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得像淬了墨的棉絮,沉甸甸地压在柘城上空。
弯月躲在层叠的云翳后头,只肯漏下几星碎银似的光,勉强描出街边屋瓦的轮廓。
梁氏医馆的两扇木门上,那方刻着“悬壶济世”的桃木牌匾,在昏暗中浸着一点经年累月的温润红泽,成了这条死寂长街上唯一的暖色调。
平日里,这条街到亥时还留着几分烟火气——收摊的馄饨挑子叮叮当当地晃过石板路,晚归的货郎肩上扛着空担子,嘴里哼着不成调的乡谣。
可今夜不同,风卷着巷口的梧桐叶,打着旋儿掠过空荡荡的街道,发出“沙沙”的轻响,倒像是谁在暗处蹑手蹑脚地走动,衬得周遭静得叫人心里发紧。
医馆里,一盏豆大的油灯还亮着,灯芯微微跳动,将窗纸上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梁红正坐在八仙桌旁,手里捧着一本泛黄的《青囊秘要》,指尖轻轻拂过书页上的蝇头小楷。
书页间夹着几片晒干的艾草和菖蒲,淡淡的药香混着案头香炉里燃着的檀香,在空气中丝丝缕缕地漫开,驱散了夜的寒凉。
他看得入了神,直到眼角的余光瞥见窗外的天色彻底沉成了墨色,才恍然回神。
抬手揉了揉有些酸涩的太阳穴,又低头看了看腕上那只传了三代的老式铜表——黄铜的表盘上,两根细针不偏不倚地指向亥时三刻。
“该歇了。”
梁红低声自语,将医书小心翼翼地合起,放进桌案下的樟木抽屉里。
那抽屉里还搁着几叠用朱砂画就的符箓,黄纸红墨,透着几分说不出的肃穆。
起身检查了一遍药柜,七十二个抽屉的铜锁都扣得严实,才松了口气。
然后,他双手握住木门上的铜环,轻轻一拉,两扇厚重的木门便发出“吱呀”一声轻响,缓缓合拢。
门闩落下的瞬间,梁红仿佛听见门外的风声更紧了些,像是有什么东西被隔绝在了门外,不甘心地徘徊着。
回身扫视了一圈前堂,药臼和药杵规规矩矩地摆在案台一角,晾晒草药的竹匾也收进了后檐的廊下,这才彻底放下心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腰背舒展的瞬间,一阵倦意猛地涌了上来,从脊椎蔓延到四肢百骸,连指尖都透着几分酸软。
揉了揉眼睛,眼底泛起淡淡的红血丝——今天白日里接诊了十几个病人,从午时忙到酉时,连口水都没顾上喝,这会儿闲下来,困意便如潮水般将她裹了个严实。
“准备睡觉啰。”
梁红打了个哈欠,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倦意。
他迈着轻快的步子穿过前堂,掀开了通往里屋的蓝布门帘。
门帘上绣着的艾草纹样,被油灯的余光映得忽明忽暗。
里屋的陈设很简单,一张雕花的榆木床,铺着浆洗得发白的蓝布床单,床头放着一个红木箱子,里面是她的几件换洗衣裳,还有些贴身的法器——一面巴掌大的八卦镜,一串桃木珠,以及一柄用雷击枣木削成的小剑。
墙角的架子上摆着一尊瓷质的观音像,香炉里的香还没燃尽,袅袅的青烟盘旋着,慢悠悠地散入夜色里。
梁红走到床边,准备躺下睡觉,可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震动声突然划破了屋里的静谧。
那声音是从他放在床头矮柜上的手机里传出来的,在这万籁俱寂的夜里,显得格外突兀,像是在空旷的山谷里投下了一块石子,惊得梁红手下的动作顿住了。
他愣了一下,眉头微微蹙起。
这时候,谁还会给他打电话?
梁红直起身,伸手拿起手机,屏幕上跳动的名字让她松了口气——是李哥。
李哥是城南杂货铺的老板,也是梁氏医馆的老主顾,平日里为人豪爽,谁家有个头疼脑热,他总爱领着人往这儿跑,和梁红的关系算得上亲近。
只是,这深更半夜的,他打电话来,倒是少见。
梁红按下接听键,将手机贴到耳边,声音里还带着一丝刚泛起的困意,软乎乎的:“喂,是李哥啊!”
电话那头传来李哥爽朗的笑声,带着几分熟悉的憨厚:“嗯!是我,梁医生。”
梁红走到床边坐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玉佩,唇角弯了弯:“怎么半夜了你还没睡?平时你很少熬夜的啊!”
他记得李哥是个极规律的人,每晚戌时一过,准会关了铺子回家歇着。
“嗨,这不是碰上事儿了嘛。”
李哥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又透着点急切,“本来也打算睡了,刚接到一个朋友的电话,他说他老婆这段时间好像得了怪病,跑了好几家医院都查不出毛病,吃药打针都不管用。”
“我寻思着你这儿专治些疑难杂症,就给他推荐了你,明天让他们过来找你,你给她看看是怎么回事。”
说到这儿,李哥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带着几分讳莫如深的意味。
“听说那病有点邪乎,具体情况电话里也说不清楚,等明天病人来了你帮忙看看。”
“邪乎”两个字入耳,梁红原本松散的神经倏地绷紧了。
他行医这些年,见过不少医院束手无策的怪病,其中有大半都和玄学脱不了干系——或是冲撞了阴煞,或是招惹了不干净的东西,寻常的汤药银针,自然是治不好的。
他敛了敛眉宇间的倦意,语气郑重起来:“好的,李哥,没问题,我一定尽力。”
“那好,那好,我代替朋友谢谢你了。”
李哥松了口气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几分感激。
“等明天他们到了,我让他们直接报我的名字。”
“李哥不客气,回见。”
梁红应了一声,听着电话那头传来忙音,才缓缓挂了电话。
她将手机放回矮柜上,却没了半点睡意。刚才那点困意,像是被李哥那句“有点邪乎”吹散得干干净净。
梁红躺到床上,脊背贴着微凉的床单,眼睛却睁得大大的,望着帐顶绣着的缠枝莲纹样,回想着刚才李哥说的话。
怪病……查不出病因……邪乎……
这几个词在她脑海里反复盘旋,像走马灯似的转个不停。
他见过的邪祟病症不算少,有的是妇人产后体虚,被过路的野鬼缠了身;有的是孩童贪玩,误闯了乱葬岗,沾了一身阴气;还有的是盖房动土时,挖断了谁家的祖坟,招来的报复。
只是不知道,明天来的那位病人,遇上的是哪一种。
梁红翻身坐起,伸手从床头的红木箱子里摸出一个黄布包。
打开来,里面是一叠崭新的黄纸,一支朱砂笔,还有一小瓶调好的朱砂墨。
他将这些东西一一摆到床前的小几上,又从抽屉里翻出一本《符箓大全》,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朦胧月光,翻到了“驱邪镇煞”那一章。
他知道,对付邪祟,光靠汤药是不够的,符箓和阵法,才是治本的关键。
夜风从窗棂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几分草木的腥气,吹动了桌上的黄纸,发出“簌簌”的轻响。
梁红抬手将散开的纸页压好,指尖触到冰凉的桌面,心里却一片清明。
明天,怕是又有一场硬仗要打。
重新躺回床上,却依旧毫无睡意。
闭上眼,仿佛就能看见一个面色憔悴的妇人,在丈夫的搀扶下,步履蹒跚地走进医馆的大门,那双眼睛里,盛满了绝望和祈求。
梁红轻轻叹了口气,将玉佩握在掌心,温凉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到心底。
想起爷爷之前说过的话:“医者仁心,既要有救死扶伤的医术,也要有斩妖除魔的魄力。”
“这世间的病,不止在皮肉,更在人心,在阴阳。”
月光渐渐穿透云层,一缕清辉落在床前的小几上,照亮了那叠黄纸,也照亮了梁红眼底的坚定。
夜色依旧深沉,长街上静悄悄的,只有风穿过巷弄的声音,像是谁在低声诉说着不为人知的秘密。