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天光未明,只有东方天际透着一抹鱼肚白。石家庄老城区,一栋不起眼的五层苏式旧楼沉默地矗立在薄雾中。墙皮因岁月侵蚀而斑驳脱落,露出里面暗红色的砖块,爬山虎枯萎的藤蔓纠缠其上,像一张干枯的血管网。楼门口没有悬挂任何单位名牌,只有一块早已褪色的、模糊不清的旧门牌号,安静地指向这条僻静的街道。
这里,对外是“河北省民俗文化与历史遗存调研办公室”。一个听起来清闲、边缘,甚至带着几分陈腐气息的名字。但在内部,在极少数知情者的档案里,它有着另一个代号——“701局河北分局”。
三楼,局长办公室。
周斜站在窗前,背对着门口,望着窗外逐渐苏醒的城市。他年约四十,身形挺拔,穿着熨帖的深灰色中山装,领口扣得一丝不苟。他的面容算不上英俊,但线条清晰硬朗,眉骨很高,眼窝微陷,使得那双眼睛在平常状态下也显得格外深邃。此刻,他手中拿着一份刚刚送达的、还带着油墨气息的《省内道路交通异常情况简报》。
他的目光,久久停留在简报第三页右下角,一则不起眼的条目上:
【时间】 昨日凌晨约01:15
【地点】 g1811高速,鹿泉段,k278+500附近
【事件】 一名张姓货车司机驾驶车辆发生单方事故,撞击护栏。司机轻伤,车辆中度受损。司机自述事故前曾搭载一名身份不明的白衣女性乘客,该乘客于途中神秘消失,并导致其出现短暂幻觉(自称看到乱葬岗)。现场勘查未发现其他人员活动痕迹。
【备注】 该路段近三个月内,已发生三起类似司机报告,内容高度相似(白衣女性、搭车、消失、指向“杏花岭”或幻觉)。建议关注。
简报上的文字冰冷、客观,剔除了所有情绪化的描述,但周斜的指尖在“白衣女性”、“神秘消失”、“幻觉”这几个词上轻轻摩挲着。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形成一道浅浅的竖纹。
没有惊愕,没有怀疑,只有一种“又来了”的、沉甸甸的确认感。
他放下简报,转身走到靠墙立着的那个巨大的、占据了一整面墙的档案柜前。档案柜是深棕色的实木,表面布满划痕,锁孔透着老旧的铜绿。他取出一把样式古朴的黄铜钥匙,插入锁孔,轻轻转动。
“咔哒。”
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他拉开标注着“l-q(鹿泉相关)”标签的抽屉,里面是排列整齐的牛皮纸档案袋,边缘已经微微泛黄发毛。他熟练地抽出其中较新的三份,又俯身,从抽屉最深处,小心地捧出一个明显更厚、颜色也更深的旧档案袋。袋子的封面上,用遒劲的毛笔字写着:
【编号】 lq-
【事件】 鹿泉高速k278区域异常能量波动及目击报告(持续性/低危?)
【密级】 限
他将这四份档案,连同桌上那份新鲜出炉的简报,一起放到了宽大的办公桌上。桌面上除了必要的办公用品,最显眼的便是一套紫砂茶具,旁边放着一个打开的小锡罐,里面是色泽乌润的茶叶。
他没有立刻坐下,而是先不疾不徐地烧水、温杯、洗茶、冲泡。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律感,仿佛在进行某种古老的仪式。很快,一股醇厚沉稳的茶香弥漫开来,稍稍冲淡了档案卷宗带来的陈旧纸张和墨水的味道。
他需要这杯茶,需要这片刻的宁静,来梳理思绪。
首先打开的,是那份最旧的lq-档案。里面是厚厚一叠手写报告、泛黄的报纸剪影(多是些语焉不详的“女子深夜走失”或“无名车祸”的豆腐块新闻)、以及一些早期粗糙的能量场手绘记录图。档案的核心结论处,用红笔标注:“现象持续存在,能量反应微弱且不稳定,未表现出直接攻击性。暂定性为‘区域性执念残留’,建议观察,非必要不干预。”
“执念残留”周斜端起小巧的紫砂杯,抿了一口滚烫的茶汤,目光再次投向窗外。这个词,精准,却又充满了不确定性。它意味着这不是传统意义上的“鬼魂”,而是一段强烈情感与特定地点结合后,产生的特殊“印记”。它通常无害,但会像一段卡带的录音,不断重复着生前的某个片段,偶尔会被磁场契合的活人“接收”到,形成所谓的“见鬼”经历。
鹿泉段的这个“白衣女子”,在过去几十年里,一直处于这种“低危观察”状态。报告次数不多,影响范围有限,更像是一个地方性的怪谈。
但最近三个月,情况变了。
他依次翻开另外三份较新的档案。报告频率明显增加,从平均每年一两起,飙升到三个月三起。目击者的描述也变得更加详细、一致——白衣、长发、搭车、提及“杏花岭”、消失、引发司机幻觉导致险情。昨晚老张的事故,更是第一次出现了车辆损毁和人员受伤(尽管是轻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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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再是简单的“怪谈”了。它的活跃度在提升,影响力在扩大,已经开始对现实世界的安全秩序构成实质性的威胁。那个沉睡的“执念”,似乎正在变得不安分。
“杏花岭”周斜轻声念着这个地名。他对此有印象,那是一个真实存在的、位于鹿泉区的小村落,距离高速直线距离不过几公里。但在所有调查中,从未有证据表明那个村子与这些事件有直接关联。它更像是一个被“执念”借用的符号,一个指向性的坐标。
他拿起内部电话,拨通了一个短号。“通知王工、小赵、老刘,半小时后,小会议室。”他的声音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
“是,周局。”
放下电话,周斜将杯中的茶一饮而尽。茶已微凉,苦涩味更重,却正好提神。他重新坐回桌前,摊开一本空白的笔记本,拿起钢笔,在页首写下了今天的日期和“鹿泉高速k278+500事件分析会”的字样。
半小时后,三楼东侧的小会议室。
这间会议室和整栋楼的风格一致,朴素甚至有些简陋。墙壁是简单的白灰粉刷,挂着几幅河北省行政区划图和民俗分布图。一张厚重的长条木桌占据中央,周围是几把样式老旧的木椅。空气里漂浮着淡淡的消毒水味道,混合着老刘身上那股永远散不去的烟丝味。
周斜坐在主位,面前摊开着档案和笔记本。他的左手边,坐着王工程师——一个戴着黑框眼镜,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身穿白色实验室大褂(即使是在会议室也习惯性穿着)的中年男人。他面前放着一个厚厚的皮质笔记本和一支看起来相当精密的电子笔,神情专注而严谨。
右手边,则是小赵。二十七八岁的年纪,理着精神的短发,穿着一身合体的深蓝色运动夹克,身形精干,眼神锐利。他坐姿挺拔,双手自然地放在桌上,指关节粗大,明显是经过长期训练。他负责外勤与安全,偶尔会下意识地转动一下手腕,活动筋骨。
坐在小赵旁边,正慢条斯理往一个古旧的铜烟斗里填装烟丝的,是老刘。他看起来五十多岁,头发花白,身材微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中山装,领口松开着,露出里面的白色汗衫。他是分局的“活档案”,对河北各地的风土人情、历史掌故、奇闻异事了如指掌。他的脸上总带着点睡不醒的慵懒,但那双眯缝着的眼睛里,偶尔闪过的精光,显示着他绝非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人都到齐了。”周斜环视一圈,声音不高,却自带一股让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的气场。“今天凌晨,g1811鹿泉段,又发生了一起事故。司机老张,轻伤,车毁了。”他将桌上的简报往前推了推,“这是初步报告。”
王工程师立刻拿起简报,扶了扶眼镜,快速而仔细地阅读起来。小赵也探过头去看,眉头渐渐锁紧。老刘则只是瞥了一眼,继续不紧不慢地捣鼓他的烟斗,仿佛早有预料。
“这是三个月来的第四起了。”周斜等他们都看完了,才继续说道,语气凝重了些,“频率在加快,影响在升级。昨晚的事故,差点闹出人命。我们不能再看作是简单的‘区域性执念残留’了。”
王工程师放下简报,率先开口,声音和他的人一样,带着理科生的精确:“周局,我调取了近三个月该路段的能量场被动监测数据。”他打开自己的皮质笔记本,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公式和图表,又操作电子笔,在桌面上投射出一幅动态的能量波动图。“可以明显看到,在每次目击事件发生的时间点前后,k278区域附近的能量读数都会出现一个短暂的、异常的峰值。波型特征与已知的‘情感共鸣型灵体’高度吻合,但能量强度呈缓慢上升趋势。”
他指向图表上一条虽然起伏但总体向上的趋势线:“尤其是昨晚事故发生时,峰值达到了近五年来的最高点。这证实了您的判断,该‘残留体’的活性确实在显着增强。”
小赵接过话头,语气干脆利落:“我核查了四位目击司机的背景,都是常年跑那条线的老司机,社会关系清晰,没有精神病史,彼此之间也不认识。排除恶作剧或集体幻觉的可能。他们的描述高度一致:白衣,长发,女性,招手搭车,要求去‘杏花岭’,然后在车辆行驶途中消失,并伴随有环境扭曲的幻觉。司机老张还额外提到,那个女人手腕上似乎有一道‘红色的痕迹’。”
“红色的痕迹?”一直没说话的老刘,填装烟丝的动作停了一下,抬起眼皮,“以前的报告里,可没提到这个细节。”
“是新的变化。”周斜确认道,同时在笔记本上记下这一点,“这说明,‘她’的形象在变得更加清晰,或者说,执念在显现更多的特征。”
老刘终于点着了他的烟斗,深吸一口,吐出带着特殊香气的青色烟雾,驱散了些许消毒水的味道。“鹿泉,鹿泉老辈子叫获鹿。这地方,历来就不算太平。”他眯着眼,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组织语言,“那条高速路,当年修建的时候,就听说不太顺当,好像迁过不少老坟。‘杏花岭’那村子,也确实有,但就是个普通村子,没听说出过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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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顿,用烟斗轻轻敲了敲桌面:“不过,这‘白衣搭车女’的讲究,可就深了。白衣服,在老的说法里,本身就属‘金’,主肃杀,带孝气。深夜拦车,这是‘拦路借气’;上车不语,这是‘阴人寡言’;指名荒坟,这是‘指引冥途’;幻象迭生,这是‘迷魂乱性’。一套一套的,都对着上呢。”
他看向周斜:“按老法子看,这不是寻常的游魂野鬼,倒像是个心里憋着天大委屈、认死了某个理儿的主。这执念不散,影像就不灭。以前能量弱,影响小,现在嘛怕是到了某个临界点了。”
王工程师推了推眼镜,对老刘这套民俗理论不置可否,但从科学角度补充道:“从能量角度解释,强烈的、未完成的情感执念,会形成一个稳定的‘信息-能量’结构体,依附于特定环境。当外界能量场(比如深夜、特定天气、精神波动较大的个体)与之产生共振时,就会将其‘激活’,投射出对应的影像,甚至干扰现实感知。活性增强,意味着其内部能量积累达到了新的水平,或者外界有什么因素刺激了它。”
小赵眉头紧锁:“不管是什么原理,现在它已经威胁到公共安全了。必须处理。周局,下命令吧。”
周斜的目光缓缓扫过三位下属:严谨的科学分析,渊博的民俗智慧,果断的行动力。这就是他的团队。
他合上笔记本,做出了决定。
“情况已经很清楚了。lq-档案事件,性质升级。从即日起,成立专案组,我任组长。”他的声音沉稳而有力,“我们的任务目标是:第一,查明该异常能量体(‘白衣女子’)活性增强的原因;第二,评估其当前及潜在风险;第三,寻找安全有效的处置方案,消除其对现实秩序的干扰。”
他开始分派任务:
“王工,你负责技术层面。立刻在事故高发路段,布设主动能量探测矩阵,进行二十四小时不间断监控,捕捉‘她’出现的完整能量谱系和环境影响数据。我要最精确的模型。”
“是,周局。”王工程师立刻应道,手指已经在电子笔记本上快速操作起来。
“小赵,你负责外勤和现场。今晚开始,对k278路段进行不定时巡逻和蹲守。注意安全,非必要不直接接触。同时,拿着‘杏花岭’这个线索,去实地走访一下,不要惊动当地人,重点是查询近二三十年,有没有符合特征的、非正常死亡的年轻女性记录。”
“明白!”小赵挺直腰板,眼神锐利。
“老刘,”周斜看向正在吞云吐雾的老顾问,“深度挖掘。把所有关于鹿泉地区,特别是高速路沿线,建国前后的民间传说、旧闻轶事、特别是涉及女性、情感纠纷、意外死亡的陈年旧案,都梳理一遍。看看能不能找到这个‘执念’可能的源头。还有,留意所有提到‘红色痕迹’或类似特征的记载。”
“呵呵,得嘞,这就回去翻那些老掉牙的玩意儿。”老刘磕了磕烟斗,慢悠悠地站起来,“放心吧,只要纸片上留下过字,我就能给它抠出来。”
周斜最后总结道:“同志们,这不是一次简单的收容任务。我们面对的,是一段被遗忘的悲伤,一个因执念而扭曲的时空节点。我们要做的,不仅是维护秩序,更要理解它,然后找到让它安息的方法。行动期间,一切谨慎,保持最高级别的信息保密。”
“是!”三人齐声应道。
会议结束,王工程师、小赵和老刘迅速离开会议室,各自投入工作。周斜独自坐在原地,没有立刻起身。
他拿起那份最旧的lq-档案,轻轻摩挲着粗糙的牛皮纸袋表面。窗外,天色已然大亮,城市的喧嚣隐约传来。但他的思绪,却仿佛已经飘向了那条夜幕笼罩下、迷雾弥漫的高速公路,飘向了那个不断重复着招手、搭车、消失的白衣身影。
一个心里憋着天大委屈、认死了某个理儿的主
红色的痕迹
活性增强的原因
他隐隐感觉到,这一次,他们可能要触及一段被尘封已久的、浸透着泪水与绝望的往事了。而揭开它,或许本身就伴随着未知的风险。
他深吸一口气,站起身,将档案重新锁回那个巨大的柜子里。
行动,已经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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