音机驱散心头那点阴霾,但调了几个频道,都是刺耳的杂音,只好“啪”一声关上。车内顿时只剩下轮胎碾压路面的沙沙声和发动机的噪音,一种难以言喻的孤寂感,随着夜色一起,包裹了上来。
车子很快驶上了高速公路。夜间的车流稀少,偶尔有对面车道车辆的大灯像利剑一样劈开黑暗,瞬间照亮驾驶室,又迅速远去,留下更深的幽暗。路旁的隔离栏和反光标志在车灯照射下,划出一道道流线型的光弧,延伸向无尽的远方。老张集中精神,盯着前方的路面,不敢有丝毫懈怠。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车载电子钟显示,已经快凌晨一点了。根据路牌提示,再往前,就是传闻中最邪门的鹿泉段。那段路地势有些起伏,路的一侧是挖开的小山包,黑黢黢的像怪兽的脊背,另一侧则是深不见底的排水沟和稀疏的林地。夜雾不知何时开始弥漫起来,不是那种铺天盖地的大雾,而是丝丝缕缕、如同白色轻纱般缠绕在路面和护栏之间,让能见度下降了不少,也给周围的环境平添了几分诡谲。
老张下意识地紧了紧握着方向盘的双手,感觉手心有些湿漉漉的。他打开了远光灯,光柱努力穿透薄雾,照亮前方百十米的路面。空荡荡的,除了路,还是路。
就在他的心稍微放下一点的时候,眼角的余光似乎瞥到右前方路边的紧急停车带上,好像立着一个模糊的白色影子。
他心里猛地一缩,脚已经条件反射地轻点了一下刹车,车速稍稍放缓。他眯起眼睛,努力看去。
不是错觉。
在那片被车灯边缘扫过的昏暗区域,确实站着一个人影。一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女人。长长的黑发披散着,遮住了大半张脸,看不清容貌。她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那里,面向着车道,身形在流动的薄雾中若隐若现,仿佛随时会融化在夜色里。
“真他娘邪门了!”老张心里骂了一句,血液似乎瞬间涌上了头顶。第一个念头是加速冲过去!这荒郊野岭,深更半夜,怎么可能有个单身女子在这里等车?不是抢劫的幌子,就真是那玩意儿!
他的脚移向了油门。
然而,就在卡车即将从那女人身边掠过的瞬间,借着车灯最后的余晖,他清晰地看到,那个女人,缓缓地抬起了右臂,做出了一个标准的、请求搭车的手势。她的手臂很白,在黑暗中异常醒目。她的脸似乎微微抬起,长发缝隙中,隐约能看到一点下颌的轮廓,却没有丝毫表情。
没有呼喊,没有急切的动作,就那么安静地、固执地举着手。
那一刻,老张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了。他想起了加油小伙的话,想起了圈子里流传的各种恐怖版本。恐惧像冰冷的蛇,沿着脊椎爬了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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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万一呢?万一是真的遇到了困难的人呢?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晚上气温又低,一个女人他老张跑车这么多年,也不是没捎带过顺路的行人。助人为乐的心思,终究还是在恐惧的缝隙里冒了头。
“妈的!”他狠狠咒骂了一声,不知是骂这诡异的处境,还是骂自己心软。脚终于还是重重地踩下了刹车。
“吱嘎——”
卡车带着刺耳的摩擦声,在湿滑的路面上向前滑行了一段距离,稳稳地停在了白衣女子前方约十几米远的地方。
老张的心脏在胸腔里“咚咚”狂跳,他甚至能听到自己粗重的喘息声。他透过右侧的后视镜,紧张地观察着。那个女人,见他停车,放下了举着的手臂,然后,开始一步一步地向卡车走来。
她的步伐很轻,很稳,走在坚硬的路面上,竟然几乎没有发出什么声音。白色的裙摆在夜风中微微飘动,像一团移动的迷雾。
老张下意识地锁死了自己这一侧的车门,手指悄悄摸向了座位下方那根用来防身的沉重扳手。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狂乱的心跳,准备等那女人走近了,问清楚情况。
脚步声在车门外停下了。
老张僵硬地转过头,透过副驾驶摇下了一半的车窗,看向外面。
女人就站在车门外,离他如此之近。她确实穿着一身略显单薄的白色连衣长裙,样式有些老旧,像是十几年前的款式。长发依旧披散着,遮住了她大部分的脸,只能看到尖俏的下巴和毫无血色的、过于苍白的皮肤。她身上没有携带任何行李。
“师傅”一个声音响起,很轻,带着一点飘忽不定的气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直接响在老张的耳边,“能捎我一段吗?”
老张喉咙发干,咽了口唾沫,才能发出声音:“你你去哪儿?”他的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沙哑。
“前面杏花岭。”女人轻声说,报出了一个地名。老张对这条路很熟,知道杏花岭是高速下一个出口下去后还要走十几里地的一个小村子,确实顺路。
“这么晚了,你怎么一个人在这?”老张追问,目光紧紧盯着她被头发遮盖的脸,试图找到任何不对劲的地方。
“车抛锚了。”女人沉默了几秒,才低声回答,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走散了。”
这个解释听起来合情合理,但又处处透着不合理。抛锚了?车呢?同伴走散了?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老张心里的疑窦非但没有消除,反而更深了。但他看着对方孤零零站在夜风里的样子,那单薄的身影,终究还是狠不下心。
“上来吧。”他最终说道,同时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副驾驶的位置,“坐这边。”
他留了个心眼,没让她坐更难以观察的后排。
女人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然后伸手拉开车门。一股微凉的、带着湿土和淡淡说不清是腐朽还是花香的气息,随着她坐进驾驶室,弥漫开来。
老张强忍着不适,等她坐稳,关好车门,才重新挂挡,缓缓将卡车驶入行车道。他尽量让自己的动作显得自然,但全身的肌肉都紧绷着。
卡车再次加速,引擎声掩盖了车内大部分的寂静。老张目不斜视地盯着前方,但所有的感官都高度集中在了身边的乘客身上。
她上车后,就保持着绝对的安静。没有东张西望,没有整理头发,甚至没有调整一下坐姿。就那么直挺挺地、微微低着头坐在那里,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老张甚至怀疑她有没有呼吸,因为他几乎听不到任何气息声。
他偷偷地用眼角的余光打量她。离得近了,更能看清她那异常苍白的皮肤,白得几乎透明,能看到皮肤下青色的细微血管。她的手指也很纤细,同样毫无血色,指甲修剪得很干净。
一切看起来都像个正常的、尽管有些古怪的女人。除了那股若有若无的、让人脊背发凉的气息,以及那过分死寂的状态。
老张尝试着打破沉默:“姑娘,这么晚去杏花岭,是回家?”
“嗯。”过了好几秒,才得到一个几不可闻的单音节回应。
“家里有人接吗?”
“嗯。”
又是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老张感觉自己像是在跟一块石头说话。他放弃了沟通的企图,只想尽快把她送到地方,结束这趟令人毛骨悚然的旅程。
他打开了车内的照明灯,微弱的光线勉强照亮了驾驶室。这让他感觉稍微好了一点,至少能更清楚地观察对方。然而,这个举动似乎并没有引起她的任何反应,她依旧维持着原来的姿势,仿佛对外界的一切毫无感知。
车子平稳地行驶着,里程表上的数字一点点增加。距离杏花岭出口越来越近。老张的心也稍稍放松了一些,也许真的只是个比较孤僻的落难女子吧?自己是不是太疑神疑鬼了?
就在他试图说服自己的时候,一阵强烈的困意毫无征兆地袭来。眼皮像灌了铅一样沉重,视野开始变得模糊。他用力甩了甩头,想驱散这股睡意,却感觉意识像是在被什么东西拉扯,不断地向下沉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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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对劲”他心里警铃大作,用力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疼痛感让他瞬间清醒了几分。他猛地意识到,这股睡意来得太突然,太不寻常了!
几乎是同时,他感到一股刺骨的寒意从副驾驶座位方向弥漫开来,仿佛瞬间降到了冰点。他激灵灵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地转头看向旁边的女人。
她不知何时,已经微微抬起了头!
虽然长发依旧遮盖着大部分面容,但老张清晰地看到,她那原本交叠放在膝盖上的手,不知何时已经松开了,右手正无意识地、反复地摩挲着左手的手腕。而在她那苍白的手腕上,借着车内昏暗的灯光,老张看到了一抹刺眼的红色!
那像是一道伤痕,或者一串系在手腕上的红色丝线?光线太暗,他看不真切。但那抹红色,在这种环境下,显得格外诡异和醒目。
更让他头皮发麻的是,他似乎看到,在她垂落的长发缝隙后面,有一道目光,正静静地、毫无感情地注视着他!
“你”老张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就在这时,女人摩挲手腕的动作停了下来。她微微偏过头,似乎想要看向车窗外,用那飘忽的声音,轻轻地说了一句:
“到了”
老张猛地看向前方,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
哪里有什么杏花岭出口的指示牌?!卡车正行驶在一段完全陌生的路上,两侧是黑压压的、如同鬼影般摇曳的树林,路的尽头,隐约可见一片起伏的、布满荒草和零星石碑的阴影——那分明是一片乱葬岗!而他记忆中熟悉的道路、标志,全都消失了!
“吱——!!!”
极度恐惧之下,老张一脚将刹车踩到了底!轮胎发出凄厉的尖叫,卡车在巨大的惯性下失控般向前冲去!
在车辆彻底失控前的那一刹那,老张用尽最后一丝勇气和清醒,猛地扭头看向副驾驶座——
座位上,空空如也。
只有那扇他亲自确认关好的车门,依旧紧闭着。那个女人,那个穿着白裙子的女人,就像她出现时一样,毫无征兆地,彻底消失了。仿佛她从未存在过。
只有驾驶室里尚未完全散去的、那股微凉的,带着湿土与异样花香的气息,以及座位上留下的一点点不易察觉的水渍,证明着刚才的一切,并非幻觉。
“砰!”的一声巨响,卡车狠狠撞上了路边的防护栏,整个世界在老张眼前陷入一片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也许是一个世纪,老张被额头传来的剧痛和引擎盖里冒出的白烟呛醒。他挣扎着爬出变形的驾驶室,瘫软在冰冷的路面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天,还是那片漆黑的天。路,也恢复了他熟悉的模样——不远处,杏花岭出口的指示牌清晰可见。刚才那片诡异的乱葬岗,消失得无影无踪。
没有白衣女人,没有陌生的路,只有一辆受损的卡车,一个惊魂未定的司机,和一段注定要成为“鹿泉高速”又一个恐怖注脚的、无法向人细说的经历。
老张望着空荡荡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公路前方,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他知道,他遇上了。
那个传说,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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